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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创作谈:雷蒙德·卡佛专场(丁薇、张丹、纳兰、濮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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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雷蒙德·卡佛专场(丁薇、张丹、纳兰、濮靖)




  木朵按:作为“创作谈”文本实践项目的发起人和编辑,我受益于这次劳作,我也想趁机增进与雷蒙德·卡佛的“友谊”,一生中花费一些时间驻留于卡佛的作品中,驻留于同行对卡佛的评议中,这是划算的。毕竟,我读卡佛太不够,我想寻个借口多逗留一会儿,因为下一个专场另有其人。最初我是向年轻诗人丁薇推荐卡佛并给她布置了写作评议散文的“作业”,今天编排稿件时,读到她的这篇散文,我感到惊喜,她也能谈得这般流利并颇有心得。而张丹的出现,则是诗人纳兰的推荐(为此纳兰继第一季参与评议之后再度“出手”);诗人濮靖的视角则是抓住卡佛诗中的“契诃夫”成分,这一部分作品我此前并不重视,经过他的评议,也让我增加了一个视角,并清理了一个观念的盲区。第三季还有几位同行参与,这是多么丰富的文本实践!仍然欢迎新老朋友参与评议,投稿邮箱:moodoor@163.com。 


 
回旋的结构与侧面的烘托
丁薇
 
我已经忘记了那些生活在 
阿特和玛里琳家后山坡的 
鹌鹑。我打开门,生了火, 
后来像个死人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在车道上 
和前窗外的灌木丛里发现了鹌鹑。 
我在电话里和你讲话。 
想开个玩笑。别担心我, 
我说,我有鹌鹑 
陪着呢。啊,我一打开门 
它们全都飞走了。一个星期后 
它们还没回来。我望着 
沉默的电话,想起了鹌鹑。 
我想着鹌鹑和它们是怎样 
离开的,就记起了那天早上跟你讲话 
和听筒躺在我手里的样子。我的心—— 
那一刻正隐隐做着的事情。 
  (雷蒙德·卡佛《离开》,舒丹丹译) 
 

  曾经有一位长者告诉过我:“如果想有所精进,就多去细读一些经典的作品。”我深以为然,只有通过反复琢磨推敲深入挖掘一首诗的角度、结构,起笔与收局,铺垫与呼应,才能真正把握诗中所蕴含的技艺以及诗背后的风格与品质,若我们选择的是早期杰出诗人的一首成熟时期的作品,那么反复研读这一首就等同于读他的无数首(全集),甚至还可以触摸到他所处的时代历史风云的聚合。就像我书桌前放着的一个圆口的瓷碗,它的圆赋予它本来的形式也类似于诗的形式,碗的本身可以比拟为诗的语言(血肉),而瓷碗的四周虚空就是它的背景,也是它所处的时代,有时候我觉得瓷碗四周的空间与碗内的空虚,反而就是瓷碗本身
  而现在摆在书桌上是卡佛的诗集,我随手翻到第228页,于是我看到这首《离开》(好像冥冥中一种必然的因果)。那么我试着谈论一下这首诗的结构与侧面的描写:记得我最初写诗往往只会单一写离开时的在场情景,处于一种平面的呈现。而这几天读卡佛,他似乎在告诫我:不要满足于这种片段式的写法,应该让自己有一种“平方的视角”(木朵语)。他擅长在一首诗里融入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而又能做到自如切换。这也得益于他的第二任妻子苔丝,她在序言中坦言:“渐渐吸收了我对于诗歌中的时间所持的一些看法——首先,它大于经历过的时间,因而有可能扩展一个人的精神范畴,我感觉所有的时间——过去、现在、未来——皆存在于可触及的范围内,在一首诗被写出来的那一刻。”所以卡佛允许自己带着确定的并具再生性的现在的时刻重返于某个真实的原点。
  接着往下细读,我欣喜自己近来的阅读还是没有白费。因为纵观整首诗,我发现这其中出现了三个时间:过去的某一天、第二天早上、一个星期后。作者从过去的某一天开始追忆,联系到第二天早上的场景,到一个星期后再回到那天早上,每进入一个时间,就像打开了一道时间之门,门里发生的一切是多么值得期待。不仅是作者在不同的空间穿梭,连带着读者都会有这样的感受。这种回环的时间结构也使得整首诗呈现出多维空间,给人以立体的效果。 提到立体感,我觉得是卡佛一种绝技就是,他擅长侧面描写,往往从我跳脱出来,接着荡开到另一角度,运用一种侧面烘托,就像我们经过临街路面,看到那些广告牌,因为看到广告牌的侧面的阴影,广告牌才有了厚度(也类似诗的饱满),这一点卡佛做出某种经典的示范。
  当我读到诗的开头,“我已经忘记了那些生活在/阿特和玛里琳家后坡的鹌鹑。/我打开门,生了火,/后来像个死人一样睡着了。”就很纳闷为什么卡佛要写已经忘记了那些鹌鹑,而读完整首诗,让我想起这样一句话:有些人在身边的时候我们觉得不在意,离开了才会特别想念。所以就不难理解为何这样写。这样的开头摒弃了直入主题,让人一下就能猜到后续的做法,给人一种意外。也激发了读者继续读下去的兴趣。而“我打开门”,这样简单的四个字,看似不起眼,却为后面“第二天早上在车道上/和前窗外的灌木丛中发现了鹌鹑”以及“它们全部飞走了”做了一个很好的铺垫。交代了这是过去某一天的情景。“第二天早上在车道上/和前窗外的灌木丛中发现了鹌鹑。/我在电话里和你讲话。/想开个玩笑。别担心我,/我说,我有鹌鹑/陪着呢。啊,我一打开它们全部飞走了。”由“我睡着了”暗示这一天的结束,时间切换到了第二天早上,场景切换到了作者看到鹌鹑时给“你”打电话的情景,这情景与后面“就记起了那天早上跟你讲话/和听筒在我手里的样子”相互呼应。也为“离开”埋下了伏笔。诗中两次写到打开门,即是前后的呼应又是对“离开”的一种强调。一个星期后它们还没回来。/我望着沉默的电话,想起了鹌鹑。/我想着鹌鹑和它们是怎样离开的”。“沉默”突出了一个星期,“你”都没有来过电话,这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着同样的表达。通过写鹌鹑没有回来,实则是写作者心中的“你”没有回来。而“它们”一词表明不仅是鹌鹑,还有所有离开的事物。从单一指向广泛。“就想起了那天早上跟你讲话/和听筒躺在我手里的样子。我的心——/那一刻正隐隐做作着的事情。”由鹌鹑的离开,回忆拉回到那天早上打电话的情景。然后我们也不难知晓,作者隐隐做着的事情就是离别后的思念,与诗中的离开形成一种暗合。这样一个节制而感情澎湃的结尾,诗人没有使用任何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词汇却将对“你”的思念细腻地传达给了读者。
  喜读卡佛先生作品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在他的诗里,没有任何一个华丽的辞藻,他总是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去抵达他内心的本质,呈现出最真实的处境。结构回旋自如,多层次的空间切换,语言平实而稳健而赋予一种奇崛的张力,侧面的烘托,摄影镜头式的聚焦而又突显电影蒙太奇手法般移形换位,都给予我一种深度的诗学启蒙与观念的更新。 
  

 
现代时间问答——读《蜘蛛网》
张丹
 
几分钟前,我走到屋外的 
露台上。从那里我可以看见和听见海水, 
以及这些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闷热而宁静。潮水退了。 
没有鸟歌唱。当我靠着栅栏 
一只蜘蛛网触到了我的前额。 
它绊进我头发里了。没有人能责备我转身 
走进屋子。没有风。大海 
死一样沉寂。我把蜘蛛网挂在灯罩上。 
当我的呼吸碰到它,我望着它不时地 
颤动。一条精美的线。错综复杂。 
不久之后,不等人们发现, 
我就会从这里消失。 

  (雷蒙德·卡佛《蜘蛛网》,舒丹丹译)


  几乎所有写作者都必须认真回答时间的问题。我们活的是一生中全部的时间,但无人说,他为生命中的每分钟都找到了确切的意义或某种确证。是时间中的什么机制,让时间对个体生命发生了意义?又是生命中的什么方法,让人抽取了意义的时间?很多时候,回答时间提出的问题,或产生更多的疑问,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写作。无论是青春、衰老还是爱,在之中,我们都必然要面对一个在它发生时无法把捉的过程,如果我们将那些有质感的细节向我们的生命剔骨还肉,最后我们会看到一条被简化过的时间线,伏在生命的流中,隐约,烁动。时间体现着一种最根本的发生,但无法拥有之物。这是我在早晨初读朋友微信分享的雷蒙德·卡佛(Ramond Carver,1938-1988)的诗歌《蜘蛛网》(舒丹丹 译)时,触到的海水和礁石。
  这首《蜘蛛网》处理的依然是他的短篇主题的衍殖。首先出现的一组关系便是人置于时间中和时间置于人中的关系:几分钟和这些年。一个人正在度过的几分钟里,倚靠露台,面对无垠的海水,忽然进入生命中的意义时间(这种意义并非有无用的意思)。潮水之高低,对应生命中的起落,这是我们熟悉的时间的自然原型之一。因此中国古人(李煜)要说:“独自莫凭栏。”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忠告,也是诗和人生的哲学时刻将发生的预告。但这里这首诗并没有突出某一种情绪或情感。接下来是无限的寂静,海水和事物全面的静止,对应着的是稍前那意义涌动的几分钟。这时,心潮停涌,从生命各处而来的时间线渐渐围拢,以一张蛛网的形式,触到这个人的前额,并绊进他的头发。头发,和大海一样的地方是:风能造成它的涌动。可这时,“没有风”。蛛网意味着编织。在与诗人的身体(前额,头发)相遇之后,又再度分离。但这种分离并不是决然的彻底的,随着分离,蛛网被挂在了灯罩上面,从而进入诗人的呼吸和观看。“当我的呼吸碰到它,我望着它不时地/颤动”。诗人再度指出,错综的蛛网乃是从一根线而来。事实上,蛛网断不是那种纯然的写实,它在此处出现,有其指向。真的蛛网,在落入头发之际就已零散而至消弭。这张朝向编织意义的蛛网则非但没有消失,而且被取下,被挂置。这根线,作为被观看者,在随着诗人呼吸而颤动时,它的存在实际上被诗人的生命和诗人对生命的发现紧紧关联着。一生中有很多人事,经过之后,就仿佛从生命之中剥离出去,不再出现。甚至它们在你生命中发生之时,你心在别处,身在别处。不可长久拥有青春,不可长久拥有爱或爱人,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可以被简化为时间的形式。没有人可以拥有时间,没有人可以意识到经过生命的所有分秒,但它们一定发生过,存在着,它们其实从来没有被生命剪除,而是终于构筑起一个可以理解它们的主体。线条本身是对生命中发生的事和情的一种简化,而简化的线条依然通过编织表现出“错综复杂”。而诗人心平气和的观看着它,并不悲伤,并不难堪,也并不痛苦,何尝不是它对于诗人进行主体发现和生成的结果呢。时间从来不是简单经过,一经照亮,你便能从它的线条上感受到生命和人事那富饶的光泽。
  我注意到,这首诗采用了很多否定的句式:“没有鸟歌唱”,“没有人能责备我转身/走进屋子”,“没有风”,“大海死一样沉寂”,“不等人们发现,/我就会从这里消失”。否定的语句穿插在整首诗中。这样决绝的姿态,拒绝着沟通和被了解,因而透露出一种孤独的氛围。但孤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现代命运。生活在20世纪美国的卡佛,在青春时期经历着二战后的美国岁月,这一时期美国人的生存状态实际上跟我们在这个时间点遭遇的某些尴尬和困境有一定的相似处。卡佛率先为国人所知是他的短篇小说。在我看来,他的短篇叙事也是绝无枝蔓,还原着一些平凡个体意义时间的切片。在没有英雄的世界里,重新寻找和定义着生命和生存的意义。在意义的时刻里,每分钟都得到了应有的增补和还原。这些零零总总的切片,就像人的记忆状况一般。似乎有些在说,只有那些被我们有意无意记得的事件和时间,才构成了生命的意义。似乎有些又说,那些不被记得的时间,我们是怎样度过的呢?
  这一直是我所困惑的。也是卡佛所表现的。 
  
  
 
一条精美的线——读卡佛《蜘蛛网》
纳兰 
 

  我不得不说对一个诗人和他的诗歌的亲近和进入是需要机缘的,他有赖于作为读者的“骑手”练习骑术,降服和驾驭诗人所诞下的这匹诗歌的“烈马”。如今,再读雷蒙德·卡佛的诗作,他让我产生了“瞬间的震惊”。我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境界。桥已经铺设好,从此岸到彼岸的障碍已经不复存在。
  细读卡佛的这首《蜘蛛网》,你知道那不是描述蜘蛛如何捕捉猎物的网,或许是诗人写的“误入尘网中” 的世间之网。
  读这首诗,我觉得要抓住两个点,“走到屋外的露台上”和“我转身走进屋子”。从这两句诗中,我们看到了诗人从尘世之网的出走的瞬间之所见所闻和返回尘网中的“死一样沉寂”。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可以看见和听见海水”的理想世界,另一个是“没有风。大海 /死一样沉寂”的被现实束缚和缺乏生机生趣的世界。在屋外的楼台上,“我”的视觉和听觉似乎获得了敏锐的感受力。“海水”也并不是真正的被看见和被听见,而是一种诗人的海市蜃楼和愿景。卡佛这里的“海水”,也就相当于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南山,这是一种闲适之心境的物化。在屋外的露台上,作者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心声和反观自我的一个场所和途径,“露台”之露,恰是真实无伪的自我的无所遮掩的流露,“我可以看见这些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这样的一句诗是沉甸甸的,他仿佛在告诉你去想象在成为今日之我,是经历了多少的苦难与试炼。
  “闷热而宁静”可以看作是诗人心境的真实准确的表达。闷热之闷,也是一种束缚,是灵魂被肉身的禁足,是肉身被现实的拘禁。宁静是一个可贵的品质,他让一个人不至于在被生活所囚禁的时候,不至于乱了方寸和迷失自我。闷热而宁静,像是被束缚的我与渴望突围的我搏斗和摔打。
  “潮水退了”和“我就会从这里消失” 这两句诗放到一起去读,可以看到一种惊人的一致性,潮水退了与我的消失,仿佛是一回事。诗人在这首诗里似乎不发一言如“ 没有鸟歌唱”,他在逃离生活之网的同时,也在用无言编织一张语言之网,作为读者的你,作为和卡佛灵魂契合的你,将会被“一条精美的线”绊倒,将会如一只金苹果坠入这张语言的“银网”里。他似乎在玩一种浑身被锁链束缚后的“逃生的魔术”,他成功地逃脱了,而你也毫无悬念地坠入了。你仿佛是他的替身,你在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这一切都是一个网。一个语言的骗局
   “当我靠着栅栏 ”,这栅栏可不可以看作是“蜘蛛网”的固化和变形?或者说栅栏即竖着的蛛网,而蛛网即横着的栅栏。然而,他需要的是一种可以依靠的栅栏,而不是被束缚的蛛网。
  “一只蜘蛛网触到了我的前额。 /它绊进我头发里了。”我始终与蛛网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蛛网和额头的触碰,蛛丝与头发的纠缠,这似乎是一种提醒的触碰和诗意的纠缠。它提醒你“放风”的时间结束了,是该返回到“现实的屋子”的时候了。
  “我把蜘蛛网挂在灯罩上。” 诗人这样做是干什么呢?他似乎是在晾晒一件衣服;似乎一个襟怀坦荡之人,没有可被人抓住的“把柄”。
  卡佛对于细节的描绘,令人信服。“当我的呼吸碰到它,我望着它不时地颤动。”他为何对“蛛网”花费那么多心思和笔墨?诗人终于亮出自己的独特的创见,“一条精美的线”。从错综复杂到一条线,诗人已经完成了一次对复杂的简单化,对一盆浑水的澄清和静待一盆螺丝的污秽物的吐纳。
  最终,屋外的露台也不是终极的解救,走进屋子也不是束缚。“我就会从这里消失”。他像说出“要有光”一样说出即是创世的神一样,他要消失了。随着最后一句诗的完成,一张精致的语言之网,也即诞生,只等君入瓮。
  这就是卡佛,他所凭借的无非是海水,栅栏,鸟,风,几个简单的道具,但他有高超的技艺和观察事物的独特视角和非凡洞见。你会被他的“一条精美的线”所绊倒。你也会想逃离,你也想获得在“屋外的露台”上小憩的时刻。
  当一首诗完成,也就是“我就会从这里消失 ”的时刻。我不应该留在一首诗里和读者搏斗,诗就该是一张透明的网,任凭你自由地出入。 
  
 

契诃夫、卡佛和诗歌标本“巴尔扎克”
濮靖
 
我病了,厌倦了河流,撒落
在天空的星星,这沉重的葬礼般的死寂。
为了消磨时间,我和我的马车夫说着话儿。他
看上去像个老人……他告诉我这条黑暗,险恶的河里
盛产小体鲟,银鲑,锦鳎,狗鱼,但是那儿没有人
捕鱼,也没有用来捕鱼的渔具。
      ——安东·契诃夫《穿越西伯利亚》
  (雷蒙德·卡佛《夜晚的沉闷》,舒丹丹译)
 
我想起戴着睡帽的巴尔扎克
在他伏案写作三十小时后
雾气从他脸上升起
长袍睡衣黏着
他毛茸茸的大腿
他挠着痒,徘徊
在敞开的窗边。
外面,林荫大道上,
债主们肥胖而苍白的手
正捋着胡须和领结
年轻女士们梦想着夏多布里昂烤牛排
和年轻男人们一道兜风,这时
空空的马车咣当驶过,散发出
车轴润滑油和皮革的气味
像一匹庞大的役马,巴尔扎克
打着哈欠,喷着鼻息,缓重地
走向盥洗室
撩开他的睡袍
将一大泡尿射进
十九世纪早期的
便器。蕾丝窗帘捕捉到
阵微风。等等!睡前
最后一场戏。他的头脑兴奋着
回到桌边—钢笔
墨水,散乱的纸张。
  (雷蒙德·卡佛《巴尔扎克》,舒丹丹译)
 
 
  说到雷蒙德·卡佛的诗,很奇怪,让我首先想到并非他自己的作品。而是在舒丹丹翻译的卡佛诗全集里卡佛对契诃夫小说片段的断句,这些富于描述性的文字出奇地表现出强烈的诗意。它们一共十一首,出现在这一册书的后半部分。这是一批独特的文本,作者是契诃夫,卡佛可能由于对它们的偏爱,对它们进行了分行,卡佛的诗歌写作也从这些独特的文本中获得了某种启示。这些口语化的白描式的不乏跳跃的语言把诗意变得不再这么艰深,诗歌语言上也更加简洁、轻逸、自然。语言的轻逸应该是众多追求口语的诗人内心想抵近的目标,修辞化写作的直接后果是语意的黏连模糊,以致语言的不纯粹。诗歌音乐化的追求使卡佛在诗歌中选择了一种更直白的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并不意味着诗意的简单化,却反而能呈现多棱镜的效果。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描述过诗歌产生“隔”的状态,这种“隔”有语意表达的不顺畅,有情感表达的局限性,使很多古典诗不能达到一种直达人心的效果。不论是古典诗还是现代诗,要做到“不隔”,语言的选择是关键。
  在这首名为“清晨五点”的诗里,一个家庭中普通场景的呈现,一对父子的对话,儿子经过父亲房间,朝门里的一瞥,“叶维格拉夫·伊凡诺维奇,没脱衣服,也没上床,正站在窗边,叩着玻璃”,父子间的告别,父亲对圆桌上钱的提醒,父亲回答并未转身的细节。“一场冰冷,可恨的雨落下,工人载着他驶向车站……草色似乎比从前更暗了”,大幅的留白,和暗示情感的语言使这首诗可以倾注所有读者不同的猜测和想象,这是一对怎样关系的父子,桌上的钱意味着什么,这儿子去做什么……短句的呈现又使诗歌语言的速度加快,产生了节奏的快意。
      而在“鸟事”这首诗里,一个市里的养鸟专家一个人叨叨着他的鸟,评说着他的黄雀,在最后却奇怪地选择“安静的那只”。他知晓鸟雀的孤独,他自己实在就是一只孤独歌唱的鸟。“在正午”这首诗描述的是一碗端上饭桌的“鸭汤”,这碗鸭汤“是一种浑浊的液体,一丁点野鸭和清洗得不十分干净的内脏在里面漂浮着”,最后的结论是“一点也不美味”,诗歌对日常事务的焦点透视,恰恰把生活的庸常无聊的常态揭示出来。
   “酢浆草”写了一群鸭子带着它们的小鸭的场景,其中“一只小鸭叼起掉在地上的一断香肠,想吞下去,噎着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另一只小鸭跑上来,将那段香肠从它的喙里拖出来,也被这东西噎着了”,细节描摹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而远处“厨娘雅达正四处游荡,采摘着酢浆草,打算做一碗蔬菜汤”,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务都呈现在敞开窗子里的视野下,达到一种诗意的平衡。“这般钻石的光芒”写雪融化时闪烁着的钻石的光芒,太阳光线劈开白雪层,而冬天的玉米在仓促地抽出绿色的穗,白嘴鸦从田野上飞过,落地时的踉跄跳跃,如此画面直入的呈现,像一刀刺目的光刷新了我们对冬日早晨的印象。
  “夜晚的沉闷”里的捕鱼者一开始就说自己病了,以致厌倦河流,天空的星星有沉重的葬礼般的死寂,我和一个老年的马车夫对话,他告诉我这条河里盛产的鱼类,而奇怪的是那里没有人捕鱼,也没有捕鱼的渔具。像一个短篇小说,语言节制,充满言外之意。
  纵观卡佛的诗歌,无不闪烁着这类诗歌的特质,简洁、充满细节的呈现、一些情绪显著的词汇的渲染,使诗歌在白描的外观下渗透出时代的虚无感,小人物、日常事务、经常出现的渔事、一个小镇的无聊使者、乡村的种种情境构成了这个虚无主体的碎片般的生活本质。然而也有意外,在诗歌“巴尔扎克”中一个小说家的粗壮外表和富有时代感的时髦牛排、人们的兜风习惯加上润滑油和皮革的气息并行着,作者把巴尔扎克比做一匹庞大的役马,打着哈欠,喷着鼻息,撩开睡袍,一大泡尿射进十九世纪早期的便器,这连贯的动作似乎要把我们对一个大作家的所有想象消解掉,正当我们茫茫然不知所终的时候,诗人描述到睡前最后一场戏在他头脑的兴奋中生成,就像那泡尿,划出了一个美丽的弧度,落在洁白的便池里。这首诗在所有卡佛的诗里是一个异数,如果说契诃夫的小说分行教给卡佛的是自然述说中节奏的控制和无意义的介入的话,“巴尔扎克”给我们的启示是日常描述的象征性力量,它们同样在结构着现代诗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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