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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萧开愚:迟到的色情——《艳体诗》和《香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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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23  

萧开愚:迟到的色情——《艳体诗》和《香奁集》

      
 

  在我开过的几个讨论方向不同的古典诗歌课中,温庭筠占的比重始终和王维、杜甫及黄庭坚占的比重不相上下。温庭筠立足语言,他的“色情”跃出身体,他的每组文字饱含联系的欲望去和毗连文字发生勾结,复被婉转的心想事成的克制心理牵着,返回器官的世界。作品以恐怖感的增强临近逻辑的实现,语言快乐之客观达致遭遇纯洁之必然。纯洁,在修辞面临自为的险境,显示严重责任的绝缘偶然。譬如五言古诗《侠客行》: 
            
欲出鸿都门,阴云蔽城阙。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白马夜频惊,三更霸陵雪。
 
            
  阴云的产生和改变质量、阻塞交通,都由于侠客浑身想要出去鸿都门。障碍已在,突破的工具按需而至。云者四散,如意的剑像水一样无所不到,刺向城市黑云堆积的所有地方。云,代表不公正的困难,正是也只能是不公正的困难,多情地把“侠客”挽留在城里。宝剑和它针对的目标一开始就在形相和品质方面相似,最终联袂在共同呼唤出来的微红的馀血。这是比现实局面真实的剑的浑身想要,这是看剑。“马”是“欲”不能实践的方面,它的深夜频惊召来懂事的阻止的大雪,两相结合成为由身边至于邈远的一片含义双关的警告的白色。鸿都门和霸陵两个地名,担保着故事的非心理性质,肯定地否定滋生心理的深处的需要——对另外地方的浪漫构思。侠客行于不能行,受困于这里的行动和向那里的寸步不能。这首语言惊险而逻辑可怕的诗完成了一个舍此无他的蛊惑性思维,使我自动对位,充任侠客。沈德潜说“此篇独见警绝”,说明评论家的冷静妨碍诗歌在其身上的实习。解释性的悲剧被用来体会儆戒,温庭筠这首诗的思维供给我对位的一个世界,一旦在这个世界开始活动,我发现我从来就在这个世界中活动,窥测不到出头之日。
  这里不要讨论温庭筠的诗歌,经常跑到戏中的那类角色不适合在每一出戏剧里面都占据舞台,但亮个相不算过分。我想在说起一位色情诗人之前,把色情在诗歌中的职能暂拟为:修辞之发生的动力机制。文字在欲望的发作中生成不可遏制——一种激烈而幽暗的逻辑。逻辑,如果嫌其哲学性格抵触诗歌性格,换成神经二字也行,不过,逻辑比神经好解剖和使用一点。诗歌中的逻辑允许以惝恍体现精确,鉴于本文的写作目标,我会涉足这种逻辑但不再给予说明。色情的诗歌作用在本篇后半部分会发生我期待的突变。“色情”关乎“性”,不以性和性的完成为目的,不是性的量变和质变,它以偶然手段假途必然反应,求取尽量偶然的内外氛围,目的杂现在预期关系的意外里程之内。不可遏制可以表现为不可逆转的中断,激烈不专指迅猛和唐突,可以更多现状涟漪般的低迷。
  我最早看到的诗集是《艳体诗》,大概五六岁,也许六七岁,从父亲密码锁封闭的书箱里偷到的。那本册页在父亲的藏书中以薄取胜、显得漂亮,我站在高凳子上,册页散开垂下,像手风琴哗地一声落向地面。之前看到过的诗歌,摘引的和摘录的,特别是旧小说里的赞证,给我其他文字传递的消息经过诗歌的论证才可接受、诗歌坚硬可靠的印象,使我对诗歌不怀好感。《艳体诗》不用内容,仅用装帧和版式就砸烂我冒充误解的懵懂。自此更其懵懂。在农村,两山中间的谷底,毒辣的太阳瞌睡着掉下到西边偏南的山坳,蝉的牙科钻头停止钻探,仿宋字篡夺世界。我琢磨册页里的字,串联意思,阵阵奇异的迷雾冲击全身的肉。算是性启蒙吧。日后读到我以为好的诗歌,就有阵阵奇异的迷雾冲击全身的肉。如果要简便地说我对诗歌的第一要求,诉诸直觉,现在我也会说,阵阵奇异的迷雾冲击全身的肉。奇异、迷雾、冲击和肉,含义或者更换,全身或者不能协调一致了,但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触发关系不在,诗歌与语言被语言完整取缔的道思何异?
  我没有再读《艳体诗》。我按韩偓的名字找到了《香奁集》。翻看稍多以后我考虑过,在底层知识分子那里,为何绝无李杜但有韩偓,当作核心秘密秘藏?性欲和围绕、包含性欲的关系冲动号称人的基础本能,无论道德家怎样说教,这项天赋和羞耻与满足捆在一起,不到某个最后不背叛自我和他者。正经传统评论笼统将色情诗人图解成政治生涯落魄的自暴自弃、苟且尘埃,置人类基础生活于不顾,不足论也。可以问,他人围绕性欲或者包含性欲的关系艺术能否分享?这个疑问也不涉及分享的坦然与否。弗洛伊德的性欲理论得到他的辩护文风帮助,提供了一点说服力很小的正面分析。在《诗人同白昼梦的关系》中他说:“小说里的女人往往无一例外地爱上了主人公。这很难看成对现实的描述,却极其容易被理解为白昼梦的一个基本成分。”粗略地讲,写诗是做梦,读诗也是做梦,梦对现实实行无害的补充。诗人相信诗歌从来如此,自然而然,不恐惧它的来源和出产目的:梦和现实的区别出于修辞的需要,表现为文风的组织、整顿和修缮,才自始确定下来。文风成立,区别成立,区别成立,梦和现实旋即进行有所比较的互相引证,彼此渗透。强迫诗人跳出诗歌圈子用眼,他带着他的直觉,他的直觉固执他的认知:现实和梦无区别。现实即梦,梦即现实,“白昼梦”叫“梦中梦”不错,叫现实中的现实堪称妥帖。诗人自己读诗,享用读者与作者的双动原理,乐意把非常瞬间的发生读作一般持久的发生,实际把一般持久的发生读作非常瞬间的发生;理所当然形同偶发,“真实”自然地表现到外观,诗不外于我。推断起来,不写诗、不承担诗歌评论任务的普通诗歌读者,跟诗人的享用情形大约相近。
  技术地应用触觉在性别(连同同性别)间的呼应事业,或主动或被动地遵守隔绝和淡薄,就算涉嫌对被隔绝部分(无声地)敬或蔑而远之,应用全都在限定的圈内。韩偓专注私密放纵但是是在舞台上,我先说这一点,策划了他的“色情”常识层面的文学意义,他声称“绿刺红房战袅时,吴娃越艳醺酣后”,朝观众宣布一个敌对态度:“酒逸吟狂轻宇宙”(《二月二十七日,自抚州往南城县,舟行见拂水蔷薇,因有是作》)。他的敌对很不危险,受到类型嗜好的保护,到“剧场”的观众就是那些走错了地方的少数人,要在演出现场销饵这个现场预谋调动的好奇心中的同情情绪也不太容易,而大部分观众本来就是戏剧类型上的同谋。这里涉及价值取舍的自由假象,一个(统治现场的)价值否决另一个(被舞台隔绝、被观者淡薄的场外)价值,多数观众采取的时间分配策略自如消化不了,“酒色之小胜过宇宙之大”,这并无台词挑明的判决使得(社会)世界归于缥缈,它与相反判决逻辑共享、互相内涵,致使相反判决无稽无谓。爱欲支配的变数值得在此气场中一试,否则落入尴尬,“若为局促问生涯”(《寄友人》)。起用遭受公共舆论驱逐的价值对抗公共舆论崇尚的价值,隐秘享乐用作军事武装,成为公共舆论的排斥力量之一种,乍一看来,捻灭了隐秘享乐的艺术气派。自我呈现博得自我裸露,代偿性的牺牲。当强和弱对立,胜者总归是弱者,诗人娴熟获胜秘诀,笑看表面胜利者丢丑,加时实行单向致命的一击。不成比例的较量运筹类如杜绝比较的空想,舞台对话等于一个分成两半的角色共同完成独自呓语,启幕以前已定好独白的内容、朗诵强调和期待效果。我沿着从普通反应到后来识别的线索放任我的写作。
  撇开自给合法性的战斗态度,“平生踪迹慕真隐,此夕襟怀深自多”的自白,颇易引发人生认识论方面的疑惑。社会公有空间局限繁多,阻碍跟更大空间的交流与融洽,个人空间小而澄澈,具有大容量的欣赏与赞美的敞开形状。同一首诗中,色情诗人观察清彻,小与大联翩环伺存在:“天似空江星似波,时时珠露滴圆荷。”(《夜坐》)。我的静观和表扬,成全天地的客观如意变化,我的参加犹如不参加,除我无人的宇宙等同众人无我的社会世界,观者蓄意更换对待的心情使然。这里的启发,说明东方诗人的自然主义态度作用文学不同欧洲诗人的自然主义态度作用文学,量化的性与自然受惠于无量的必然。性成就主体的爆发,自然界的自然成就对更大主体的臣服,集中恣意的主观有限对应散漫威严的客观无限,我用成于居心。须知东方的细致品鉴态度,不比欧洲的教育灵魂态度较少侵占的意思,客观依靠预设,受控于被允许的扇形。“天似空江星似波”,两个“似”减弱了“似”的掠夺味道,稳定和当然的语法结构使得掠夺的既成事实不容争辩;否定人的自然使用权利比较轻便,企图心理依靠真隐和房中从人的意志和习惯中祛除,相当困难。句法不光从属语言自身,确实还从属语言的使用者,放弃它的传导强力的由来不论,至少它迫使两者都受到感染。 
 
“却系裙腰伴雪胸。”
  ——《余作探使,以缭绫手帛子寄贺,因而有诗》
 
 
  以研究变形——大型妆奁——出名的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教唆逐欢伎俩的《爱经》中说:“那你害羞的正是我们的事业”,韩偓的事业,就是在这被他消毒、不复羞耻的地方。考试致仕啦,目标不在“帝台”,帝台的利用潜值,换算成通向“我们的事业”的假途。成功和功名乃为曲通“黛眉印在微微绿,檀口消来薄薄红”的必要拱桥。天下者易失,或早或迟,“帝台春尽还东去”(《余作探使,以缭绫手帛子寄贺,因而有诗》),所以预作挖掘。为欢乐而短暂,向社会和自然的宿命领悟到避免,向果皮般腐败的季节截得如此小巧的片刻,冬天何必不是春天,生涯有所豪迈完整。色情至上的后退哲学婉拒辩驳,反驳武装经由夜史的准备完备之极,但放逐失败之胜利犹如失败。与弱势对垒不够明智,抬高弱势方面本来很弱、说不定还空缺的道德品格。韩偓的色情诗从未承诺供给什么样的升华指导。韩偓参与的唐朝“艳体诗”或他独自领衔的“香奁体”,在这里我图方便,一律叫作“色情诗”,以便韩偓的读者跟国外同类诗歌设置联想。国外谨慎诗人大多写些色情诗,好一点的同性恋性商店里出售甜蜜的卡瓦菲斯的诗集。
  读韩偓诗歌直奔色情细节,结果必是兴败而归。研究韩偓诗歌的人至今犹拿写景和情绪初动的干净作品替他翻案,争取格调上的较高位置,属于病态的非人意识作祟。男女相思的诗歌因常细节雷同、对象模糊,方便读者的恍惚和对位扮演,并不更多免除阅读联想的肮脏;肮脏与否,修辞类型使然,跟故事情节关系极小。如下两首受到好评、供翻案使用的作品,占有古代叫好诗歌的全部毛病,与“枯藤老树昏鸦”的罗列僵死名词导演形影自吊之类抗礼,分据卑琐趣味的两大山头的另一座。摆设心情,碌碌无为。 
 
刺绣非无暇,幽窗自鲜欢。
手香江橘嫩,齿软越梅酸。
密约临行怯,私书欲报难。
无凭谙鹊语,犹得暂心宽。
  ——《幽窗》 
 
碧栏杆外绣帘垂,猩色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已凉》 
 
  韩偓的名声招徕的读者想要读到,懒起床为了什么,五更发生什么,想要看到比“羞涩佯牵伴,娇娆欲泥人”(《无题》)更加振奋精神的东西。此主体和彼主体深入相交时候催生的高级修辞应该发生合力的语言壮观。韩偓将计就计、苦心孤诣,他最大的兴致在静观和叹息,情绪冰凉。如说整册《妆奁集》专为《自负》所说“至今衣领胭脂在,曾被谪仙痛咬来”的高诗贬政,制造才华应当这样正当施展的证据,证据惜乎不足。文人的经词训练在动力发作处布下精确约束,所谓突破,起兴的地点转移而已,虚晃掠地,企图雄浑风格所需要的有限与无限的接壤。韩偓经常写到日高时分的晨景绕懒,半数时候因为疲惫厌倦,雷同经验导致神经系统迷糊,所有时候都包括积极扫兴,有意追求懒懒散散、以远比近的清高态度。这样一来,必得通过自我哀怜捕捉自我,免得自我架空。 
 
往年曾约郁金床,半夜潜身入洞房。
怀里不知金钿落,暗中唯觉绣鞋香。
此时欲别魂俱断,自后相逢眼更狂。
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
  ——《五更》
 
 
  在最猖狂的篇幅里面,行动依旧停留在视觉和嗅觉,功利主义抓住机会跳将出来,把纵情入室的彼时彼景与难过结局的此时此景首尾联络。粗线条批评功利眼光对待其他还行,对待诗歌会取缔其世俗信用基础,世俗信用基础不根据功利主义的实用哲学,势必依靠唯理主义的数学哲学,后者对驰骋感觉的色情诗人不啻深奥的机械。我不一概反对依据功利原则将自怜放大为自恋的最大规模,马尔库塞评述弗洛伊德说过,“自恋超出所有非成熟的自发爱欲,它还表示一种和现实之间具有的根本关系,这是可以产生一个全面的生存秩序的关系。换言之,自恋可能包含着一种不同的现实原则的种子,自我(一个人自己的身体)的力比多的贯注可能成为客观世界的一种新的力比多贯注的源泉,它使这个世界转变成一种新的存在方式。”(《爱欲与文明》)可是,我国古代假托闺怨的诗歌传统不单编就整套女性化修辞程序,还提炼了视埋怨为解脱途径的谦让的评价标准,这项标准向世界贯注的力比多无耻多过羞耻。“凄凉”二字有所对照地搂在怀里,超过了仁义及于自己的槛限。
  语言之色情的直接程度,莫过于剧中人物拿语言调情的场面——距离读者位置最近——,此类语言喷薄为对面取欢。《妆奁集》中恰好有首《席上有赠》。 
                       
矜严标格绝嫌猜,嗔怒虽逢笑颜开。
小雁斜侵眉柳去,媚霞横接眼波来。
鬓垂香颈云遮藕,粉著兰胸雪压梅。
莫道风流无宋玉,好将心力事妆台。
 
                                           
  韩偓寡趣,他在席上设想不在席上,而描述和评论席上,好像他只能经由叙述看见和感受席上。或者席上并无具体可见,需要语言的塑造;或者席上的快乐太大,需要语言的减弱,俾其能够接受。无论如何,他牺牲正发生的色情,牺牲和他组成关系的人的爆发着的生机,当面将她冷却为被观赏的舞者。比起不能读到生动的色情诗,初读不能体谅的主要是口中念念别词的诗人的人际观念。以现代观念批评古人表现固然危险,强人所不知;现代人无法放弃现代观念去设身处地,强人所不能;韩偓借女身钦慕自己的模式流行至今,降低我国语文的自爱水准,“我”扮成鹤,确有卸妆的必要。退后一步测度,共舞者渴望驻进传奇,观看她在语言魔术中的变化,韩偓的自任主角就涉嫌当面羞辱:她充任着几个感官细节的匿名供应人。参考西班牙诗人阿拉桑德雷直陈动作的句子“两个腰在相爱”,忘我处境中对待他人的观念高下立现。韩偓此类借机朝拜自我,毫无爱意的“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易·小畜》),现代平权对等共识实施不了赞助的解说。
  此处的普通分析针对韩偓诗歌捏造的韩偓,而非李商隐的侄儿,稽考社会实际生活中的韩偓为人及其生涯流徙为他的诗歌准备何种心理和语言的定势,对阅读他的诗歌很难不是额外负担。诗歌勾勒本人想要的本人形象,较原始模型符合本人的蹈高和就低趣味,当其返诸原始模型,专为限向调配本人的欲望使用。当代兼事文学的欧洲哲学家,像法国的阿兰·巴丢,认为诗歌的好处之一是具有欲望,他的慧眼几近窥见韩偓的贡献,但最终停在诗歌基础成份的局部观察。稍微接近一点的观察杂现在近几十年我国民间的诗歌辱骂中,加以整理,意思是,欲望不做诗歌的修辞动力,诗歌失去速度和人性,沦为学院里的造句练习,激励不了读的进度。像样的论述还转到欲望的使用研究,如何使用够得上穿戴体面,迫使色情诗人比其他类型的诗人承担成倍严酷的检查。读诗不必像上法庭,读者又确实随身携带一个永不休审的法庭,这是事实。我甩不脱的法庭为我挑选更好的字际、人际建交性格。
  我放慢靠拢我的辨论的步伐,凌波微步,且看色情诗人白天做些什么: 
 
碧桐阴尽隔帘栊,扇拂金鹅玉簟烘。
扑粉更添香体滑,解衣唯见下裳红。
烦襟乍触冰壶冷,倦枕徐倚宝髻松。
何必苦劳云雨梦,王昌只在此家东。
  ——《昼寝》
 
 
  色情家的白天惟见赤裸的阻隔,想象邻人欠缺自己,其实自己欠缺邻人。倒也站得住脚,虚构狂热的欲者,移步可及,又不破坏什么。出自语言的萃华人物成熟了,欲望的帆船离岸,诗的结束等于故事的开始。我青睐这样的卫生,呼之即来,知音般调节好对应状态,绝无干扰性质的夹带。虚构的欲者适逢规律性禁忌,医学纪律解除观看以外的份内进展,自己反倒轻松坦荡,放肆吹嘘、赌博起来。这是纯诗派头,语言展开真实、词藻自生脉络,颗粒饱满,吐纳晴朗。韩偓不断写到寂寞,影响到模拟过他的李清照,差不多到了令人讨嫌他们不能忍耐寂寞的地步。例如: 
 
氤氲帐里香,薄薄睡时妆。
长吁解罗带,怯见上空床。
  ——《春闺二首之二》 
 
酒力滋睡眸,卤莽闻街鼓。
欲明天更寒,东风打窗雨。
  ——《效崔辅国体四首之三》 
 
罗幕生春寒,绣窗愁未眠。
南湖一夜雨,应湿采莲船。
  ——《效崔辅国体四首之三》
 
 
  所引后两首《效崔辅国体四首》的后二句采用民歌路线做解决办法,编排奇怪,却有效地借助民歌调子的单调健康的多,反射病态诗人繁杂的寂寞的少,两面突出,达成内外两种失落的平衡。天气中的事物何尝不在苦等我的力比多的贯注呢?晃脑读诗的人评注说是儿女情怀,含而不露,实属不懂取暖之道。人的寂寞跟宇宙的寂寞交合,温度生焉。寒冷、风雨,尽是宇宙遣来的丫环,我起于孤独,按照神秘感应赴约,与梦寐的江湖相逢于飘摇的江湖。韩偓有着治疗寂寞的良方。色情诗人有着实在的另一半,另一半不必在四顾无人的绝境才自然地调换成有教养的、温情脉脉的大自然。大自然经得起冷落,熟练业务,到致命关头总在身边,像听话的妻子。李清照不同,她的另一半一朝失去便从此孤独,没有接任者。李清照的诗歌被当作镜子,照见读者自己的相貌。韩偓的诗歌包含救援,他的救援人物无需贝亚特里斯式的模型。从性到自然,自然主义色情机器要求的想象力不怎么特别(笛卡尔把想象和记忆同等看待,记忆保持了想象中的各种形象,如为新的形象,就成为想象。《探求真理的指导原则》),酒力滋睡眸——这句尤其为从现实备受创伤的才子们摘引——从荡漾受挫,意志紧急荡漾,再往荡漾处去找到补偿的荡漾。 
  比较色情诗的来历,《诗经》中的郑风和卫风,韩偓谨守现代诗人的写作道德,他正视处境,根据所在处境调动现实的补救措施。“酒力滋睡眸”,到现代也还管用,以半兴奋半疲倦的目光创造满意的观看。陶渊明所谓“心远地自偏”的心的作用,即加斯东·巴什拉所讲“静观的世界带来存在的逆转”(《梦想的诗学》)的公式报废了,韩偓寂寞,坦诚自己内部空洞,找不到合适填塞的东西,乘着酒精效果,相仿的东西变成合适的东西。十有八九,相仿的东西也找不到,满室空洞对应恍惚、寂寞的躯壳,睡眸,笔直指向睡眠。色情诗人怎么忍受独自睡眠的失败味道,看似奇怪的是,韩偓在有人相伴时节兴趣在于观看,无人相伴时节兴趣只在“交加”,也就是说,酒力造成的合适的东西不适合观看,或者他认为,酒力滋润的睡眸不适合观看。看,不为忘我起动,“交加”的前提是“无视”。进一层看,睡眠中的实现无法控制,梦中的好情节稀疏到来,被取代的那个视觉可能和被帘隔的那个记忆一起恢复,顿起对真实合适的东西的相思。睡眠陡失,情绪恶劣。如果是白日惊梦,局面将无法收拾,因为漫漫长夜接着来临。 
 
愿结交加梦,因倾潋滟杯。
醒来情绪恶,帘外正黄昏。
  ——《春闺二首之二》 
 
  长夜真正悲哀,时间在夜里放慢脚步——许浑所谓“独宿夜迢迢”(《鸂鶒》),酒精在夜里变作醒酒的清汤——跟泪水的打击范围一样大。登楼看吧,天幕四垂,空间浩大,回到卧室,蚊帐可以扯掉,冰冷的空气中绝无香气和生物。既然“倾城消息杳无期”,时间的缓慢将心理预期渐次减弱至于取消,李白那种“解释春风无限恨”(《清平调辞之三》)的少年意气得到澄清,韩偓要求这个或那个具体合适的人物。要求有主,像《有忆》人物有所特指,语言变得甘甜——“吩咐东风与玉儿”。独宿和回忆帮助韩偓克服了和人在一起时候克服不了的冷漠,无视,心动自由,心和心对等比较,油然慰籍。私人空间的止于观看比西方买卖性场所的起于观看要残酷得多,都是表演者个体消失、沦为符号,后者自愿服从命运、规划和市场合同设计,前者含有活埋。韩偓的作品拒绝提供被观看者情愿被观看,或者观看在两边同时进行的证据。他的无可奈何、守株待兔的那部分作品倒是安全的,免除指摘,安全作品的麻烦是失去批评的扶持。批评的辩护和阐释功能介入两类作品,可疑的和晦涩的。虽然韩偓自创的等待不抵达《诗经·风雨三章》那样的治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到底还是对人模糊多解的恭候。
  《古诗十九首》之二“荡子行不归,空床独难守”,到梁武帝《拟轻轻河畔草》成为“因徽空结迟,半寝觉如至。既寤了无形,与君隔平生。”睡眠扮演必将被推翻的兑现力量,采用这个力量意味着憧憬悲剧的自我震惊效果,激活世界上不存在正确的解决之道这个无关痛痒的人生宣判。韩偓选择错误的解决之道,恰恰——谁说不是蓄意为之——酝酿期待中的温暖。睡眠的到来和俘虏人,每个人分享到的覆盖份量相等,由于接纳态度不同,被动睡眠的情况稍显差异。主动睡眠的锐气受目的和方法的规导,始终沿个别路线蔓延,无需担忧与他人的路线相遇和纠缠,个人路线不担保目的兑现,使得计划性做梦带上冒险的属性。梦中的堂皇和幽微频频崩溃,无从追查原因,称得上来去无痕迹的神秘的必然的偶然。“巧遇”途中醒来,睡回去往往连续不上,上一个晚上的好梦,第二个晚上顺利重温的概率很小。睡眠卒止,睡者坐起来像失落的孤岛一般面对完整的空虚,发表长夜浩叹。准备在如此飘忽的地方建立稳固的事业,外力因素的无法苟合固然时时施加肯定的砝码,关键是自信目标的结构构成罕有规律,还可大胆试探。同样的错误发生在建筑家身上,他们无视很多人上无片瓦的苦境,企图建造无限高的楼塔连通上天。天,本不存在,建筑家和所有神学家理解一致,认为不存在就是最高存在,最高存在无边无际,要在存在和最高存在之间修一座桥梁,通向无边无际。建筑家的自信不光累积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不能联系是存在的最大苦境这个判断的反复之和中,主要浓缩在一旦出发迈向无边无际,就到了和最高存在联系的路上这个逻辑信用中。韩偓借宫女自况,以为无人识破他的逆向路线的丰富意义,实在把他的“正确”被错误对待的程度估计得十足充分,色情完全可以被方便地解释为爱的艺术的某种变形和偏差,从而获得谅解、冷落和遗忘。诗依靠词藻的不死意志,宠爱者对词藻的信仰,或能抵抗或能躲过遗忘,毕竟不是诗人的目的。除少数早期诗人和浪漫主义诗人笃信他们绝对不能理解自己的作品,把自己当作发烧的过道,任由神秘的特殊语言过路,其他多数诗人高度理智,排除混乱的灵感直到修辞出现自身的判断力。判断力微弱的修辞行为不会具有说服力,而购买修辞行为的买家所索要的,就是被说服。新的形象,漂亮的句子,饱满的激情,与众不同的气质,能够强化说服力,不能构成说服力,说服力需要思想经过完整的论证。读者和评论家爱用少数几个大诗人去衡量其他诗人,用的就是他们被说服的经验。讨论大诗人的深邃用情,以其讨论他们的研究范围,不如讨论他们的研究诉诸文章的效率。 
 
天上凤凰休寄梦,人间鹦鹉旧堪悲。
平生心绪无人识,一只金梭万丈丝。
  ——《长信宫二首之二》
 
 
  韩偓不是那种雅正的学者著述时放心挟持、广征博引谈话时啧啧叹服的大诗人,在讨论他的文章中提起大诗人这三个字,对他也很不利,我无法提起大诗人这三个字,又饶舌一番,杜绝其车载人拖的正规诗歌模型对韩偓的独特掘坟鞭尸。这个模型,正是韩偓所要规避,注定要永久支配诗歌格局的。现代诗歌炫耀个人独特,仅到容许偏颇的器量,更多照顾风格的染毒品种;正规诗歌流线模型宰制可移动工厂的核心专利地位,似乎还被精力分散的民主模样给反面巩固了。但有正规模型衬托,独特造型立为奇观,迫使关注兴奋起来,其他杂思夹带进来,未尝不是幸事。前面没有提起正规模型的时候,那活的恐龙已在摆动尾巴,清除参照的评阅大概在儿童那里比较能够实现;如同韩偓,他意识到他在一个强大的世界外面工作,该世界既非屏障也非障碍,它强加给他的工作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意义。他知道强加的意义掩盖他的诗歌本来的意义,理解统为误解。到此,他沦为公共世界的符号,像咽进饕餮之徒的巨嘴的宫女,“平生心绪无人识”。这样的荒凉不是绝对不妙,可当作完整领地的边界,旗帜飘飘,诱惑好事者去迷雾里头摸索究竟。
  现在出现了极重要的两个有关诗歌的大是大非的认识特征。第一,诗人认为完全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隔膜欧洲自苏格拉底绵延至今的论调,诗人受灵感支配写了但绝对不了解自己写的是什么(《伊安篇》)。第二,诗人不仅了解他写了什么,而且认准他写的什么只存在惟一合适的理解。他渴望被理解,但害怕遭遇惟一理解之外的理解。中国诗歌写读的理想模式像其他中国艺术创造与理解的理想对应模式,之所以推崇俞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神话,在于中国思想承认诗人的理性。中国思想的这一高明地方导致解释学者的过度慷慨,将渊博的学识用于侦探作者的用心究竟何在,忽视文本的自足。借重对误读的排斥,将诗人塑造成死无对证的绝对解释权威,也就是说,必为秘密的真正意义被诗人之死永远地埋葬了。据此解释学者收罗作者生平,合着一个诗人应当具备的典册训练,重新组织诗人的形象和立场,使其与诗歌文本对照发明。殊途同归,他们和凭诗释道的欧洲哲学家到底走到了一起。中国诗歌中历来有神秘主义的一支传统,现代的代表是废名,主张诗歌当下即来,语言裹挟浑朴的内容脱口而出,符合欧洲解释学者的诗歌设计,在中国诗歌中这是侧支,思想资源为禅宗。韩偓写身体的偶见,极易挂钩追求身体豁然的禅宗,他显然无意锻炼身体,使之凹为神秘道德的吸收器。他宁愿做理智的儒家色情诗人。
  韩偓的用心,他的“错误”,他的逆向路线,成果展览如上,奥妙究竟何在?颠覆两性道德制度吗?不是,他的时代放纵他的性别的自由,以至千多年后我们得用我们的尺子猛抽他们的屁股;唾弃韩偓的色情诗的人,过着韩偓写到的色情的生活。另一方面,韩偓的社会生涯跟其他人一样,做官、落魄,复官升迁复又落魄。他精通官僚的职业规范,赢得昭宗的倚重和朱全忠的流放,问题出在写作方面。现在,我依照我的假设进行强迫性的钩沉。诗歌的法律尺度远比社会的法律尺度缩小和严厉,幅员也不重叠,社会法律容忍甚或纵容的事情,被诗歌的情感方向乃至诗歌严禁的不在少数。语言高于现实。依红偎绿、秦楼楚馆的生活实践,要升级为写作实践,涉及诗歌的修宪。修宪何其难也,得要孔夫子、王夫之等人审核、定夺。实际修宪又是容易的,每一个取材和技术的突破导致事实结果的突破,诗歌国情的修改意味着诗歌宪法的适用灵活度增加,或者被篡改;不然,既成事实嘲笑的就不单是宪法的空架子,还是宪法本身。韩偓担忧他的万丈丝不被恰当看到,和儒家教头担忧《春秋》笔法不被领会如出一辙,和每个身上活跃着此时的孔夫子的人一样,他不得不顿悟般地扮演临河惆怅的圣人。 
 
行乐江郊外,追凉山寺中。
静阴生晚绿,寂虑延清风。
运塞地维窄,气苏天宇空。
何人识幽抱,目送冥冥鸿。
  ——《山寺避暑》
     
 
  此类主观能动、天随人愿的作品乍看貌不惊人,结尾傲视人类忤逆读者的反思自由,令其体贴地留意韩偓说的他的幽抱乃是深刻思虑、刻苦索取来的。他的万丈丝好像头绪纷繁,经过繁琐编织有所隐瞒,其实一目了然。历来诗歌外向,社会、自然和两情三个块面,由诗人的决心和感情主持向度,成就“正人伦”的艺术,通过语言秩序校正人际秩序的政治艺术。韩偓诗歌揽入现代视野(如感觉派作家、上乘理解力的施蛰存选讲唐诗),照旧好心曲解:色情故事暗喻政治事故。不满的诗人趁衰世和乱世孔隙较多,或者漫游和倒霉流寓的机会,尝试一些突围,像阮籍的《咏怀》和陈子昂的《感遇》,将分析个人命运和讨论哲学、探讨宇宙的根本秩序结合起来,击赏会意者代不乏人,终归视为偏远地区的险峻孤峰,像杜甫晚年那样,将之综合进自己浩浩荡荡的集权风景。韩偓全面否决诗歌正统的三个块面。他的白天——这里我将他在官场以外的时间称作夜晚——也许持有和同僚相同的家国社会观念,他的夜晚则完全撤销白天和白天的他。韩偓诗作反复唠叨他用意幽深,按我的强迫曲解,幽深用意最好是非政治的,文学的,以文学囊括退还政治的本来地位。那么,以唐朝垂危造成政治绝望来衡量他的诗歌断裂,一是扭曲他的个人社会政治观点,个人社会政治观点一部分针对当前社会政治实际,一部分针对普通和长久,两者都不妨碍绝望的估计;二是看轻了诗歌的独立地位,诗歌中活灵活现的发生到底是语言的发生,语文的现实或可现状、修正社会的现实,或可拒绝、无关社会的现实。语文现实中的“政治”,经济势力表现为修辞形式,欲望势力表现为对修辞形式的冲突,两者交叉,紧张者更加紧张,松弛者更加松弛。韩偓的诗歌革命,直接说来,就是把语文现实中的“政治”命令为“色情”,以与天性同来的性别能量去推动它。
  韩偓的单骑诗歌革命等到二十世纪的文学理论注意到修辞动力和字际关系的时候,方才具备被察觉的条件。佛道思维加入儒家思维以来,诗歌的修辞动力给设限在“求道”的激情,降低要求,对次一等诗人让步,则“叙事”的动力给设限在“证人”的勇气;小视诗人与哲人迥然有别的语言态度。孔子和苏格拉底及其后继哲学家不信任语言,以为语言设置人和真以及大一逻辑之间的隔绝和歪曲,使用语言,像维特根斯坦说的,事属舍此无他,不得已而为之,沉默被委任为联系(贯彻)核心价值的融合性的卮言。仅就不信任而言,诗人也许同意哲学家的沮丧,比起语言,非语言的东西更不能够信任——哲学家看重诗人的感觉带出来的无方向分别的那一点普通逻辑语言无法装载的“核心价值”,诗人认为那一丁点模糊中的价值还是语言的造成价值——非语言的世界不能满意,就有制造较理想的一个语言的世界的任务。韩偓不满依据非语言世界的原则组织较好的相同原则的语言世界、对人实行修改的唯现实诗歌,诗歌璀璨的语言世界应该挽留而非奚落人生,如果不是取代人生的话。他的不满有个条件:正规诗歌还可继续,数量和质量还可提高,土壤呢?我要贡献出去的我呢?他不是无条件非议、不想写正规模型的诗歌,他找不到写那种诗歌必要的那个我。他敏锐地发觉,他的救命地点不在修辞的策略和技术,而在修辞的动力。草创者的宿命随即降临,色情画面作为应手的笼头和幌子,而色情的依靠作为修辞动力的源泉,被自然地选中。社会现实世界的色情被政治经济强力法则安顿在各机制构件请求润滑的环节,语言拟定世界的色情从发动到结束都能拆除其他参预,纯粹在我和你两个从附加因素脱颖出来的个人之间。韩偓的诗歌谋略重点不在捅破既有诗歌规范,他小心翼翼采纳色情细节,有时道具色彩太浓,但他坚决避免色情主题,词义自行生成主题的苗头也给悉数扼杀。主题吸收视线的放射,意识和智力向其匍匐。他的作品中,就像自然的惬意变化由心唤来,色情按生活填补岁月的寂寞标准计量取舍,他取径“性”的变态——裹藏性目的的“情”因为不透彻和或此或彼的无穷伪装被脱离在外——他的兴衰均在瞳孔里。我无意推翻我在前面作过的人际理性评论,我并不过多关注欢爱的侵略嫌疑,欢爱细节导致狭义色情文学的概率是其遭到回避的少数原因,韩偓废除其他器官的观看之取缔被观看者的霸道,放在纯洁的诗歌谋略受到干扰这个担忧的角度考虑,能够取得谅解。他的作品提供了这样的事实,色情的间接起点,性,为诗歌修辞供应动力,并不供应行为。他成功地编写了一册新的诗歌修辞动力学。 
       
著词暂见樱桃破,飞盏遥闻豆蔻香。
春恼襟怀身觉瘦,酒添颜色粉生光。
  ——《袅娜》中间二联 
 
  表面是眺望文字突被另一个视觉意外代替,视觉意外和文字眺望廉价地并轨,实则绽破樱桃的不可遏制的喷发力量引动对文字的眺望。“看”扮演媒婆,“词”直接相对“樱桃”,通过短暂(两个字的距离)的估量和交换,达成等性、等值和等同的扭转合作,“词”从这一个跳到那一个,“樱桃”从那一个跳到这一个。“著”和“破”的动作受同一个动力鼓动,最终排列为等性、等值和等同的对称性连续,同享突破与落户之快,互为注脚。来自自我的突破力量从不单纯联系快感,它和来自外界、譬如樱桃和豆蔻中的修辞原动力量——春——合作,对快感的析享者——身——实行损坏,锦上添花的增量和无中生有的发明之美,留给此前被眺望的文字,“词”。我身损坏不成抱怨,倒像全身退隐的谦辞。酒添颜色粉生光,被独立出来的结局是可见的,色情动力在人退场后偷生成高洁的语文修辞动力,结局中的名词既不影射欲望的人,也不暗通混沌的自然,纯为语言的客观生动。比较李贺美丽词藻的诗句,韩偓崭新修辞动力发动的诗句简直雷打不动,他的倚仗不在巧驭词色,在巧驭动力。已有动力可靠的这些诗句,以下“此时不敢分明道,风月应知暗断肠”的反向结论,就还读得下去,余力波及还约束得住阅读的耐性。
  屈从着我的强迫曲解,韩偓深知,诗歌被批评的绑架不会随唐代崩溃而减少,并会因另一个朝代的昌盛而增加,诗人无力动摇诗歌批评标准,但可严格使用对作者的解释权威绝对肯定这个诗歌批评总则。他的诗歌终将享受他自己给予的评价,到这时,他的诗歌就会回到他的感触:受困与自由。在自然与社会,密闭的私人生活苑囿,空间和时间的诡诈,不可知力量的忽然介入,特别在自我的动向能力,欲望和心理的苟且出勤方面。色情充当嗜好也好,充当伪装也好,政治充当隐衷也好,充当影射也好,同属“自我”影子发作的故事情节。叙述到此,将我代为炮制出来配合他的诗歌的修辞动力学再作描绘,或能稍许展示一点我期待的别意。人欲不能自动、直接从笔管挤出字眼,推其前行,去和后面的文字勾联关系,它被选择和改造,以另外一种质量间接地作用于文字。例如水势被采纳为发电动力,电流与水流有关,形式和质量已大大不同。修辞动力来源的选择跟发电选择水势、风势或火势一样,有个取材、论证、投资施工和如何使用的决定过程。从含混的性到色情修辞动力,当中有对低一级势力变到高一级能量的描述,也有对能量使用(能量投产的前提)的描述。狭义色情文学的修辞动力首要是性欲(就像水势冲动水车),次要是商业欲望和游戏欲望,可有但不必有色情修辞动力。韩偓发动色情修辞动力的策略,包含了一个在“你我”关系中捕捞、证实“我”的动机。他作品中修辞动力忽强忽弱、忽短忽止,跟“你我”关系中“我”这个主要对立面的忽来忽去、忽得忽失吻合——你很难得,你这面镜子里的我何得固在?你轻我飘,你的不见即我的消失。——跟色情扁舟和政治纸船的起伏的吻合,倒限流于比喻层面。这是韩偓看得深,做得准确的地方。说句题外话,即使韩偓或别人的一首色情诗暗中就是一首政治诗,一诗二用,又怎么样?成就青楼和官场、器官委屈和政治失落之间的语言关联,何需诗人雕虫?传递政治隐衷的色情诗歌和狭义色情诗歌全靠水力驱动够不够,要不要电力,就像估算那类曲折自白的咏怀诗的价值,我不感兴趣。我感到怪异,有人买电、赊电,由自然经济跨到商品经济,韩偓给自己修了座电站,提前回归自给自足的小农经营。他的电站装机容量小,生产有时严重短缺,小农无害经济的缺憾倒像是拒售的借口。
  还有一点,害怕孤单的诗人会设法照顾诗的阅读快感,韩偓例外。他调遣学问和辨力的频率,较其他儒家诗人少,他索讨从典故之昔今对比和思维之勒索显微的压迫下分离开来的、现实可见的“真”。英国玄学诗人约翰·多恩写色情诗,谋求过程和目标的勒索、紧张,取狭义色情的紧迫,他用学问作色情的材料和技巧,部署材料间的调情向性爱合围;韩偓调遣回忆和设想为观看服务:真与在突现然后闪失。较早一些的《会真诗》妩媚地叙写性爱,两边同步临界,情和情的权利诉求被事实策定为情理,对此韩偓毫无共鸣,他想要看到孤立的真在的我。难以置信呢,晚唐诞生出两个二十世纪的诗人,为二十世纪的读者写作的诗人,温庭筠从事语言,韩偓“寻我”。想一想才明白过来,那时应该还有几个为二十一二十二世纪的读者写作的诗人。他们特殊而非正规的文学抉择不便在当时和时时获得对应的阅读,到某个对应他们的特殊的时刻却便当地获得;韩偓诗歌当时得到少量关心并流传至今,被我父亲那样的乡村知识分子秘藏,靠了误解和坏名声;错误,起到保护作用,封存竟为专递。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终拟约秦楼。
光阴负我难相遇,情绪牵人不自由。
遥夜定嫌香蔽膝,闷时应弄玉搔头。
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
  ——《青春》
 
 
  我将这首托身少女的作品看作韩偓的诗歌宣言,它概括了他的诗歌纲领、理由和办法。他的诗歌攸关自我、逆时和逆向的背叛,色情情节及其中的他者,朴素又另类地被挑选为拯救淹没的自我的诗歌努力的诗歌材料。他的自我拯救行动不见得成功,这点他知道,事关自我的事业花期不长,亦复不多。他在他的圈地内工作,成品大致过得去,有时忍不住即兴背叛决绝的诗歌救命方针,写些常规东西,不比常规诗人的常规作品逊色。他的作品表态过多,古代诗人都占有的这一缺点恰好是他的要点,他需要不断申张他的诗歌宣言——其他诗人比他更多地申张人生宣言——他的宣言的质量超过他的诗歌的分量。他的诗歌动力学后承无人,虽然弗洛伊德翻修过的文学危房具备征召他的修辞动力的条件,但二十世纪早期作家已经敏感到性到色情的动力不比爱的动力更靠得住,两者性质的区别超过与真的距离的区别。荣格和拉康的修正理论及时出笼,迫使韩偓的动力理论来不及升级换代就寿终正寝。他模仿即生即灭的宇宙表演秩序,严谨效忠动力来源的不能持久,耗尽了他的诗歌修辞动力;我设想他知道,修辞犹如工资制度,工资的来源、数量、保障和涨降,以及“企业”的业绩,通过它恰当地体现但不受其左右;他没有耗尽他的诗歌修辞动力理论,只因没授胎转世就不曾开发,他的反变量态度阉割了各种潜伏的变种。所以迟到的发掘不过是适时的纪念,两处忧愁共同对照青春,就像“青春”在镜子玻璃上动容。韩偓的动力理论支持不了,廓清不了现代芜杂含混、各类力比多屡经转移的修辞动力。如果不是唐代的二十世纪诗人,而是二十世纪的二十世纪诗人,我大概不读他的作品。我缺少足够的时间距离,稀释向着他的修辞动力的真和洁白而祭起的怀疑;真和洁白缺少时间距离的足够稀释,缺少模糊和变质的求证履历,也无法充分显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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