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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秋兴八首》臆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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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11  

木朵:《秋兴八首》臆测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秋兴八首》亦为金圣叹做过两回批注,我想,如果他乐意,还可以进行第三次越野比赛,而且能保证说法上别开生面。就文学批评的脚劲来看,它完全可以“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条河流提供了太多的口岸,且又波澜纷呈,实在不该在岸边立下一块警示牌:禁止重游!
  以第一首为例,假金圣叹之目,你能发现这儿何止小河一支,分明是百川归海,九曲十八弯。我乐意称金圣叹的游弋为文学批评,又为其法宝的多年遗失而惋惜。称他是“目光如炬,心细如发”,一点也不过。他在河中的两个来回,使我见识了文学批评一旦具备闷气功,就可潜泳到底,摸索出不少历代过客沉入河床的遗物。首次游弋,他谈到“‘波浪兼天涌’者自下而上一片秋也,‘风云接地阴’者,自上而下一片秋也”,令我茅塞顿开。再次入水,他不走老路,先从“玉露”、“枫树”下手,谓“只一‘凋伤’之境,而白便写得白之至,红便写得红之至,此秋之所以有兴也”,这一颜色上的捕捞,分明是从水中识破了诗人的眼色,之后紧扣上回过失,俨然自我批评,“不知者谓‘两开’者是‘丛菊’,岂知‘两开’者皆‘他日泪’乎?不知者谓‘孤舟’何必‘一系’,岂知‘一系’者惟此‘故园心’乎?”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金圣叹通过两次批注,充分注意到这首诗中时光流逝的主题,顺承诗人目光流连顺时针地揣测他的每一步深意。从读过去不觉丝毫逆耳的“三声泪”到“违”、“隐”的依次破解无不显示一位诚挚读者的眼光独到。至于前后两次在判断上的轻重不一,更见出其批评手法的灵活多变,反证着诗中有一股恒温,如果读者不能准确量出,就需要设法发明适宜的温度计;而贴近额头、伸手去触摸未免靠的是经验,并不能达成一致,也只能知其左右,终留余地。例如“隐”的剖析,前批着重于“‘隐’者,痛也”的立意,后批则从诗人的睡意阑珊中看出“‘山城粉堞’隐于悲笳,尤妙!前犹日落,此则竟晚,眼看着山城粉堞渐隐不见也”。
  最令人着迷的是最末两句。它们便是关于时光流转的辨识,金圣叹的发明看上去紧贴诗的原意:“俄然而‘落日斜’,俄然又‘月上’矣。‘请看’二字妙,意不在月也。‘已’字妙,月上山头,已穿过藤萝照此洲久矣,我适才得见也。先生惟有望京华过日子,见此月色,方知又是一日子也。”从顺时针方向来看,月光落脚点之先后,应是金圣叹所言,但仍有两解,可作参考:其一,“有人解做月在石上,光映洲前,乃至作画者惯图此景。真是将神龙作泥鳝弄也,可为古人常叹!”其二,映照洲前在前,光临石上在后,大意是你看这石上之月来去迅疾,之前已经到过洲前,如今在斯,想必也即将离去。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

  金圣叹谓“‘千家山郭’下加‘静’字,又加一‘朝晖’字,写得何等有趣,何等可爱”,却没有给出个中因由;关于“可爱”,罗兰·巴特《恋人絮语》已有分解:“‘可爱’是精疲力尽之后留下的无可奈何的痕迹,一种语言的疲乏。我斟字酌句,搜索枯肠,也无法恰如其分地形容我所爱的形象,无法确切表达我的爱欲,到头来,我不得不甘认——并使用——同义反复:这可爱的东西真可爱,或者我爱你,因为你可爱,我爱你因为我爱你。”不妨把这番见地作为插曲,低声与金圣叹争辩。撇去这个组诗之间的内在关联,独自看去,这一首诗一开张就给人下马威。关于这个“静”字,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首句即是“茅檐长扫静无苔”(尽管另有“净无苔”的版本),同样示人一种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受。潜伏在每句五字或每句七字之间的那些挑重担的衔接词一直想领读者入仙界。“静”者,使之静也,可问题是谁驱使谁。难道其中果真有主宾座次吗?同时,“静”还有“静于”之意,默默较量着什么。同理,“江楼坐翠微”被金圣叹誉为“亦是绝妙好致”,但你能确保“坐”者一定是“江楼”?倘若改为“日日坐翠微”,是否坐着的是“日日”?看上去,这次质问有点蛮横无理,好像决不承认“江楼坐翠微”所笼罩的壮阔景致。换一个角度说,“江楼”一词去掉,并不妨碍“翠微”依然垫底,只是它肩负着敦促下巴有效活动的使命,这样,“渔人”、“燕子”的上场就不显得唐突了。当然,可以把渔人之信宿的情报获知归于“日日”。正因为隔岸观火或隔着帘子听琵琶,渔人和燕子发生的声响并未破坏前述的静谧。你可以说,“泛泛”、“飞飞”只是状态的描写,交代的是某种样子,实际上,你正为动词的缺乏烦恼时,不禁把它们当成了双倍的动静、重叠的行为——也许,“泛泛”是“泛”的双份,也契合了信宿的要求,至于“飞飞”,请许可这样的猜测:那是双飞燕。诗到此,一下子遇见了瓶颈似的,情绪无依无靠,如何拯救一番呢?于是,诗人下达了聘金。“匡衡抗疏”到底是怎样一个下场,导致了“功名薄”吗?你对这个设问愤愤不平,为自己不谙规例而愧疚。有了两个典故的配合,脖子也就直了。如果遮住最后两句,你会想像那尾声是怎样的瑰丽?纵是你有良驹数匹,估计也赶不上诗人的逆行。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迟。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闻道”可称之为诗中常伏的小品词,金圣叹屡屡认为其妙,妙在“不忍直言、不敢遽信”,以便保留诗人的半信半疑。它同时是上下两首诗的关键,使得长安现况得以开展。有没有一丝自我安慰的意思:经过漫长的口口相传,情况已经得到改善?我想,它不仅带来首都的坏消息,还消弱了“长安似弈棋”这一比喻式论断的蛮横气息——诗人通过有效地把自身置于一个旁听者的位置而获得了良心的些许安定,为一首诗的布局提供客观角度。街谈巷议所得出的结论最终会被提升为一个世纪(“百年”)的轮回特征,悲伤自然随之消散;当然,“百年”应不是泛指,如金圣叹所说,“由今大历纪年逆追至神尧有天下之初而言”。另一观感是“振”与“迟”在音调上的扬抑,“直北”、“征西”两句仍可限于“闻道”范畴,它们是对前两句所拟现实的反讽,当然也是从侧面给出“百年世事”乱而有常的形象。“振”所带来的余波因为车马的迟缓而被卸除。那世事变化,本是翻天覆地,却不得不慢了下来,金鼓空擂,终将疲惫,羽书告急,以步代车,乃至于什么也不动了,“鱼龙寂寞”便是对“迟”的再次消弱,非要变得静止不动才罢休。而“所思”恰好是对“闻道”的注目礼。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我所感兴趣的是组诗过半(假定诗人预定好了整个的篇幅)将带来怎样的新局面。如果他将人生或宦海的几个阶段分置其中,取一些小饰物作化身,就容易获得线性描述,而不必费思量,并且在读者面前不难蒙混过关。这时,读罢第五首,愁眉不展,只好重读前四首,想找出一个所以然来;结果是,无法判断诗人的思路曲直。如果前四首有一种忽左忽右、由此及彼的小机关,那么,后四首会不会秉承这一手段呢?他对时间更替的认识又深刻了一层吗?从第四首“有所思”尾音上的平缓看,一种莫明其妙的愁苦得到了安抚,再次验证诗时时能自我疗养。或许,“有所思”既可以是对前述事态的笼统总结,又为引出新的思绪提供了前言。当“蓬莱宫”被提上议事日程时,第二首中“京华”和“画省香炉”、第四首中的“长安”就显示出不足:诗人不满于已有的陈述。金圣叹认为“蓬莱宫”与诗人当初进献三大礼赋有关,由此,诗人另辟一章,怀想彼时因果,就合乎情理,而且“云移”、“日绕”所述非第二首“画省香炉违伏枕”所能涵盖。倘若承认金圣叹这一断定,我们就会发现一种常用的借代手法,正是通过“蓬莱宫”这一中介,诗人的私密经历与这个名词的典籍意味合为一体,使得读者再也难辨诗人的动机。紧接其后的“承露金茎”、“瑶池”、“紫气”恰是对“蓬莱宫”公共意趣的争夺与发扬,而诗人的秘密体会趁机褪去。但仍被金圣叹看出“天子临朝,御座左右,雉翣双开,若云之移”,“只因云移雉尾而暂开宫扇,稍露日色,光耀龙衮,因而一识圣颜耳”。这一说法略见勉强,却引人入胜,不可多得。从颈联往尾联的跳跃,往往见出诗人的随机应变,应了“沉郁顿挫,随时敏捷”的自诩。与“蓬莱宫”借代指事相似的是“云移雉尾”、“青琐”,读者如今见多不怪了。金圣叹认为“三四遂承以‘瑶池’、‘紫气’云云,写来极是凑手”,似有道理——要不是“一卧”及时解救,带出一番惊奇来,这一首诗就可能进退维谷;那一“惊”寄寓了太多的“人生如梦”。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万里风烟接素秋”与第一首“塞上风云接地阴”近似,或许这个“接”字充当了虚无与现实之间的信使,也不妨说它传达出诗人的一种踯躅状态,等待被召唤;我们常可以大胆判断:寄寓在外界事物中的细小变化即是诗人的内心波澜。这时,你还得通过重读前五首来查找诗的发展脉络;假定组诗中有严密的组织,并非过分之举。地名的穿插不断提供空间感,使诗与诗中素材获得依靠。横亘在瞿塘峡与曲江头之间的风烟被一种关乎距离的刻度计量着,尽管“风烟”极有可能是虚拟的眼前情况,但是被并不确指的“万里”收拾妥当,我们依稀感到“接”还可以指风烟的延续不绝,除了去接应一个时间名词:“素秋”。“素秋”在此可能不是惟一的词,如果换成“孤舟”,你也不会因此觉得别扭;它的被强调,是诗人对韵脚的一次诉求,同时借助再次提及“秋”(前有“清秋”、“秋江”、“八月”)这种时令,使诗的讴歌得到了维护,诗人由此保持警惕、收缩拳脚。“万里”与前述“百年”、“千家”亦有类似的迁就。
  正是“接”所产生的那种通道形象,使得“通”、“入”顺理成章,也遵照由此及彼的渠道。金圣叹已经谈到“花萼夹城”、“边愁”的所指,并且理顺了之后“珠帘”、“锦缆”的关联。此诗之中是否潜伏着诗人的反讽呢?诗人十分在心地避开了历代读者的质询,乃至于我们再也看不出一位在野诗人对于朝政表达了怎样的异议。或许,他对于诗的功效存有自知之明,好比诗是边疆上的自治州,与“帝王州”保持了永恒的对视。金圣叹读出了诗人的一份政治见解:即便那歌舞招致了可怜的惨状,秦中自古的浩荡并不因“盗贼”觊觎而损失。歧义确实频出,风烟的报道依然语焉不详。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月夜,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昆明池”宛如“蓬莱宫”、“瞿唐峡”那一路货色,都是诗的因地制宜;然而,继“瞿唐峡”之后,为何偏偏用到“昆明池”呢?难道没有其它的开幕词?哦,“用到”这个词充满了大胆的揣测,好像诗人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挑选;为什么不说“昆明池”早就等候在此,而“瞿唐峡”仅仅是一个借口?转而一想,你又会猜测:这一泓池水是否与前一首所涉及的蒸气有染?我们的阅读经验包括这样一种情形:组诗中较前位置出现的一个场景有着催发新芽的能力。好比“鸟道”可以当作前后两首诗之间的接应,那万里风烟迎接素秋的途径不正是狭长的鸟道吗?金圣叹认为“前诸作皆乱后追思,此作特于事前预虑”,算得上为自己所付出的钦佩找出了一个入口。他甚至看到了三、四两句中的一静一动、一虚一实,对于石块作为“石鲸”运用,他也赞赏有加,包括“鳞甲”在内的意象的使用,都是紧扣“旌旗”的飘扬。那在陆地上惊动“秋风”的人是谁?诗人果真从一块拭净的石头上看到了形势的逆转?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诗人又怎能把预见当成羽箭射向当局者?那菰米、莲房均是水团环绕,摇摇欲坠,事态紧迫——诗人选择这两种植物来传达舌尖支吾,确实忠实于自己的视野,并赋予它们为人所能接受的险情。这时,你似乎分不清他凝视的到底是昆明池,还是眼前的这条河。在这次巧妙的混淆中,我们不经意地接受了“昆明池”在这首诗布景时发挥的作用。消息无法传递,既有道路的匮乏,又因广大之地只有“一渔翁”,无人可托矣。在苍天的急剧变化之际,“一渔翁”的存在再次显示出比例的失调,也预示着诗人的干着急经不起漫天恶浪。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游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如果观察“露”在诗中的频频露面,或许能够小结诗人措辞造句的习性;然而,这种容易惹人恼的统计方法并不见得屡试不爽。比如你为了检验“自逶迤”的振幅,会下意识地开展调查,去观察“自轻肥”、“秦中自古”中“自”的故意。这些时常重复使用的字词是诗人手段失常的表现吗?难道组诗中处处催刀尺,要求减免雷同,每次裁缝都是新的割爱,而不念旧,好比是每每拈阄都是不同的竹签,才说明诗逃出了狭窄的牢笼?是否存在这样一个可能:组诗中的某两首写作时间挨得太紧,乃至于彼此之间的联系较之其余更为密切?或者说,前一首诗有时素材没有消耗干净,还得在下一首诗中继续排遣?金圣叹注意到诗之三、四句有意在强调适宜的生活,只是拿不准这是诗人当时的现况,还是尚未上门的期盼。很明显,经过这一乐观的转折,诗中悲沉的声调获得了救赎,尽管那只是片刻的欢娱。我们当然要钦佩诗人总能快速地将时间分成两种状态的魄力,他往往破例为读者展开内心。好一个“昔曾”,把时间消沉得不见踪影,眼前,忽高忽低,现实得不再是某种祭奠仪式。那“望”的宾语,按照第二首的透露,应该是“京华”,只可惜每次目光的濒临都濒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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