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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何为“青年”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7-12-31  

木朵:何为“青年”




青春作伴好还乡
  ——杜甫

归飞体更轻
  ——李商隐

我们对某些事情不理解的一个主要根源是我们不能综观语词用法的全貌。
  ——维特根斯坦

天才在青年时期患神秘的衰老症,进入老年却患神秘的青春期躁动症。
  ——卢齐安·布拉加

最早的是自然,一个可触摸的理念,命令某种现实进入未开化的器官中,并通过直接的回报,向我的青年时代注入了一种狂热。我把这狂热称作激情。
  ——马拉美




  这个词令一位四十多岁的诗人坐立不安,他感觉到这个词曾在脚底,除非加深其底蕴,否则,他难以相信它至今仍在脚底,毕竟有类似“中年”的词来争夺他的手足。他想象他依然是受这个词款待的,就好比它建造了一道长满牵牛花的篱笆,而他出入自如,随时可以在它的范畴之内蹁跹自足。现在,对他个人来说,这个词带来的是无尽的记忆,其中恰好有他那个时期苦苦探求诗之技艺的记忆。可以通过记忆来盘算这个词的意义之丰俭。在他独处时,他的青年状态当前只是一个记忆,也可说,看他的取舍如何,看他想怎么去记忆,青年很可能是他这个人的一个关于记忆的技艺问题:青年的面貌如何取决于他如何启动记忆的关键。事关“如何”,这就是一个技艺问题。简言之,对于一个有限的生命主体来说,青年是一个记忆问题:既涉及不堪回首的往事之追忆/追悔,也包括着怎么设计一个自我的早期形象问题。
  当他来到一个社区,更多人在谈论这个词所构成的话题时,他突然停下那无限的记忆而比较各人的说法,并把这个词/称谓当作一个意识来对待。意识到这是一个青年社区或一个关于“青年”的主题,就会把更多的阅读经历(其中有太多的借鉴与并非自身的经验)掺杂进去,以呈现一个摄取者的进取心。他暗自承担了一个诉说与解剖的责任,共同责任的一部分,并自诩这个为自己所承担的责任有别于其他人。于是,这个一度仅关涉记忆的词变作那个词,一个值得推敲和凝视的词,甚至不仅仅是一个名词,他意识到那个词已经在众多的划分/话锋下变成了“意识”的修饰。不妨说,当他参与到一个话题的热浪之中时,青年其实对应的是一个意识/仪式问题,既有他本人对青年本初的意识,点点滴滴,逐步摊开,也有他对他人相关意识进行追查的、类似好奇于轶事调查的工作态度,他必须设法沾边/沾光于他人的意识,却又摁住它们,使之不致搅乱了自我意识的誊写,把他人的意识当作意识新貌的伊始。
  接下来,话题或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比如关涉到一代人的“青年”特性的阐述之际,仅仅是意识的波光粼粼还不够,带它到“精神”的范畴才可脚踏实地。这时,青年对于一代人——区别于一打人、一个人——而言,其实就是一种精神的写照之调查。这里确乎有一点“时代精神”的通力合作与偷梁换柱,青年的含义总在向精神的意蕴挤眉弄眼。当我们被邀请参与一个关于“青年”主题的讨论时,先是试图探测这个研讨会的底细或主导人的基本动机,然后,自然而然地,我们会加大下注的筹码,会在意识上放松管束,而倾力扩大这一名词的包涵。也可说,这里包含着一种智力上的竞赛,每个人都乐于在即将交付的答卷上加粗/加黑/加深这个词,并引发出更丰富并自以为精湛的注脚,于是,“青年”就像一个传来传去的皮球,一人掷地弹向另一人,既寄希望于对方接得住这个传递之力的信息,这个已经被改变过的球,又期待着他人的补充、反弹,往返循环,其乐无穷。都在争取定义的主动权,并以怎么把这个话题谈得好、富有个人魅力为首要目标。已经不只是对自我曾有的一个青年形象进行描绘,还要涉及到历史上最为烂漫的青年英才,通过典范的形象来凸显这个词的可视性特征。
  不知不觉地,我和你会举出不同的青年典范。甚至都曾从二十世纪初《新青年》这个命名中寻求依傍。也可说,谈论“青年”这个话题,我们都不禁在附近——那必要的中间位置上——看到一架命名为“青年史”的滑梯:为了谈论得更精彩,有时也为了炫技于共同话题的进展,我们务必向早期的谈论及其方式取经,并让我们的谈论成为有史以来的新枝。简言之,在亮明我们的心底之前,向古典银行支取一笔遗产总是划算的做法,这是一个讨巧的铺垫,也是经久不息的语感插座。眼下的处境不再是那种发刊词之类的掷地有声,而是一个后继环节的赓续手续:我们如今能在这根伸展而来的绳索上打上一个怎样的蝴蝶结?
  其实,这里涉及到一个谈论或思考的契机/技巧问题:如今我们该如何开启一次关于“青年”之新意的谈论?也即,开端的玄机或合法性事宜,就是首要问题。这里一开始就存在一个“人的形象”设计的需要,此刻,我们眼前晃荡着的那个青年形象,以怎样的样貌与精神凸显出来,这至关重要,这里既有自我人生阶段的瞬间分野,也见那历史舞台上振臂一呼的青年形象栩栩如生。不过,从思考的开端之便利角度来看,更趋近于以往的那个真切存在过的自我形象,“我”曾经历过的青年阶段,那个带有必然缺陷的“我”如今被重温,青年之内蕴于是跟往昔之“我”存在的不可更改的缺陷、不可弥补的过失、未尽的责任联系起来,首先作为一个补偿机制,借以添加完善人格所需的后发条件,然后,塑造出一个相当完善的青年之“我”之时,才有信心向他者投桃报李,才得以看清楚青年话题中种种芥蒂。
  尽管说,青年的边界多少是有迹可循的,但品格上的某些特征施放其中,边界就不禁濡湿、伸延,从而宽泛起来。于是,青年不限于生理上的限定,还跟精神气度紧紧联系,这时,我们就完全可以断定一位四十五岁的出色诗人仍处于他巅峰状态中的青年阶段,而不必在“四十五”这个年龄数字上挑三拣四。换个角度来看,青年,作为一个话题,不见得会被青年人所瞩目,或可说,青年人无法以过来人的身份来谈论,这是他们无法谈得恰到好处的话题,简言之,他们尚未完全经历青年全过程。而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是适合谈论这一话题的人(但并不是说,一个中年人必然在青年意识或对青年的理解力方面胜出一个年轻人,而且,我在此强调青年与“年轻”存在不小的差别),这是一次个人记忆的回眸,同时兼顾朝前看与对未来负责的要求,而具备向现在的青年或未来的青年寄语之特效。在回眸中现身的青年是一个永不完善的自我形象,一个残缺之我,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是两个方面:其一,青年阶段的自我本来就是一次性的境遇,难求完美,处处存疑;其二,对“青年”主题的思考,题中之义就是要求我们保有对青年之缺憾的发现与总结的责任,并提出改良方案。回眸,这个动作的发生,实质上主体仍在非青年的过来人这边,青年只是一个关照之吻、观照之物,一个幌子,一个可资谈论的遗响。很可能,我们会添加更多的感触,以动摇青年之湖光山色,有时,我们确实分不清哪些品行与行动该由或仅由青年来承接与实施,我们谈论的更多的是一个愿景,一个补救方案,模糊了年轻与青年的界线,以及青年与中年的界线。
  如上所述,青年不只是生理反应或肉体意义上的理解,还有心理准备或想象的范畴,但后者始终会收到阳刚青年的邀请,我们谈论这个主题时要么情陷邻座那亲昵的青年情侣的语法,要么会情不自禁于向自身回荡的青春求援。那里有一条模糊边界,粗细不一,但不妨碍我们较为精确地谈论它(强调谈论上的精确,想方设法去谈论,暂时还不是谈论一个“精确的青年”范畴)。确实,谈论青年主题很容易替换为谈论一条边界。我们索性设想在青黄不接的边界上跟一个持异议的高士展开辩论/对弈。我们会预先准备好一个其他的模型来促进打算揭晓的那个理想模型的意义生成。
  为了更精确地去参与讨论,我们会主动寻得一个地方,一个位置,需要在空间上找到舒适感。从这儿出发,触动情感的关键。边上就好像有几个跳舞的青年,活力四射,不时赠予浮想翩翩。于是,这个地方不是凭空构想出来的,要么确实出现过青年的身影,要么此刻正好有青年的面孔。但这样的场合不易觅得,折中的方法是在时间上搜索对象化的青年模样。这就是一个策略:青年空间——那亘古不变的主题、面孔、神采/身材——加以时间化之后变得更容易被谈论、被触及,尤其是被作为一个涉及荣誉的话题。
  但我们要牢记:青年,不只是一个时序概念上的蝴蝶结,它作为主题与谈资,我们试想它所要否定的东西是什么,也即它的对立面是什么。这是个关键问题,事关我们心中完美的青年形象的合理性。我们在哪里能找到这个形象,不经意间转换为我们何时(或在哪一个时间段)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如果我们的视野里存放着几个蝴蝶结,并排在对面,遵从内在的秩序,那么,对青年这个情结的理解就或多或少受到其他同时存在那里的类似状况的排挤,这跟我们甫一开始就认定对面摆放的只有整个的青年不同。
  青年确立了一个哑铃式时间模型,它是可资平衡的另一头,是一个开端,引导人们去思忖一个开端,一个开端如何才是好的,但每当有心人想靠近这个开端,它就在不断后移,无法抵达它。其他的时间形态都被它感化了,乃至于它揉碎了时间这只洋葱,现在,它更像是所有人生契机中的一个结尾,其他的时间形态的内涵都要奔向这个目的地来获取验证码,这是一台最后的称量器,这是最后一滴泪。自我救赎的办法不是没有,这就取决于我们还能不能把青年想象成一个其他的——比如橄榄球型——模型。
  青年关乎到一个人最好的自我形象,于是我们百般的摆布与谈论,都是在试图描摹出一个完美的自我。考虑到单凭一己之力难以获得完美演绎,这就必须在主观意识上打破自我的逼仄空间,向一代人开放,变私语/私欲为更加开阔的公益事业,这样一来,青年就是一代人众多个体特性的综合,并因此变得不可理喻,我们力图看见的都只是关于青年全貌的某一些角度的特写。始于自我缺陷的认识与自我补救(为此求助于一代人形象的互补)的渴求,而在青年的人头攒动的聚会上终于得到了青年诠释资格的一张优惠券,却很可能跟青年全貌的认知无缘了。
  所以,个人生涯浓缩为古典墙壁上一件蓑衣,一个展品,不时回眸与捡拾,从而获得青年的温度/文牍,但这种个体的青年状况不得不面临“人类的青年时期”这个说法的考察。也许,对于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当代诗人来说,不管他穿不穿上那件铭刻着青年雨滴之记忆的蓑衣,他都是一个较之于“人类的青年时期”更晚出现的苍老之人(按理说,更晚出现的一代人也好,一个人也罢,都是“后生”,反而是更年轻的人),也不管他当前的年纪是否跨过而立之年,都注定了他不再是一个青年。换言之,八世纪的诗人杜甫在全集中有着青年与老年的界线,但如今活着的诗人一概都老迈于那人杰,即便是垂暮之年的人杰,在我们心目中依然是一个热忱的青年,而我们老了,老于人杰,除非我们有能力在自我的全集中再度展示雏凤的清音。
  当我们在意识上联结了八世纪语言的活力,就注定了我们的老朽不堪,一旦能力上又有所不济,就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大势已去,在疾驰的彗星后头被狂热的巨大实体拖拽往前。唯有交付出属于我们这个时期的文明份额,才有资格与那跨越千年的青年济济一堂谈笑风生。我们观察彼时之青年使用的工具、情感模型、措辞结构,也试图重构生存之原貌,从头再来,另树新风,而不只是在兴衰往复的周期律里扮演一个薪火相传的后生,或许,跟所有周期里最棒的火炬手同步,跟最好的事物与感觉在一起,心心相印,才可以重返青年而不致衰老。
  青年其实还暗含了对未来人生的一个知情权,不妨直说为青年话题的核心就是知音的获得问题,也即青年阶段恰好较为容易获得知音或伯乐——就好像青年这个必然之天幕为每一个人展现出巨大的视野,一望无际——我们对青年的寄望就隐含着知音的建设事宜。我们在当时遇见了什么重大事件,有什么重要的见证人?这事这人恰好对于我们日后人生困境的产生起到了一个第一推力的效果,我们尽可以把日后的不得已/不得意归因于青年时期的那个知音(的贫乏)。
  青年作为一个人生阶段,除了环比(少年-青年-中年)带来的意义的丰赡之外,还具备同比属性,也即青年史,历史上无数个青年(人物形象或问题样式)共同分享着青年的精神支柱。所以,我们在谈论青年问题时,要立场分明,要靠边站。我们希望得到的一个结果是,这些被勾勒出来的青年特性恰巧仅为青年所蕴含,是它特有的属性,被埋藏在言辞的舌根下,经过反刍进程,被再次尝到了个中滋味。时时刻刻,我们跻身于青年主题探讨会上收到两个青年团体的请柬:一个来自于自我,多个自我的叠加造成的属我之队,一个来自青年座次表,史上多个青年有头有脸地坐在那厢,等你过去打招呼,融入其中。
  不巧的是,现在,我们中的一些人很可能不再属于青年队列。我们中的过来人曾预留给青年一些礼物,虽然当初仓促,来不及品咂,但现在想象自己年富力强,足以打开礼品盒,一探究竟。这样看来,青年问题是早已存在,而解释或解决它,是一个后续手续,也即,以迟至的非青年时刻来跨入青年群峰之中,再次来揣摩青年诸多问题,这个补救措施看起来顺理成章,但我们不禁设问:此举动机若何?通过改写个人的青年状况或青年史录,来达成什么效果呢?
  站在一个后发时间来看早期情况,这个视点也只是青年话题开展的一个试点:我们中的过来人曾有的青春变成了一枚嵌入墙中的图钉(或一件蓑衣),以为这个对象身上具有了过去事态,滞留在某个暗处,留待此番打探。但值得提醒的是,青年并未完成,并非是已经翻过去的一个页码,就在附近,另一批生气勃勃的青年正来来回回,这种同时并存的状况提醒你我关于青年的讨论并不全然是回眸式样;我们的青年状态也并未因身体上豪迈之劲头的消耗殆尽而泯灭,只要我们弯腰去高低不同的展览室中找寻青年古迹,这个探佚者形象就是青年的再生,这就是青年的未了情。
  青年是不纯的青年的反面,是繁忙的青年的安宁,它是正面的形象,纠正着被它度量的其他事物/方向。它就是一颗纯洁的芳心。它是一个主动的拥抱,对美好主见与经验的青睐,对自身尚不自知的状况的预约,它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商埠,在正午,它看见碧波万顷,感觉自己是碧波的一部分。它如此无邪,即便偶有邪念也能及时扭转。它的导师会在树旁安慰另一个不胜酒力而呕吐的饮客,然后逐个接收刚刚聚合在一起而现在依次散去的纯正青年的拥抱乞求。青年将毅然决然去过他们的长夜,他们的夜不会听见松动的、已见磨损的水龙头里整夜的滴水声。
  在这些人中间,除了“新青年”,还有“新新青年”。新新青年是对多年前“新青年”提法的一次戏仿,也是想摸索一下“新”这个称谓作为前缀的魔力,换言之,青年之新(新颖化)如何从新-旧这种二分模式中找到持久磨砺自我意志的试金石,正是我们对青年主题必须予以面对的正前方之隔墙。新的再一次涂抹、释义、签押,这个举措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在这个前缀的拉拽中,青年原有之新出现了什么问题?这些问题是可以重返新青年所否认的历史处境中找寻答案,还是要另辟温床来容纳青年之鼎新,对作为权宜之计的“新”叫法予以反思?
  正在开展的青年被称之为“新青年”,又一代后起之秀,“新”的富裕意义持久赋予这些来到者必要的责任,这里确实不断给与“新”的使命,对既往之青年尚未完成的任务再做督促,同时寄予希望。但并不是说责任与希望是崭新的,或可说,责任的完成就像一个反复摆弄的碗橱,需要另一些人重新收拾,实际上一个人或一代人看不清这个偌大碗橱的全貌,而希望无非是一种劝勉,对有志青年的脱颖而出给予的人生学习之甜,给出一些确切滋味,以回应他们的适时而至,激励他们是其所是、为青年的真意持续奋斗。
  过来人对自身状况的思念,往往通过“生日”这个纪念方式来对已结束的一个状况予以延展,度己及人,进而演化为一个共同话题,转换成同时代人的某个共识或共事的主题/术语。那些生日就像是一块块搁板,遮蔽昔日之路途,从已见之青年时期一路走来,道路坎坷,搁下木板作为铺垫,现在,通过这些醒目的符号,兼具记忆属性与劳作痕迹的见证之物,来重返青年生涯,但这些搁板已经错乱无序(我们总做不到对每一个生日的记忆犹新),甚至有所缺失(忘了自己的某一个生日情境,或忘了给自己过一个生日),该怎么故地重游呢?
  需要强调的是,在这里,我们谈论更多的是“文学-青年”,而不是在政治学范畴内讨价还价。青年,既作为一个冥思之物,作为观念更新的活络之物,作为写作对象的深思进程,也是主体意识的探测,责任模型的重塑,自我认知的重新分类,以及对永恒及不死之物的沉思。谈论“青年”种种话题确实容易造成一个错觉:离死神更远了,去到了一个更为生机勃勃的折中环节,在这里,我们竟然可以避开死神的骚扰,或可说,在青年环节上我们终于缓解了必有一死的压迫感。
  世上永存青年,这是一个永恒现象,但我们认定其中有某一重要类型,它带来了青年的新风尚。很明显,这里也恪守着文学的宿命与训令,对时尚青年的警惕之心不放。这里不是对新新人类的讴歌,而是对人杰的青年榜样的重绘,或者说,对产生人杰的土壤与温度的重拟。我们所理解的“新青年”不是对古老事物的一概嫌弃,而是深刻意识到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写出何等壮丽的诗篇——才不负青年的机遇/寄语。
  就希望的实现形式而言,青年更具条件上的优势。我们身上寓居着一个永恒的青年,这个情况属实吗?谁把希望放在我们身边,又期待我们的工作造成怎样的影响?我们跟永恒青年开展对话,为他写诗,或以他为知音。即便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当代诗人,他仍然可以写出青年之诗,而这种产出的能力犹在,就保有对青年身份认同的资格。
  那么,我们对青年主题/主旨的反思具体对象是什么?这里就涉及“青年风格(的缺陷)”问题之解答。介于老练成熟与年轻稚嫩之间的仍可称之为早期风格的“青年”如何正名?其实这里也涉及一个人的精神渊源:你的起点在哪里?在责任-希望的组合模型中,风格也来分一杯羹了。不妨说,风格初现之际,青年才是其所是。“青年-风格”的组词方式恰好表明:无风格,毋青年。既有风格的初次绽放,对应着一个人的开窍,又有对风格形成背景的再次检讨,其中就包含着过来人对所谓的“风格缺陷”的反思。
  青年主题于是缩放为一个更小的命题:青年风格的考古。合乎时代潮流的、适时担当时代责任的弄潮儿,算不算风格的正义?而逆流而上或反常为之的诸多形态是不是有缺陷的风格?风格的考古学又可以从两个方面开展:其一,个人的风格史早期来源的田野调查,这里强调的是风格的发展轨迹,就其反思的目的来说,很可能是在今非昔比的风格落差之间寻找其他可能性,也即忆苦思甜之余,仍可发现人生的岔道;其二,因时制宜的青年风格合理性的由来,每一文明时期的青年风格最佳状态体现在哪些文本与范式之中,人类的青年阳刚之气凭什么濒临恰如其时/其是的峰值。
  值得提醒一下的是,青年风格的反思并非一次无关当下利益的追溯行为,更不能为自己在做这么一次追溯活动而沾沾自喜,很有可能青年风格两个方面的属性——适宜的和有缺陷的——正寓居/盘踞在我们当前的肉身与观念框架中。我们并没有完全挣脱“青年风格”这个羁绊、这个早期发小。甚至我们仍然是青年的,或者说,我们身体诸价值中可堪一叙的就只有青年风格,青年的那一遭遭、一幕幕才是造物主最大的施舍,这才是要命的处境。如此一来,我们为了自救,摆脱智力止步不前的窘况,就不得不更改“青年”的范畴,为当前生理上已不是青年的自我写作中还保留青年的脸庞感到欣慰。换言之,我们通过操持“青年”的命名权,满足了如何安慰自己的低级需求。
  永恒青年的形象由多个未曾污浊的、侵蚀的,也还没有走到老于世故这一步的,原力尚未步入邪门歪道之方向的青年典范共同铸就。未知生焉知死说的就是对青年活力的莫大期许,对尚在青年阶段之活力的方向给与与劝导,对已别青春岁月的过来人后见之明的纠偏与充实。但倡导的目的都是对未尽的责任未完成的状态的及时发现与抓紧兑现。于是,发现-兑现模型就是永恒青年形象设计之后的工作任务。
  那你会问:倘若我离永恒青年太远,我这里找不到永恒青年的示范,该怎么办?接下来,可否跳过设计这一级,直接步入积极工作的第二级?我的答复是:永恒青年能从自己的立场找出来自然好,但也可分享其他人的寻觅成果,实在不行,可以将八世纪的杰出诗人视同永恒青年,而且那时的选择余地较大,但另一个麻烦就是转化工作,你得有专属自己的渠道与人杰建立起持久的联系,将他们的某些作品转化为正对你的寄语。这个转化工作其实就包含了前述“发现”的工作内容。
  要注意的是,永恒青年并不等同于导师。以早期杰出诗人为永恒青年,这也是权宜之计。永恒青年所对应的是青年使命的全然完成、青年抱负的释然,以此为鉴,理解自身尚未完成的青年状态,即便你已是过来人,在你身上依然可能存在一个未打开的青年心结,简言之,你的青年使命仍未完成,如今,你不得不拓展青年的范畴,以今时之境、之力,既解决发现之问题,又要同步兑现青年的任务以及当下后青年时期的其他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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