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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阿西:诗的自由——新世纪诗歌写作的个例观察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7-12-30  

阿西:诗的自由——新世纪诗歌写作的个例观察




  和许多诗人一样,吕布布送给自己的这个属于诗的名字,既便于记忆又带有一种形式上的考究,似乎有所暗指。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虽然名字本身并不会影响诗人的格局与趣味,却似乎也可以说是其“第一代表作”,透露了诗人某些特有的气质。吕布布本名吕艳,出生于陕西商洛市,2008年后一直在深圳工作和生活。作为读者,我认为她的缺点和优点都非常鲜明,比如她经常将一些不搭的东西搞到一起,使诗歌整体上缺乏“必然性”,但正因如此,几乎每首诗都有一种引人注意的异质性,让人于惊诧间做出“赞同”的决定。经过不断地汲取能量,她的写作已经有了一种羽化成蝶的效果,许多作品都显示出很强的语言魅力,并具有新世纪写作的明显特征。
  新世纪以来,当代诗歌已经抛弃了上世纪末泛叙述化的语言趣味,从口语的直白与魅意,转而向内心的孤寂走去,向词不确定的边际走去,去探讨和实现当代写作的新尺度。简单地说,新世纪诗歌不再受制于“传统”,拒绝进行语态和语义的近亲繁殖,而是进入个人系统的自主性写作,显现出汉语真正的自发性书写能力。新世纪诗人们告别经典范式的类诗写作,将时间和才情献给了具象的现实和语言的未知。吕布布与其他新世纪诗人一道,以其灵动有力的精神参与了这个新秩序的建立,而她自己的写作则朝向了诗的自由——以异常生分的语言趣味,将诗歌带往陌生之乡。我并不愿把她称之为80后诗人,80后这个概念与其它什么“后”一样,太空虚了,更像是泛泛的集体意志论。她属于新世纪诗人序列,并在新世纪诗人这个群体中体现出自己的存在意义。她已经建立起一个诗人必要的写作自信。

1

  诗人的个性特质往往影响他的趣味和深度,并最终促使其与模式化、同类化形成分野,去完善真实的写作。诗人的写作范式也在这个状态下绕开了传统的惯性,形成一种全新的机制和内在异质化,从这个角度上说,诗人写作就是词语的探险,有点像科学实验。相反,如果诗人忽略个性化的价值,就必然无法写出新意,最终失去写作的意义,实际上,一个优秀诗人的重要性就在于实现异质化。对于吕布布的诗歌,尽管于驳杂间存在尚未厘清的指向,多向度与单一性并存于她的诗中,但她的诗仍能激起我们探究的兴趣。她的诗歌在相当程度上摆脱了我们解读诗的习惯——在她那里,诗可以随时写起,随时停住,完全不顾及所谓的“形式的完美”,也不追求什么语言的精致,有时还故意掺杂略带不规则的病句,兼有词语的放纵和故意解构。她遵从莫名的感觉趋使,深入到各种微弱而敏感的世界中去强化某种异质化的词语属性。应该说,这是符合时代性的一种写作,因为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伪装和粉饰的时代,是一个需要刀刀见血的时代,任何雷同与模拟的写作都是“负数”。

哦,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能把狂饮的再饮一回,
等我懂得厌倦
你说,那时再试试以雪煎茶,
想想失误带给一首诗的刺激。
  ——《饮》


  在这里,诗人从饮茶出发,在“厌倦”与“诗”的关联上找到了一次“失误”。“饮”并不是诗人所要追问和考究的话题,而“失误”才是诗人真正关心,因为这将导致“诗的刺激”。实际上,这种看似并不靠谱的表达,实则是要去掉“饮”这个意象曾经有过的特指,实现重新定义“饮”,重新回答“失误”对于今天的重要性。

不仅是甜的爱,还要坏,像心情;
像她把诗写得迟缓,越往迟缓
她身上蒙受的棱角就越明显。
她将理解这种爱,理解悲欣交集的系统
  ——《暖冬》


  为什么“甜的爱”又要“坏”?女诗人到底要什么?她的“暖冬”为什么这样互相抵御?其实,如果我们将这种表达向生活延伸一下,就会感受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我们今天的精神无论伟大还是卑微,都已经不再“重要”。生活已是越发多元和驳杂,好与坏并置并存,正确与谬误互为前提,这因如此,吕布布的诗才会在“迟缓”中显现出“爱”的“悲欣”。这种对立的表述,使她避开了诗关于完整性的传统要求,进入一种“棱角”可分的新天地。
  下面这首题为《星期三或星期七》的短诗,女诗人再度向我们展示了其追求异质化的精神气质,她将诗与生活混为一谈,把发生在星期三或星期天里的事件进行不断的否定与质疑,直到找到“失败的秘密”。诗人似乎觉得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才可以厘清生活中各种问题的本质。诗人不是在写诗,而是在进行某个命题的解析,最终发现“失败的秘密”。

需要耐心等待
好意的橄榄汁。星期三或星期七的液体
魔力在加密,黑得像煤,并且一直保持着
内焰的流动。绝美,不可抗拒地
渗透。
但是纸张上的名单,很糟
也许还没那么糟
还是60%和40%的问题
我需要一个类似于70%那样的
并且无用不低于25%
否则5%的写作意义毫无意义
坦率地说,
每首诗都正确,正确得没了
活力,精明的探险者
也会反悔。而75%或85%的告诉我们
失败的秘密是——
知道的每个秘密都很关键


  这种写作故意进行了时空错置,有一种超现实的意味,也有某种魔幻的感觉,使诗一下子陌生起来。现在看来,与吕布布的这种写作相比,上世纪末的诗歌风味似乎有些令人倒胃口。那是一种普遍类型化的写作,很多诗人无论这样写还是那样写,都是一种反复覆盖的写作——写法上的模拟和意趣上的趋同。可以说,没有真正的异质化,就不可能形成诗歌“百花争艳”的局面。在新世纪里,诸多青年诗人正在试图用一种不规则性来改变这种状况,在消解掉同质化的同时,赋予诗无序多姿的风貌。吕布布就是这样一位女诗人,为此,她的诗写的自由,有时甚至是费解。

2

  新世纪诗歌的另一个特征是诗人们已经放弃了温吞吞的语态,转而向尖锐或麻辣靠近。诗人们相信只有在词与词的相互砥砺作用下,一首诗才能够获得了它必要的深刻。应该说,新世纪诗人们对诗有了更高的要求,那些平淡的作品再也不能引起他们的阅读兴趣,也不必去关注。尽管实践语言的尖锐有时候会出现生僻或纯个人的指涉,但有一点是值得必须肯定的,那就是这种对尖锐的实现体现了一个诗人最为迷人的气质——追求事物的本质。这不是玩弄先锋旗号的勾当,也不是对所谓观念的重新打包,而是在没有任何外在要求的情势下,诗人们“自讨苦吃”的修为。吕布布与其他新世纪诗人们一道,很早就意识到如果诗歌依旧沉迷于某种个人趣味或泛泛的公共话语,就只能是死路一条,毫无确立的可能。因此,她十分注意写作的尖锐和张力,着力于实现了诗意的新生,让我们的阅读体验掺杂一种被刺伤的感觉。

这是自然的格式刷。像雄辩者输给了沉默者
雪一手拂过大地,我拼命控制自己
但仍禁不住要加入
所有平等的、突兀的,以及
被白色盖过的世界。
言辞的危险,听力的崭新
作为叙述者的你突然变成了我并且
参与得太多
——语言的伤害性,
一片一片地不断重复的形状,
你带我领略的一系列失去比较的现象
能修饰任何措辞
却难掩真相。
你给出的名单仍然
需要我来引领
我指间的雪,远胜于那些手指只练习过发绿的歌者。
  ——《雪后的世界》


  面对大雪覆盖的异域,所有人都会赞叹造物主的神奇,并产生关于童话般的幻象与幻觉,是的,在大雪面前相当多的诗人似乎也只能发出关于“干净”与“神圣”之类的声音。但是,吕布布却忽略这些人云亦云的陈词,绕开诗意的陷阱,进入个人隐秘的心灵史,任由“言辞的危险”与“听力的革新”给语言带来必要的“伤害”。实际上,吕布布要的正是这种“伤害”本身。因为“雄辩者”早已输给了“沉默者”,曾经的“叙述者”已经变成了此刻的无言者——“我”。在吕布布看来,雪后的世界才是抹平鸿沟的“平等”世界,也是充满“突兀”的世界——她让白雪覆盖大地这一自然现象产生出一种尖锐的疑问。
  吕布布的尖锐还体现在白雪可以“修饰任何措辞”“却难掩真相”这种直逼本质的判断上,赋予普通的雪以强烈的文化深度。正因如此,她对雪的理解逐渐得以深化,构成了诗人的人生哲学——“我指间的雪,胜过于那些手指只练习过发绿的歌者”。这是一个复杂的句式,包含三层含义。雪落在“我的指间”,让“我”感受到寒冷与孕育,感受到自然性的存在;这样的雪是有意义的,是一个重要的神谕,它们的沉默就是春天的希望;而那些像弹钢琴一样观察手指上的雪的人,是浮躁的,他们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歌者”,很难到达寒冷的核心——时代的心脏。

他从梦中睡去。他坐起来
天就要亮了,院子里的芒果树上
一群黑色的鸟就要飞起,将
黑暗接近曙光的阴影拉长
他决定写一首粗糙的诗
他写那叽叽喳喳的声音
像黑衣人聚集在角落,而他
在误解中疯狂地做爱
风吹进来,吹过八面体,喷起的泉
回落到前所未有的蔚蓝前景
  ——《他从梦中睡去》
    
  在这首诗中,我们似乎无法判断“他”到底是“睡去”还是“醒来”,但我们可以确知一群“唤醒”“黑暗”的群鸟存在于我们的身边,“黑衣人”获得某种神秘的力量后“疯狂地做爱”。如果我们在梦中,那这一切都将是真切的。其实,现实中的这种感受也同样如此赤裸而尖锐,只是我们并不会将其表露出来。诗人将梦与现实进行互指,让我们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蔚蓝前景”。应该说,这即是词语的尖锐,也是心灵的迫近,具有异常强烈的张力,并指向自由。当然,这种尖锐到达的自由,不只是一首诗的自由,更是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的自由——我们何尝不觉这种恣意胜于无形的囹圄呢?
  《蝎子先生》一诗,让我们体验的是一种悄然无声的尖锐,一种平凡无奇的尖锐,这种尖锐是对日常性的进入,也是对人的个体剖析。“想想梨/澄黄表皮上态度不明的颗粒/只一个通宵就老了”,这种近乎哲学却更近乎自然观的尖锐,让我们对身边任何事物都会重新产生好奇心,对时间本身也会产生某种有种敬意。“想想吧,蝎子先生/你毒刺的尾巴多么像雷雨”,这里的尖锐明显带有启蒙主义色彩。实际上,新世纪正在经历另一场新启蒙运动,一次不同于以往那样张扬,甚至是在黑暗中悄然进行的不被发觉的启蒙。这是新世纪诗人们的一种启蒙,与成为历史的文本无关,只与诗人们自己有关。

滚烫的花椒油,最初的恋眷
滚烫的花椒油,不间断地搏斗,宅院
颤抖着,虚空的老树,沙哑的

枝杈,均衡南方细微敏感的天空
命中注定我腾起,我的死亡,我的燃烧着的激情
理所当然——我的世界——“美妙的愚蠢”
  ——《理所当然》


  吕布布的诗还有一种不经意间出现的尖锐,这是时代造就的一种表达方式。从“滚烫的花椒油”到“内心的死亡”,中间是南方“沙哑的枝杈”,是诗人自己难以捉摸的命运指数,所有的经历似乎有些风马牛,但却具有某种内在联系。诗,从来就是诗人命运的自然升腾,它属于生命,属于语言的一次遭遇。吕布布有“燃烧的激情”,但这个时代有些吊诡,她不得不选择“美妙的愚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诗,而是理所当然的生活。

3

  当代诗歌的最大问题,不是谁写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作,也不是谁获得了什么国内与国际的重金奖项,而是如何真正形成来自于语言的自信。诗人是一个豁达而通透的词语工蜂,他们的写作不应受制于任何要求,而是仅仅源自于内心的需要,进入忘我的自如自在状态。这些年来,许多诗人虽然在诗艺的探索上获得了很大的成就,尤其是九十年代诗歌,可以说从“正反两极”都有所建树,但仍然摆脱不了某种不自信的尴尬。这一方面所谓诗艺的精进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因为诗的成长往往并不是某种技艺的娴熟。另一方面,大量的所谓的大师性写作,其实仍然属于西方现代诗歌的“模拟体”,充其量不过是致敬之作。新世纪以来,伴随更多拥有较为完备知识体系的青年诗人加盟,当代诗歌开始获得它迟到的自信,尽管这种自信可能还属于初始性质,尚未足够强大,但仍可让我们感到欣慰,这是汉语现代性的真正萌发和成功。

谈风天,长着钟声、更长着密云的水库
像服用避孕药的女人,鱼春潮四起。
攒熟的木瓜,芬芳的柑橘花,半天
无人观赏,挑水的妇人不为所动。

我坐在这儿,一篙退千簟的郊野,
除了云朵的变化,不再有透绿的长梦!
圆月的夜晚,三月遍植的轻盈,人们
以反自然的方式看待气候。
  ——《郊野小记》


  这是一首很清新的风景诗,但内容和空间却景深宽阔,信息量非常庞大,几乎超越了一首风景诗的范畴,尽管这个范畴并不一定需要存在。这首诗正是因为诗人的自信,才能够在语言中注入足够多的能量,而且不会伤害到诗的自然属性。吕布布所营造的诗意疏密有致,好像并不急于告诉读者自己的所见所感,而是把这一切放置在一边,先进入风景的后花园,去听听“钟声”,然后再观看一下“鱼讯”和木瓜、柑橘花等。很明显,这些和密云水库没什么关联,也就是说她所描述的“郊野”与其说是某地现实,毋宁说是此刻内心风景的蒙太奇。这是诗人最为自信的一个证明——诗人主动地控制着“物”,让它们按照自己内心的需要有序或无序地自在出现。因此,这样的风景毋须“挑水的妇人”驻足观赏,其他人也可“以反自然的方式看待气候”。这首小诗浑身圆通饱满,有一种自足的完满气韵。
  在《南方初夏》诗中,诗人的自信变得更加充分,她将更多不相干的事物组合在一起,获得了一种非常奇妙的审美效果。

如今鸟鸣又一年顶翻惊蛰的乌云,
门第敞开,一株纤美的树与一株桤树
亲密如玉,如厕成癖的女职员从此经过,
腹部如圆锥尖,小面积吃进难忍的麻痛。

  当我们阅读这样的诗句,仿佛已经置身于南方某条浓荫蔽日的巷子里,于市井生活间进入有些“麻痛”的夏日。这是一种非常微妙而奇特的阅读体验,是建立在自足基础上的词语自如,是当代诗歌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
  能够让我们更深地感受到当代诗歌自足性的,是吕布布的下面这首诗。这是一首普通的怀旧之作,也没有什么奇特的情节和故事,但她却让我们看到了诗歌的另一种风貌——原生态的语言发生与记忆混置。要知道,这在某些评论家们看来,很可能是松散而缺乏提炼之作,但我更觉得这是一首难得的好诗——它表明了诗并不是神秘的,而是普通的生活,关键在于诗人是否能够将这种普通的生活诗化为足够精彩的内心感受。我希望诗歌研究者们要更多地注意这种青年诗人的写作自信,去对新世纪的写作倾向有一个新的发现。我将这首小诗录入如下——

小妞,那年……

那是一个离她的星宿最近的夜晚。
把学生气嵌进相框
双手交叉在金沙江的背后
再往后,是黑色高层
摇摇晃晃的春天,她预感到
愚笨的分身
轻轻地,好像透明的狐狸
溜进母亲的子宫
好像古酒囹圄了魍魉!
她甜腻的发丝纷飞,未及向同党告密
就要出发——
1989年,她成为鼓胀的女人
把胸罩当飞行帽戴
穿越海峡,荧火虫汲取胖儿草的流光
陪伴她行于水上
慢悠悠的日子,从中国
到他乡,她的发丝点缀着
椒盐,绵密的爱欲沉睡都引人入胜
她相信春天的小风
小的像一个孩子的棺材
证明她的身体原是一只飞蛾,曾
被雪浇烂。

醒来,发现别人已认不好她。
一切都得重头来过!一切
都得从最热的地方,特别
是那别无去处的胃——
火旺哦,柔柔

4

  我期待当代诗歌能够真正摆脱主题性写作,摆脱伪公共性的草根化与所谓的底层写作。因为这些提法本身不仅毫无新意,而且也会成为误导,那些作品通常只是某种迂腐意识下的沉渣而已,虽然某些作品也触及了个人生活中的核心部分,但很明显不够深入,甚至只是轻轻一碰,满足于浮光掠影的表面化。相当多的诗人之所以令人失望,就是在于他们永远都无法摆脱强加于的主体意识的阴影,自觉不自觉地趋同于某种公共性话题或正确话题,像一个不甘寂寞的配角。这种问题,在新世纪的一些诗人这里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匡正,因为这些诗人们普遍有一种“不屑于”。吕布布的诗歌也让我们看到了这样一种比较好的品质,她不去营造某种“合宜性”,也不刻意追求诗的“正路子”,而是让语言有一种更远大的指向,去实现更为宽阔的诗意。虽然诗歌的语言是难以扑捉的,但它会成为精神收放的一把尺度。
  《莲塘》是一首关于入驻地之诗,是诗人个人际遇的一种排遣,但吕布布却写出了宽阔和大气。诗直接进入的现实是嘈杂的工地、高楼里的灯火,以及小吃街区的琐碎,但很快就由本地现实转向了诗的现实——“我探着小腹,一种顽固而沉默的力量,一个海/缓慢地涌动。”面对新的生活现场,眼前的一切却早已了然于胸,她只要某种神秘的生命力让自己更加强大起来。“这是诗人住的地方”,“这里不是绝望的地方”,这是吕布布典型的抒情方式,有一种本能的底气。“我捧着香,我看到天空的云,实则是/孱弱的,易怒的,正在隔膜的/人心的黑洞,就要呼出”。诗人在“莲塘”即将展开的生活,似乎不是物质的,而只是诗的生活,是一种即将出现的一个“黑洞”。诗停在“黑洞”附近,但语言的力度却刚刚形成。
  我以为一首诗的境界往往就是一个诗人的境界,能否在一首诗中展现出诗人广博的情怀,是好诗人与坏诗人的分水岭。在吕布布这里,她能够将一种看似没有什么深意的对象,写得风生水起,激起涟漪并扩散成一种精神境界。《 秋天渐浓的诗人》是一个短诗,虽然写的是某个六十年代出生的安徽诗人,却可以跳出纯粹的个人感受,将诗导向了更辽远的历史空间。“当南方的朝阳升起,他还是苍蓝/一棵曾听见蛙鸣的芦苇。”在星空、萝卜一类的市井意象中,一种突兀的诗意猛然间拔地而起,空茫而远荡。
  新世纪的诗人们都有一种探索语言边际的热情,这一方面是源自于写作的自觉,决心成为不同凡响的诗人,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诗人们终于知道了“传统”的有限与迷失,并立志于有所建树。吕布布在对经典诗人的阅读中,善于进行积极地舍弃,努力成为有所作为的新诗人。下面这首短诗,让我们看见她如何实现语言的宽阔性。

人们在地球来回,尽量繁忙
我轻轻地在花园里走,尽量迟疑
每一个早晨的十点钟
木芍药的白花,我的午睡
我迟疑在每一个早晨
暴雨过后,太阳烘烤我们的城市
十字路口麻痹的红灯亮起
此刻,万物盛放正是时候
而我,在梦中把一生变现
  ——《十点钟的午睡》

  吕布布将地球人的忙碌与自己的迟疑互为对比,形成对抗式的生存状态。这是当下生活最为普遍的一种方式——人们都在拼命追赶某种看得见的既得效益,为之付出昂贵的时间和精力成本,收获的是已然获知的空虚或虚无感。诗人用“午睡”来对抗这一切,并在梦中享用自己芍药花般的精神慰藉。这不是白日梦的精神自疗,而是超现实的旷达。透过这种旷达,诗人“把一生变现”,收获实实在在的自我救赎。这是一首十分精致而又宽阔的诗章,体现了吕布布所追求的旷远通达的诗歌美学。

5

  新世纪诗人们不再纠缠具体的词,不再依赖某个词的纯粹性,他们更喜欢词的驳杂,并努力还原了词的自然性。也正因为如此,新世纪以来,很多诗人的写作开始拥有了真正的难度——让语言朝向它不受拘束的各种指向。
  吕布布的诗具有杂糅的丰富性,许多难以入诗的东西都被她塞入混合的句式里,增添了诗歌的层次感和信息量。我们知道,如今的现实状态实际上已经日益多元与混成,同时又相当碎片化和瞬息化,许多东西正在被撕裂,形成无数残损的面向。从这个角度上讲,吕布布的诗歌契合了时代性,并且满足了时代性的要求。虽然这样的写作本身是有难度的,有时候会使一首诗看上去缺少必要的圆润,却是“正确的”。吕布布有一种奇特的语言能力,能够以一种隐在的诗意将杂糅的意象整合起来,并形成奇异的美学效果。这也说明了吕布布选择的写作路径,即剥离了“客观叙述”,也避开了所谓的“词的挖掘”,将各种现场融于一体,形成诗自由的王国。这是一种值得关注的写作,是新时期诗歌发展最为生动的一个层面。
  仅仅凭借《两性关系》这样的题目,就能够判断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诗,甚至很难是一首诗,而更像是论文或小杂文。但当我们逐字逐句读完之后,就会发现这是一首奇妙的好诗。她将与“两性”有关的风月写得并无什么“性致”。

乌云聚集过来
大雨将至。带伞的人
开始小跑起来,
没带伞的,慢慢走着
有点沮丧。我打起精神
扬起湿润的头
除非来一道闪电
把我照亮
高台的广场,走过
一个熟人,仿佛按久了的按钮
到目前为止没有弹起来。

  我们几乎读不出这个雨中略显沮丧的“我”与那个无法回位的按钮般的“熟人”有什么两性方面的联系,似乎彼此并没有被“一道闪电照亮”,而是处于“哑火”状态。但,如果我们把这种心理放置于现实的人际关系中,就会发现这种“常态”恰恰是最为有意思的“两性关系”,且兼具几分神秘色彩。
  这首诗的下半部分,才深入了“两性关系”的核心地带,让我们于斑驳的时光中,抚摸曾经的躁动与不安,恍若隔世。

定晴看去,一块石板上
阴湿的草苔
生死的交错,避光、显贵
年份已经不重要了
城市里流转的男女
或多或少的虚伪,滚烫
已经不重要了
老了的时候,坐在磨光的椅子上
摸自己浑身的干燥
年轻时锋利的大雨
已经不重要了

  应该说,这是一首优美的时光之诗,它超越了“两性关系”,实现了人性的普遍趣味。而这种看似“绕路”的写法,实则是诗艺的匠心,只有内心丰富的人才能够品鉴其中的深深意味。
  吕布布的诗歌所呈现出的这种杂糅的丰富性,也是其自由性的一种状态。正因为对自由的实现,她才会不在意题材的“合法性”,不在意语法与立意。比如下面这首关于木瓜的诗,更是将当下的常见的词语符号,附加在木瓜身上,时代气息伴随特有的木瓜气味,扑面而来是自由的气息。

你有你的微软皮下脂肪篇
膨胀出耀眼的金黄

我把你领上楼梯,而你没有
为我加倍地膨胀

我向窗外望去,看到一棵老树
仿佛活了几千年以上

它内部的汁夜,我担心
已经凝固,而你

事实是,所有的木瓜
都不会说话,当我看你

你的汁夜也会凝固,当我转身
你不是火焰就是水

你像我失去的头发,撕了的指甲
从你的沉默中,我

切开了你,金色的你
黑色的永不会生锈的眼神

既然你已经温情满溢
为什么你,还不告诉我
  ——《熟木瓜》


  显然,这是一首咏物诗,但吟咏的与其说是木瓜,不如说是自己——这些“膨胀”、“凝固”、“金色的指甲”与“黑色的永不生锈的眼神”,是一种自由的人格理念。吕布布把木瓜与自己的某种精神互为一体,相互比拟,并以杂糅的形式感一步步地将丰饶的内心展露出现,实现了非常深沉与广大的诗意。我以为,当代诗歌中的杂糅性是一种非常好的生命力特征,它能够抵御因为形式的相似而产生的写作疲态,也能够让读者获得更真切的质感。

醒来,秋天正落在草坪上,
我摸到黑暗将领的书房里——
赤裸和深处的发丝
拖着沙发上咯咯的傻笑。

我怕那个迭起如海的嘴,
我侧过身贴紧你形体的弯曲
你飞轮如谜的手
这会儿给我足够的亵渎和欢乐。
  ——《醒来》


  杂糅的另一个指向就是可以体现出词语的率真与时代的本色,有一种融入与还原的现实意义。吕布布的诗也在不自觉间实现了诗的社会存在感,她从“黑暗将临的书房里”“醒来”,却似乎并未真正醒来,或者说她一直并未沉沉睡去,而只是做着白日梦而已。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用秋天的“草坪”、“发丝”、“如海的嘴”、赤裸的“弯曲”以及“飞轮”般的“手”为我们打造出了一个醒来者的现场,而这个现场充满了“亵渎和欢乐”,这就是杂糅的丰富性所带来的酣畅淋漓的自由状态,是当代诗歌的一个自由形态。

6

  毫无疑问,吕布布的诗歌属于少数,她甚至并不是一个容易解读的对象,但这并不构成对其写作有效性的怀疑。她已经在为必要的少数而写作,并且在相当程度上写出了自己——成为少数而不是多数,与“无效写作”构成反证。我们知道,曾几何时,写出类经典之作几乎成为趋之若鹜的行当,大量诗人为之挥霍自己的才情与时间,殊不知这种写作只不过是一种“类诗”,是长在西方诗歌阴影下的衰草而已。如今,新世纪的诗人们认为这是无效的写作——无论他们写得多么完美,多么像那么回事。而有效的写作,首先建立在独自生发的语言系统上,具有原汁原味的美感和精神指向。在这一方面,吕布布的写作具有一定的提示意义。说到底,诗歌就是从自我感受出发,到达更多的未知。
  自由是有效性的最主要标志之一。一首诗,是否展现出自由的品质,也往往成为这个诗人的一个重要尺度。《内心赤道》这首诗,让我们看到了自由的无限价值,体现了写作有效性的重要性——它彻底抛弃了一般意义上的语言风格,转向更自由,并以自由的旋律打造出深邃的诗意空间。

内心赤道

你只有一个时刻。夜幕降临整个世界聚在一个手电筒中,
记忆已经跋涉到耳边。在古老的泪珠里上升和散射。
像鲤鱼,像银簪浮在水面了。
像一颗松动的牙齿,逆光倒下。
只有最短的深圳,最短的平行,
还未来得及了解一个人就步入了下一次XX。
伪抑郁症患者,在力不从心中仇恨社会,这
往往被视为悲观和敏感(但绝非写作上的那种宝贵的
悲观和敏感),这其实是一种伪大师的伪情怀。
他的中年的老年症,蓝屏生活,几近乱码的大房
和死机重启的另一居,积极有序地建设
也无法调和敌对的两窗。你,
你必须得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
阴雨的天气,你似乎正走出去年的尾音。
你听听《紫罗兰》,茄子洁如刨光的腰肢,西红柿的软毛领子,
西葫芦一字排开波澜不惊的部队,洋葱计数器,大蒜导航,
丁香来到砧板,准备好你的指令。
——轻微黄昏虚空妄想的晚餐哦。
你记得两年来,你只有一个朋友,在抽烟喝酒应酬写作之余,
一起散步,聊天,坐在小店里,吃夏天绵延的热浪。
你得意忘形的快乐,那快乐使内心柔软,穿越漫长历史
依然让人觉得坚硬。
为什么,你现在独自一个走进黍子,齐腰高
鸣叫摇曳的黍子,在紫色的下午,重复地,
俯头注视流水的笔记——一个流离失所的人,
紧张,没有地点,没有时间,没有剑状物
收集你怀里的黄昏。夜里深色手指抚触的积尘,
以虚弱地飞翔别故乡。而此时,谁又是那写打油诗的
毛泽东,越实验越看不见?


  这是一首复合程度极高的诗,注入了诸多的个人经验、社会经验和历史经验。同时,这首诗也让我们感受到诗人对生活的结构与建构能力,是非常独特的,有一种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效果——诗人的“内心赤道”是翻滚的桥梁,又是无法登陆的岛屿——生活成为遥远而虚设的雕塑。开头四句写出了内心中的颓败感,像三D影片的末日之兆。接下来的五行回到了现实,与存在的虚无对位,直指现代人的虚伪。下面四行通过否定句质疑失去活力的生活,质疑“死机重启”的生活。接下来的五行是各种水果的大拼盘,是对俗世生存的非理性幻想,反映了作者在现实与虚幻的语境间的平衡能力。接下来的后半部分,吕布布从人的失望转向了时代的失望,从个体的失望转向了整体的失望。这首诗并没有费解之处,但如果完全进入此诗却也不是易事,因为作者把自己放在了“赤道”上,遥远的距离必然产生巨大的落差,形成诗的天河。当然,这在我看来,也是写作有效性的很好体现——远离既有的语境。
  写作的有效性必须是从创新开始,并具有命名的属性。而这,对于任何一个青年诗人来说都充满了诱惑与挑战,抑或是对陷阱的迷恋。要知道,越是企图实现标新立异,越容易导向失败,而只有少数人的创新最后才会成全一首诗。当然,有效的写作必须是生活化的,能够在平淡中写出奇崛的诗意。下面这些句子是吕布布《父亲》一诗的片段,把它们摘录出来,让读者进一步感受吕布布如何在一般的写作对象上,实现一次有效的写作,并展现出卓越的表现力。

“他说明天有雨,
将一直持续到五月如鼓跌宕。”

“他躲开母亲在抽烟,
以最慢的速度吸。”

“他咳嗽,说话,喊我吃饭
去楼上收被子。”

“他一边捣蒜,一边扮演孙悟空。”

“昨天是1968年,
他分配至成都,他念家,”

“七十岁了,已经快没有昨天。
他的步子还是跨得很大。
鬓角的白发
像充满经验的石灰。”

  这种近乎白描的写作手法吕布布是很少使用的,但当写到父亲时,似乎唯有白描才能够实现这种有效性。也就是说,吕布布的诗歌也善于直接和质朴。
  应该说,新世纪诗歌对于有效性的反思,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诗学实践,已经逐渐主导了诗人们的写作内驱。相当多的青年诗人从规避曾出现过的范式出发,积极投身到具有强烈个人特质的写作实践。如果认真考察这些青年诗人的作品,就会发现“非诗“的因素占比很高,而自由自在的写作立场明显对传统不再亦步亦趋。吕布布的写作,摒弃了虚伪的经典性,正在形成没有语言暴力的一种诗歌精神,这是新世纪诗歌最值得令人称道的成就之一。此外,吕布布还写了一些较长的诗,比如《幽灵飞机》、《海的今天》等,她在尝试更多的有效性。

结尾

  总之,吕布布的写作展现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风貌,是非常有效的个性化语言实践,带有使命式的诗歌理想,她的诗歌也向我们透露出这样一个秘密:建构一种卓越性。这是非常值得称道的愿望,尤其是相对于当下的“混乱”来说,确实需要更多富于诗学潜质的实践和努力。当然,就其作品本身而言,吕布布不仅不是完美无瑕,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去一一解决,尤其是某些随意性与支离感的频频出现,不仅会伤及诗本身的纯度,也会阻碍她真正地完成一首绝对的诗。她还需要实现一个独立诗人必要的澄明,还要向诗中注入更多鲜活而激越的“清水”,促进词语与精神的完美结晶。尽管如此,当我们考察新世纪诗歌写作现状的时候,吕布布仍然可以成为一个值得信任的文本对象,让我们管窥一个新时代的写作倾向,并且从中获得一次关于诗歌未来的发现,而这对于她来说,便意味着是不小的成功。是的,还不是给吕布布下定论的时候,我们等着她写出新的诗,实现更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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