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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萨拉·豪:诗七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7-12-16  

萨拉·豪:诗七首

秦三澍



我们的图书馆女士

外面的木兰花熟睡。阴影的尖顶斜着
穿过她的胸部——从窗帘传来的哐啷声
鸣响撤退的信号。她的侧脸,水平面,被不寻常地
照亮,就像一枚硬币在废弃游乐场的街机里
叮铃作响[1]。她身体的褶痕
柔化成粉笔画下的线条,溺水的盛放骨头的包装
并未被昏暗的、受宠溺的冬至所打搅。
腰部,起皱的、犹如牛皮纸的双手,
柔韧得像她那些摆在书架上的
用钉子装订的手册,抱紧早晨的
叮当声。我本该说些什么,
玛格丽特,在沉重的空气里,那冒犯的尘埃
我如此稀薄的呼吸已激荡起来。物质
多么令人无助——这些脆弱的书卷一片一片地
拆散剥落,在可怖的光线的皮疹中。眼睛
多么费力地试图恢复自己,图像在其中连接着
它的情绪,反向颠倒的情绪,
它看见一个醉倒的母亲身穿白衣,在漆黑的
走廊里闪出火花,倚在书架上发抖。
春天,木兰树下垂的花苞
有自己奇怪的重力——这世界
就是一次急速的翻动与手指的滑行,它自身的偶像破坏者。

译注:
[1] 这三行指的是:硬币投入街机(glassy case)之后,游戏机器的屏幕照亮了她的脸。
[2] laid-out mother这里指图书馆里的雕塑,应该是白色大理石制成。



假设

       献给马克

“我记得你是怎样坐下开始工作
而折好的床单又是如何
立刻变成办公桌的样子,就像
粗鲁而萌发出芽叶的管子
穿透你的血管,喂下
上学时吗啡诱导剂般的合数[1]:
除法伴随着艰难的除数
或是某些你不得不用加法拆分的
东西。我面前是撕下的那页,
把它仔细地清理掉吧。从旧日记中
撕下的,是6月20日那页。
我把它当成线索来研究,犹如纸莎草
充斥着难解的语言,或是
伽利略的一条简短笔记,在地图上绘出月亮的位置。
但就像孩子们的蜡笔,因为
纸上之外的魔力而分心,它们
停在线条中间——摇晃的圆珠笔变淡
并向右侧蜿蜒滑行。但其中我看见
我的生活,你的时间,它数得清的日子:
纸中央是一个三角形,
其中两角标注了世界
并且,从第三只角移开,悬挂着。”[2]

译注:
[1] 这一句的意思是,上学时数学比较无聊、让学生打瞌睡,如同药剂的效果。
[2] 本节中的“世界”、“我”均为斜体。



使者

去吧,我唯一的朋友。我知道这声音已失掉
它历经冬季的风味——我那怀疑论的低泣声
穿过悲伤大西洋的无人之地,切成了碎屑。
如果我埋下汤匙,你会等它们开花?
疏远——它似乎曾如此出乎意料——
从起初就伴随着我们,像门柱般牢固。
那不是在酒吧将你触碰的偶然性。
我想起你躁动的腿,它们曾何其光洁地
罩在绿松石色的粗布里,如今却成了繁琐的、被宠溺的裙子。
最糟糕的是,你无法分享我不洁的食物。
去吧,我勇猛的夸张修辞,去追赶你那犹太教神秘哲学的
星群:无论质疑野兽的蛋还是助理牧师的
蛋,富于洞察力抑或头脑混乱,我都无法安宁下来。
去吧。或者回来。你是水流,我是漂浮的残骸。


亚利桑那州一夜

我让床单末端从脚踝滑下——
一道声音像沙子从铁铲中
洒落,而黑夜在片刻间
连同它的足球变得模糊。
我们身影交缠着,犹如黑夜的一个词。
我的额头和脸颊上
你呼吸的
每一次负荷
都是缓刑的时刻。在此地
热气比睡眠行走得更深,
它裹起万物,添着光泽——
前臂为你的胁腹称重
同时,梦中,你背向我,
花体字在大腿背面
滑动,我的手按住你的脖子
而双眼分辨出好几种不同的黑暗
它们奋力让自身变得完美
——被藏起的椅子,我们衣物的香气
杜松剃刀般的臂膀正疯狂地喋喋不休
在那无边无际、变红的尘雾的边缘——
我们盼望黎明时到城里去。


从阳台上

太阳是一颗来自伯罗奔尼撒的橙子
为云朵、涂了灰泥的墙
以及出海的帆船,染上颜色。
布拉斯李子为藤蔓下的追光灯塑形;
影子摸索它们的路,
厚重的阿拉伯图饰的花边在框架上耕犁。
山丘是被烟熏染过的壁画碎片,
屋顶像石榴种子那般刺眼。
白杨树是早已死去的武士的长矛
他们在一条小溪的龙牙里抽芽。
从褪色的赤土陶器的圆穹上升起
来临的,是晚间弥撒中
那些卷曲而嘶哑的记谱法,正膨胀着
在复调音乐中进进出出,犹如织布工精巧的织物
它们的小路就像正消散的烟雾
从一只香炉金色的弧线中被拽出。
越过这昏暗的凹雕
一只白猫沿着冷却的楣梁石轻步蹑行。
仅有远处摩托车的嗡鸣
横渡狭窄的路。


代词适用于偷懒者

   今晨的自动更正功能
   把我误写的“视线”改作“失心”。[1]
我开始习惯于在远离自我的
   另一个房间里吃饭、睡觉。有时
   我该戴着头盔这么做。为了示爱
她赠给他一只玻璃挂钟
   那其实是送给自己的礼物。
   你能听到爱情正一点点
消磨。介词适用于孤儿。
   可以说,为了幸存,我们所需的一切
   就是它枕头般柔软的表面上,那湿漉漉的
花型镶边,盐玫瑰。她的勇气
   在咸味空气里,对那些打开门
   却不关闭的人来说,是个教训。
所有显而易见的齿轮正忙着
   搅动肠道,一个哥白尼式的
   宇宙——犹如与世隔绝。副词适用于
恋尿色情狂。相比于以前
   现在“那里”显得更远。黎明是套在
   囚徒脖子上的绳索。谁牵着
绳子末端?比柯达胶卷还多的战争。回想
   光洁的滑动怎样不断地绕在卷轴上
   却抓不住它?我们仍未承认,词语
是最不该放进嘴里的东西。
   名词适用于布尔乔亚的物质主义者。
   首先在舌头上放盐。随后用线
将嘴唇缝起。如何处置
   那些樱桃?它过于响亮的滴答声让我们难以入睡。
   我得把它挪到隔壁的房间。
然后下一个房间。然后把它当作饶舌的鸟
   披上一件外罩。心脏是齐柏林飞艇,
   被拴着,漏气。我们怎能忍住
讥笑?那些携带玻璃挂钟的人,不应该划船。

译注:
[1] 这里原文是“vision”和“visor”,并且为斜体。译者据笔误规则和汉语谐音译作“视线”和“失心”。


驯养
  
  养女不如养鹅划算。
    ——中国谚语


这是樵夫女儿的故事。她诞生
   在床边,那儿摆着以备万一的
煤灰盒。婴儿还没哭出第一声,脸就被他卷进煤渣——
   按住。从失血过多中
虚弱地醒来,新母亲试图拦住他。他把她
   拖进院子,拿惯常用的树枝
鞭打她。木头里是否有魔力,他们未曾
   提及,但她却开始起了变化:
她布满伤痕的脊背,因鞭笞而变硬;它裂开
   结出硬壳而成为树皮。她俯卧的
膝盖掘进沙地,扎根,渴求着水分,
   因劳作而粗糙的手指伸长
成为细枝。那棵树——荔枝树——他继续咒骂,仿佛它
   就是他老婆——它无用的,瘦弱的
果子。此时那女孩存活下来。淡灰色的余烬像羽毛裹着她,
   她的脸紧缩,像一只小幼鹅。
他把她唤作“Mei Ming”,没有名字。她从未学过说话。她的生命
   因父亲的忧愁而残缺。
因为悲伤是富有力量的东西——即使对那从未考虑过的对象。
   他本该把她丢进
水井。至少就此可以遗忘。有时当他开始
   干活儿,举起斧头
注视着它洁净的弧线,她蹭他的肘部——一遍,
   又一遍——用她倔强的脑袋,
直到惹恼了他,他揍她,赶走她。但这些无声的恳求
   有没有意义,也无从得知。
孩子唯一的慰藉是荔枝树下的
   雏鸟,它晃动枝条
像口哨吹出没有歌词的摇篮曲。荔枝用警惕的眼睛,
   看野鹅从头顶掠过。
果子,鹅群。它们记录着她的四季。她不渴求加入
   那些鸟,如果渴望意味着
超越了最盲目的本能的意愿。随后在中秋节,她伸长
   脖子为了留心那些转弯穿过
云雾缭绕的山丘的鹅——它不断延伸——直到
   一端变细成了鸟喙。她粉色的脚趾
长出蹼和爪;她无助的胳膊延长
   成了翅膀。鹅女儿
飞起加入那箭头般的队列:同类们为同一个目标和趋向
   而连结在一起,她知道它们的航向
和需求。它们飞行一年或更久,但飞往哪里——
   穿过哪些闪着火光的冻土荒原——
我未曾听闻。有人说故事就此终止。但
   熟悉野鹅习性的人
知道它们必将回归最初的栖居地。就让它
   这般结尾吧:晚春。一个樵夫
设陷阱捕到一只螺旋般飞进院中的野鹅——它几乎
   像是熟知此地。他捏紧它布满肌腱的脖颈
把它按进木桩,荔枝木做成的糙木十字架。
   只一下。得到,并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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