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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亦涓:诗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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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2-02  

乔亦涓:诗六首




桂花的呼喊

九月,十月,十一月
清晨,黄昏,正午
一个细小的声音
从桂树传出——
一个尖着嗓子的
轻声喊叫,那喊声
一呼百应,千应,千千万万应

每一朵桂花,
是对另一朵
桂花的呼喊,和回应,
如同繁星回应繁星,沙子
呼喊另一粒沙——

如同细胞分裂,复制
和繁衍促成
种族的进化——每一朵桂花,
是对自身
和同类的呼唤、祈求和祷告的
同情,加强,和扩大

“爱是被焦裂嘴唇吞下的沙子,
恨是送给干渴者的一杯盐水。”
当走过树下,聆听
花香——细小的呼吸,
我的体内,仿佛
也有一株桂树,它源源不绝的绽放
来自我由于焦渴饮下的滚烫的沙子。


莲花白

又叫卷心菜,学名结球甘蓝
原产地中海
沿岸,二年或一年生草本
十字花科,芸苔属
耐寒、抗病、适应强,遍布东北
西北,华北,四川,云南

莲花白是我父亲在窗口的叮嘱:
“回来时带一颗莲花白菜,
(天)黑了煮面”
是黄昏在灯下的呼唤:
“喝面汤了”
“捞菜叶了”
 
是我的记忆
一层层展开繁复的叶片:
子叶、基生叶、幼苗叶
莲座叶、球叶;
球叶里面包裹的,仍然是
球叶,球叶,……球叶——

一片片淡白绿色的书页,紧裹成
一部无字的经卷。
打开它,仿佛我们在
打开自己?打开世界?
剥它的叶子,
我在剥我蜕下的皮?

现在,我在厨房重复这程序。
就像无数次我梦见
挖掘一块漆黑沙地,
我挖啊挖,刚一看见
沙子底下冒出
微弱亮光,水的,或金子的

流沙合拢,光亮消逝,
我抠进地底的指缝
沾满殷红的泥……
醒来,我仍在厨房切着白菜。
关于生活的剖问,你知道
我们不会有答案——

莲花白是对解剖学的嘲笑——
正如,你解剖我的心脏,
不要企图在那里找到
构成它的最基本元素——一颗
爱的微粒,
或一毫厘悲喜


一个死去的诗人说
 
不要打扰我,不要谈论我的诗歌。
不要猜测我自决的原因――
不要从死亡引申出任何意义,感想
或教训。
不,关于死亡我一无所知,
我连一无所知也一无所知,
死亡不是一种知识,不是任何知识。
我所有的诗,如果曾经谈到死
那其实是在谈论活着,活着,该死的
活着――就像一个黑洞——
它把我们的一切,肉体的,
灵魂的,水分,油脂,精血
全部榨干,吸尽,抽空,
去孕育苹果树上善的果实,
去滋养黑泥淖中恶的毒蕈。不,
关于死亡我一无所知,谁敢说
他知道点什么?谁知道呢,或许
根本没有死亡?为了活着,朋友,
保存你最后一丝爱的力量。


父爱的奖赏
 
我和母亲从不谈灵魂。
和父亲,有时
谈一点点。

毕竟,他是我第一首诗歌的读者。
这不是太少,
这已经太多,因为

他给我的奖赏,是使我
相信——文学——
乃另一位父亲——

当现实这一个
衰老,谢幕——想象我们还有
取之不竭的爱之慈父!


朱顶红的旧账

将开未开时,最美——
红得要点燃了窗玻璃。
七年了,每个五月
她们隔窗相望,
从不约定,从未失约。
她没有为她写过一首诗,
除了记录花期,数花苞
的数目,像记一笔陈年旧账。

比如,2011年5月22日打苞,
5月26日初绽(花期比今年
晚了15天。夏天又提前了……)
它们低垂着,那些拳头大小
鲜红的骨朵,没有压弯细长
茎干,只恰好显示出
自身重量,像一颗心(朴素而
诚实)理应做到的一样。

花盆里的土是父亲用买菜
的口袋从河岸边一袋一袋
提回来……这并不说明什么。
甚至不足以解释花的兴旺。
因为,厨房和客厅窗台那些参差
不齐的器物也是父亲如法炮制
填的土。而他心爱的云竹死了
她的栀子从未绽放……

甚至这也不能反证
朱顶红的多情。虽然她们的确多情——
当紧闭的花苞像剑鞘拔出,
当裸露空气中的红心提醒
又一年五月来临,她屏住呼吸
感到暗暗吃惊,欣喜
又有一丝恼怒——为那
潜伏在时间心脏里的秘密。


一只蚊子唱慢板

1.
夏天更提前了。
四月的某天,阴历正在阳春三月里头,
白昼的气温骤升。夜里
我听见一只蚊子唱响了
今年第一个音符。

2.
这一点儿也不突然。
事实上,我仿佛一直在等待
一场盛大热烈的夏季音乐会
序幕的拉开。我知道
其中一个乐手,甚至冬天也蛰伏在
卧室的某个隐秘角落。
“暖冬已不足以冻死百虫。”

3.
在四月那一声
新声试唱之后,预期的演奏陷入
长久的沉默,仿佛演员深谙
观众的心理,他们喜欢被吊胃口
喜欢故弄玄虚胜过艺术的真谛。

4.
于是,五月的这天晚上
立夏已过,小满未至。
尽管我自以为做好了充分准备,
至少在心理上像一介武士刀枪不入,
可熄灯躺下的当儿还是被
黑暗里骤然爆发的
重低音的前奏弄得措手不及。

5.
已经过了午夜。
对于我疲惫的四肢,
要起身走到阳台从鞋柜
翻出去年用过的蚊香药片和驱蚊器,
就好像要我起来去爬黄山一样荒谬。

6.
懒惰和侥幸又一次占了上风。
如同这种情况下通常的反应。
我把赤裸的双脚收回棉被,
然后是手,四分之三的头……
突然间我明白了为什么
那些被困黑暗中的生灵比如蟋蟀,
甚至盲眼的鼹鼠都有超乎寻常的机警。

7.
我紧闭双眸,耳朵异常灵敏。
睡意几乎全部消逝了。
脑子里全是蚊子的嗡鸣,尽管
整个音乐厅只有
一位虚张声势的歌手。

8.
音乐是记忆的催化剂……连蚊子
的歌声也不例外——我想起了“先生”
跟着藤野,在仙台
求学的生活……
“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
客店里,他用被盖了全身,
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

9.
先生若活在我们的时代,
也许会少了
激扬的文字?但肺结核
也许能治愈?发热,咳血,胸膜积水
呼吸困难无法深睡,冷汗淋漓辗转
反侧……这是怎样的痛苦啊。

10.
看酿造者咳唾精血
哺育的文字,啊,我愿买椟还珠
我愿交出我所得的
智慧的奶和蜜,以精神的饥饿
倘能换得先行者们
肉体一日的康健,尘世一刹的欢乐。

11.
就在我想入非非之际,左眼的
眉棱骨上方忽然刺痛,
之后是奇痒——对懒惰的惩罚!当然,
换个立场,也许歌手正以为
是它必要的合法报偿。
它是贪婪的,却也是温柔的……

12.
它是温柔的,如果和1890年
三十岁的契诃夫
为了摆脱精神的极度苦闷,
前往库页岛考察流放苦役犯的途中
遭遇的无餍足的巨型“乐队”相比。

13.
在途中一个叫扎奥列岬的小岛,
他写道:一团团的蚊子
把我包围了。黑鸦鸦一片。
我的脸和手被叮得火烧火燎。
在屋子里,窗户上绷着冷布
四壁熏着烟,蚊子仍令人发狂。
人们脸上满脸是包。

14.
库页岛孤悬海中,四面环水
是一座天然的监牢。
这里囚禁着成千上万刑事犯政治犯。
蛮荒的岛屿,通过犯人的劳动——
“在水深没腰的烂泥塘里干活,
伴着严寒、冷雨、屈辱、笞刑”——
有了道路,马车,驿站,屯落……

15.
“我永远不能忘怀黄昏那火红的晚霞,
深蓝的大海和从山后冉冉升起的
皎洁的明月……”
就在这幅风景中,他忽然看到——
一个身穿白衣的苦役犯正朝“我”奔来,
这奇幻的画面令他打起了寒颤。

16.
考察归来,他(用四年时间)
写成一部报告文学。
充满对每个屯落、每间监狱
流放苦役犯的男女老少人数、
物质和生活状况的
诚实而枯燥的数据——

17.
“我很高兴我那散文的衣橱里
将要挂上这件
粗硬的囚衣”,他说。
我也……很高兴——
迷糊中,竟一觉睡醒。
我们亲爱的,温柔的歌手
整晚,没有再索取额外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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