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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亦涓:诗六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12-02  

乔亦涓:诗六首




我无法伪造生活

我可以伪造诗歌,
但无法伪造生活。

我可以在我的诗里描绘
别处的太阳,而不是头顶这一个。
它照耀着此刻
我站立的街道,脚下的十字路口
红灯还有39秒——

照耀我对面的“上海海鲜馄饨店”,
我知道开店的夫妻来自合肥
而非上海,知道女店主(吃馄饨时
她亲口告诉你)和我同岁,而且信教
(妹妹,去教堂吧,包你白发减少)
现在还有28秒;

照耀我身后的“匠人名剪”理发店,
女主人冲出来,阻止她的宝贝泰迪
和一只过路狗撕咬;
照耀它隔壁烟酒店的虎纹猫,
三只刚生下的小猫,和门梁上
空空的燕巢(多么快,乳燕早离巢!)

10秒,9秒,
生活如红灯的倒计时——
不要慌,抬头看一秒
白云的经文(它稍纵即逝)
默诵,秋天蓝色的圣经——

我也许不会
去西藏朝圣,但过一个路口,
再过一个,向左,转,沿宽阔的干道
高过五层楼的大榆树,夏天
有一棵差点被雷雨击倒,
现在倾斜的身子,支撑着三根木桩

在它下面,驻足,且停留一分钟。
我可以在我的诗里歌唱天堂,
但天堂的美好
将一无是处,如果我不懂得聆听
被疯狂的速度抛在身后
这一棵伤残的布道的树。


“圣人的希望”
 
    “眼泪的才能,
    是圣人的希望。”
       (——出处不详)

你可知道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绿灯,
数着倒计时牌上递减的秒数,
泪水在我眼里打转,打转
马路下面直通地心处
一股喷涌的岩浆,瞬间
要溢出我眼眶

你可知道我拼命睁大眼,发力
噙住那两股岩浆,
不让它们迸出,那股力有多大?
共工怒撞不周山,那力有多么大?
安泰俄斯脚踏
地母之躯,那源源不绝之力有多大?

红灯还未跳成绿灯,滚烫的
岩浆已冷却,凝结——
这过程是否暗合
某种炼丹的秘诀?我微微抬头——
你可听见,凝固的钢珠铁珠玻璃珠像
“大珠小珠落玉盘”纷纷,自我眼中落入
某个通往地心的“黑暗的洞穴”?


反对统计学

每天的手机屏幕
浏览器的首页
4寸,5寸,5.5寸的窗口
推荐,头条,热点,发现,关注
总有一个位置
等待着灾难,事故,死亡的新闻仿佛
它们的发生,正是为了填满
这一小块荧光的空白——
世界的崭新的讣告栏,永不会空缺
这些陌生的地名昨天是纵火的保姆
失踪的女博士残杀至亲的凶手今天
是杭州古墩路1185号饭馆
爆炸……“伤亡人数在统计”、
“以正式速报结果为准”——洪水、
地震、大山垮塌、飓风压境,
“死神所有的帮手”轮番上阵
更新它们的战绩……
仿佛手指轻轻一滑,就可以越过
这个(如同上个)多灾多难的盛夏越过
疯狂的不幸,或不幸的疯狂?
世界每秒有1.8人,
每分钟有106人死亡那么
该如何理解
“每一个人的死都和我有关”?
每一个人的死都带走
我们的一些什么(带走什么?)
勇敢的人死一次,懦夫死一千次。好吧,
我是懦夫。我已经死了千百次因为你们的死。
我活着因为懦弱,因为我反对
统计学,这非人性的科学:
因为我无法从数字,新闻,从死亡本身
理解死而唯有
活着,为了认识生,死,善,恶。
把一瞬像永恒般活。
像窗外经历暴雨之后那棵杉树
蒲葵,和缠绕而上的藤蔓
一样活,宁静地,坚韧地
像婴儿的眼睛里的清泉
扑灭悲恸之火


上帝今天也允许

上帝今天也允许
一只虫子得救,允许一只蚂蚁
从山茱萸的叶子缓缓

爬到野薄荷的叶子,
当一辆汽车在路边燃烧,一列火车
坠下高架桥;

允许一只蜜蜂在玫瑰花丛
甜蜜地打转,当一个人饮下毒鸩
痛苦了断;

允许一只蝴蝶扑闪
翅翼,飞出那死去的母亲怀抱婴儿
被掩埋的废墟……

上帝今天也能够,或许
轻易令虫豸得救,如创世之初。
救人,唯有你自己。


不要下断言

不要下断言。
去种植,挖掘。
洗涤,和缝纫。
让汗水渗透
皴裂的伤口。
不要说出真理,
它比头顶的烈日更刺眼。
需要一朵乌云。
爱的乌云。
需要一片阴影。
呵慈悲的甘霖。


天堂电影院

如果天堂
有一座电影院
像地球上一样
放映着大片

有一座图书馆
安静,神圣,下午的阳光
斜照着
懒洋洋的天使图书管理员

我也许更喜欢去天堂影院
而不是图书馆,像从前
我在人间,但一切
已和从前不一样
看一部电影,再也不似
赴一场盛宴——

因为去天堂,每个人
只能走各自的小径
因为去天堂,必须穿越
我们绝对私有的梦境

像穿越
最荒芜的荒原
去奔赴我们
孤独的坟茔

当终于到达
那黑暗的大厅,看见银幕上
手温暖手,泪眼安慰泪眼

摸一摸自己的
眼睛,鼻子,嘴和额头,却只是
一个虚无的鬼魂,一副髑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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