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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马小贵:经验与教养——读陈舸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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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贵:经验与教养——读陈舸的诗




  可追溯到古希腊的“自由七艺”对教养的强调体现在两个方面:文法学、修辞学、辩证法关乎言说的技巧;而几何、音乐、天文学等门类用来对观察和感受事物的方式进行培育。语言的技艺深化经验的方式,而经验方式的变化也为言说带来新活力。这两者相互生成,丰富个人的内在品质。而对一个诗人来说,教养则意味着对世界和语言的同步关注。诗人的教养远非行为得体那么简单。它要求技艺的高度和经验的深度,因为诗歌的品质就取决于这两者。在具备自我风格的诗人那里,总有一种经验世界的独道方式。当我们讨论诗人陈舸的时候,必须把类似博物学家的田野观察法也纳入进来。因为在他那里,自然事物有一种无法抵挡的诱惑。对自然万物的悉心聚焦是他诗歌写作中最重要的教养内容。
  尽管把各类植物(包括少量微型动物)以近乎博物志的容量纳入诗中是陈舸最主要、也最明显的特点,但这并不能说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生态诗人”。在他的诗中并不缺乏对自然造物疼痛的辩护,常常有这样一个场景:重型机器瞬间就摧毁了酢浆草,只留下一片废墟。对此类充满了野蛮意味的现代经验的展示,难免使我们根据表象就判断:“诗人的立场就是受难者的立场,他退了又退,坚守着酢浆草主义,垂丝榕主义,或是紫茉莉主义。”[1]然而诗歌并非宣言。人造的、经济的、工业机械的意象和自然的、绿色的、生机勃勃的意象——当两者同时出现在陈舸的一首诗中时,其用意远非仅以后者去贬损前者,从而完成一种典型的现代性批判。实际上,陈舸在诗中对环境的态度要复杂得多。
  《酢浆草》是被引最多以说明其“自然受难”写作母题的一首诗。在这首轻巧的短制中,诗人以寥寥数语见证了一个酢浆草被砌进混泥土的“破坏性事件”。出于建筑的原因而把酢浆草铲除本是微不足道。不过,这一事件被陈舸用心捕捉并进行了经验抒写。诗的第一句表达了一种很朴素的怀念:“我曾经拥有一片/酢浆草。”诗中有对酢浆草简单却不不失亲切的观察素描,但情感的寄托最后却被坚硬的暴力所摧毁:“那么美,转瞬间/就被砌进了混凝土中”。在这里,“酢浆草”当然被解读为那些自然的生机。正是这两句的首尾对照,使读者感到了一种强烈却努力克制的疼痛感,因此被理解为生物主义。然而,这首诗就止步于此了吗?因为出色的诗歌并非只满足于强调局部以传达某类观念,这种做法无异于对更高层艺术性的放弃。所以我们不妨聚焦于诗中另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要素,即“邻居”:

现在,很少会碰到
这幢楼房的主人。
对于邻居,你无法要求
他们会带来更多。

  ——《酢浆草》

  邻居(楼房主人)以缺席的方式在这首诗中现身,在诗意逻辑上可以理解为:正是他们对楼房生活的需求才(间接)造成了酢浆草的悲剧。悖谬的是,作为对酢浆草充满疼惜感情的抒情主人公实际上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楼房主人”。某种意义上,他也间接地摧毁了一片酢浆草。然而,我们在全诗中很难读出情感的内在纠葛。唯一可以给出答案的只有邻居——这一在乡土社会中除家人外最重要的人际关系(“远亲不如近邻”)。也就是说,这首诗对人类生活反思的一个重点还在伦理层面。那种韦伯意义上的理性带了的制度和空间的双重牢笼,造就了现代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缺乏连带感的伦理困境。诗中对邻居的描述部分透露出一个城市居民对邻里关系的暗暗渴望。同样,如果我们阅读另一首被视为陈舸生态主义的代表作《道路改造》,也能发现他的沉思不止于垂丝榕。当这些树不容分说就被大型机器连根拔走,但却不能因此就怪责于机器所代表的背后意志。“为了扩建马路,当然需要/牺牲一些树”。像一个选择题那样,在保留垂丝榕和“不会频频堵塞的街道”之间人们选择了后者。这首诗并未因关心自然而放弃社会,因此没有沦为一种对城市建设的故作姿态,反而在另一层面上小心揭示出生城市生活空间的逼仄。
  前面两首诗分别选自陈舸前后出版的两本诗集[2],某种不露声色的综合平衡能力贯穿其中。也即是说,诸多要素在一首诗中被妥帖地安置。陈舸的诗舒缓、节制,富有耐心。诗中独特的跨行方法形成了一种自信、谦逊的语调。他以叙事取胜,常常针对一个观察对象展开细致的描摹。然而他不像生物学家那样冰冷,也非一名动辄就抒发对自然赞叹的浮夸浪漫派。他秉行了那句古老的教导,即艺术需要克制的美德。陈舸汲取了许多现代派的手法,但他具有古典自然的精神气质。那些灵活、智性、富有创新的隐喻被安排在了诗中恰当的位置,勾连起他在一首诗中意欲处理的所有对象。他重视感受力甚于炫技。他常常在不同的事物之间建立起神秘的联系,细节的微妙达致一种整体的谐调。比如《瘦者说》中,瘦削身体与竹子、小啮齿动物与词语都通过比喻的方式被串联起来,整体上揭示生活和精神的疑窦。比如《笼鸟》中交替出现养鸟老头与受困的鸟儿,最终把诗的主题指向了广泛意义上的人情。又如,《紫茉莉》一诗将污秽腥臭的环境与生长其上、散发香气的茉莉并置,表达了一种恶与美的辩证。显而易见,秩序感和完整感是他诗歌中教养所在。
  陈舸诗中的教养还体现在他那充满克制的激情,混沌、尖刻的力量得到了语言技艺的驯服,表现为一种令人注目的得体。许多植物在其诗中散发一种色情气息,但对这浮动的欲望他并未任其发展而不可收拾。《林中路》叙述了一次前往海边的旅行,一路上有铺石的小路和湿漉漉的小狗。这是难得的约会,他们拐进海边的松树林:

我们需要隐蔽的
更适合表达肉体的地方,
而不是一小片
人造树林。
在地面攀爬的藤曼,
椭圆形的叶子
掩护着金龟子的疯狂。
甚至蜗牛,在留下闪光的粘液后,
让狭长的草叶摇晃不止。

  ——《林中路》

  在讨论这几行之前,我们可以对这种带有强烈情欲色彩的诗歌赋形稍作追溯。在《创世纪》里,诱惑者夏娃与树被联系在一起。那个原始的场景中,赤裸的夏娃听从蛇的诱惑走向树下而犯禁。夏娃的美后来被看作一种罪恶,女人的肉体是堕落的象征。于是,植物、动物和人类同时参与到了原罪的现场。而在往后不少作家那里,树与女性总是有种神秘的关联,如普鲁斯特就曾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写过:“我长久地盯着远处一棵树的树干,她会突然从那后面出现走向我。”正如在这首诗中,“更适合表达的肉体的地方”让读者马上想到女性、树和原罪的故事,因此当他们拐进松树林这一行为也充满了道德紧张感。不过,最令人称赞还不是他出于道德的片刻犹疑,而是他对情欲诚实、得体而优雅的呈现——巧妙地完成了从人类色情到自然色情的转译。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叙述中,陈舸显露了以小喻大的功夫,宛如“金龟子的疯狂”。尽管把情欲转移到金龟子和蜗牛那里是一种安全又得体的策略,但他却未以此为机而纵情泛滥,那种神秘的紧张感从未消失。于是,这首诗最后写到:“但最后终止于/一朵合拢的紫睡莲——哦,这偷窃,非法的沉溺。”自然在陈舸那里不是一种盲目的冲突,反而得到了适度的表现。充满敬意的细察视角背后有温柔的教养内涵,这教养既有对诗歌语言的自觉,又不乏人文伦理的谦逊姿态。
  以《酢浆草》《林中路》为代表的诗歌常常处理自然、生活情景,整体上体现出较为闲适自由的面貌。在外形上,诗行参差不齐,每一行不会容纳过多的词语。即使篇幅较长的诗歌也是循序渐进,呈现大于建构。但这一特点在陈舸的另一类诗中发生了微妙的偏移,这一偏移首先表现在题材上。以《狐狸日记》《电影手册》《术士的烦恼》《拟普鲁斯特》等诗为代表,这类带有寓言性质、笔记性质的诗更加重视沉思和想象力。间接地经验世界,即是利用故事、电影和传说这些素材中可以发挥智性的部分来创造比喻。诗的外形上更加整齐,规矩的相同的诗行长度似乎是有意为之。如此下来,那种趋于谈话或倾诉风格减弱了,说明的调子增加不少。《狐狸日历》仍然不乏像“薄身体充满骨头的羞耻”这样充满感性的知觉描写,但读者很难轻易从细节的品味中获取整体性。这首由三个片段组成的诗,显而易见,依赖是某种跨时空的自由联想而非故事性。陈舸似乎有意用一种逻辑的陌生感来隐藏更多东西。《电影手册》则类似一组“观影笔记”,有时甚至可以看作电影解说,从中我们可以发现不少表述观念、梗概或评价的词语:

玻璃罩扭曲着欲念
带着受虐的快感,升腾。

  ——《蓝丝绒》

他无法忍受乏味的重复
但枪声制造了更可怕的空洞。

  ——《白》

多舌头的铺砖的小镇
难以忍受:美,孤绝而刺眼。

  ——《玛莲娜》
 
  普遍而言这组诗比较紧凑,甚至可以说短促,处理的对象即间接经验与语言形式之间并未形成最佳搭配。常常是几个经典片段被援引时,陈舸仍然保持了准确、简约,但除了偶尔出彩之外,很难说整首诗完成了什么。少则一个小时的电影内容和情绪被诗捕捉时,重述式的印象处理显得力不从心。如果我们认同肯尼斯·勃克的看法,即一首诗是一次象征行动,那这些诗中对象与处理对象的形式之间产生的罅隙则降低了行动的效率。不过,当目光从自然生活转向传奇轶事,陈舸在面临写法挑战的同时也有不少创造性的表现。当不再遵循地心引力和生物局限,陈舸在《术士的烦恼》中在法术的加持下展开了一场时空游戏。诗可以像魔法和变形术一样自由挑取,因此打开了一个逾越现实的超自然世界。在想象力更加天马行空的虚构世界里,词语也获取了超凡活力。“假如我能穿越这堵墙壁”(《术士的烦恼》)意味摆脱物理定律进入虚构的大千世界去遨游。
  按照批评家一行的看法,诗中的经验有三个基本层次,即瞬间的感受性经验、事件经验、地方性自然风俗经验。[3]就此简单的分类来看陈舸的诗,瞬间的感受性经验和事件经验的书写在他那里已取得了极高的完成度,两者常常同时出现在一首诗中,配以恰当的篇幅比例,以准确生动的细节支持其这些经验的重量。他诗中的瞬间性经验带给读者片刻的欢愉或忧愁(如《野花》《半山》等),但这不可言明的感受又不会立刻消失,而是开始变化成那令人渺茫的回味——即一种气氛似的东西。而那些以事件性经验为题材的诗(如《茄子记事》《飞行》等)在充满了诸多“震惊”瞬间的同时,也显示出一种主题学意义上结构的能力。此类诗中大多数篇幅精巧、叙述平稳而不露痕迹,但仍将哲学、伦理或政治的思考寓予其中。陈舸在将事件性经验入诗的时表现出对取舍之道的深刻领会,巧妙的叙述修辞是从混沌的事物中抽取要义的保证。显而易见,从强调感受的瞬间经验,到不动声色但渗透深度的事件经验,陈舸在诗歌技艺上已经达致纯熟。
  一行所谓的“地方性自然风俗经验”在陈舸的诗中也有大量实践,似乎他有意将其当作一个常规主题来写以发展个人特色。这种“地方志”式的写作集中在了他工作、生活的地方,如李屋寨、马村、耿庄、东平镇……实际上,陈舸在他的大部分诗中已将地方性的风貌纳入诗中,只不过其目的不完全是地方性的。例如在记录个人成长、心智变化的《编年史》中,当他以一个儿童视角处理那些幼年经验时,人民电影院、国营糖厂、核电站这些具有地方性和历史性双重属性的对象就被置于诗中,一定程度上实现上了“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陈超语)。另一组《李屋寨札记》则围绕李屋寨这个小地方尽述了生活于此的本地人、外乡人、白昼、夜晚、黑狗、蔬菜、房屋、鸟巢……每一首针对某个对象抓取典型片段进行白描或隐喻。在对各类风物的描摹中透露着一个平凡人对地方的深情,这深情一如在陈舸其他诗中表现的那样:凭借出色的语言修养而获得了恰当程度的克制,以免沦为道德的重负。不过,整体而言无论是《编年史》还是《李屋寨札记》都未突破单纯的个人视角,而且常常带有一种陌生感。也即是说,陈舸在这些诗中的地方题材和地方风貌仍然只是浪漫主义层面上的个人表达。尽管有大量地方形象入诗,但仍然缺乏一种成熟的内在于地方的精神视角。
  对题材的关注还不够,地方志的诗歌写作需要诗人有时间、有耐心深入当地。走马观花式的、旅游观光式的的书写视角常常携带着一个“自我”/“他者”的相对姿态,最后只能称为某类写作而非地道的“地方志写作”。前者常常以田园牧歌、人道主义关怀或阶级共同体的形态出现,这涉及到一个写作伦理的问题。在这三类写作中,写作者自身强烈的代入感最容易以某种对“他者”的想象表现出来。辩证而言,一种“外在的内在性”或者“由我及人”的沉思是缺乏的。地方志的诗歌写作必须弥补这种缺乏。让我们再看一首陈舸写于2009年收录在第二本诗集中的诗:《东平镇》。这首诗由那种充满好奇的纯真转换为更成熟的叙事语调,于此同时,陈舸也不再仅满足于片刻的震颤或修辞的飞翔。“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时期”的沿海小镇的各类风景以一种联动的方式悉数出现在诗中:不论是漂浮鱼腥的港口还是晾晒枯鱼的街头,不论是树下乘荫的老人还是伶仃的本子少女,都恢复了一种原生性的神态。这首诗被一种结构性的内在视野所支持,也即是说,对本地有深刻理解的本地人式的熟悉——因时间锻炼而来的智慧——是该诗打动读者的最大原因。于是,我们不会因为镇上数量增多的小汽车而感到特别的惊奇或叹息,也不会以某种夸张的修辞去强调新崛起的酒店。这首诗的最后两节近乎一个本地诗人的真理:

转来转去,还是站在这里
这里的时间,贴切的比喻是潮汐。
平静值得赞美,但远不是美景
久居的矮屋,变成湿冷的鱼鳞。
云,如此清晰,溶解着形式。
迟慢是自然的现实,以及迫不得已。
穿过这个小镇,就像一则逸事
没有什么,因为描述而改变色样。

  ——《东平镇》

  当时间与人来来去去,潮汐的风景即是永恒。当我们醉心于一个地方的时候,实际上是醉心于它的平淡无奇、它本来如此的波澜不惊。即使书写是借隐喻使每个事物变成别的东西,但最后那些事物又回到自身。在同类的地方志式的书写中,《东平镇》显示出难得平静,就像沃尔科特一首诗中写到的那样:“对一位海滩上的老人来说,波浪已不是新闻。”陈舸开始将他诗歌教养中独特的兴趣和视力投到更高层次的经验对象上,其中有自觉的鞭策和提升。那种认为以写地方为主的诗人被题材所局限的看法,是一个天大的偏见。题材本身什么都不能说明,正是技艺、感受、情感等诗歌的教养使经验升华。


注释
[1]胡亮:《酢浆草当作圣殿:也谈陈舸的诗》,见《诗探索》,2016年第3期。
[2]分别是《林中路》(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年)和《沉箱》(副本制作文学机构,2015年)。
[3]参见一行:《自序:诗歌中的技艺》,见《词的伦理》,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4月,第7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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