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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杜绿绿:垛槠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11-22  

杜绿绿:垛槠




1
追究三月的冷风,细问它是怎样
吹过哀牢山东的双柏县。
空中的垛槠①树盛大荣耀,“开出日月花,结出星云果”②。
可我们,谨慎言之仅仅是我,史诗以外从未找到你。
诗行中为同行人的沉默选择观念
正不可避免伤害各种无法完成的诗句。
怀疑的风,
吹动不崇拜虎的我但不是左右。
芍药与高山栲啪嗒啪嗒敲打着风在老虎笙中,
镜头里的毕摩挥起长杆,追逐他脚下的阴影
我有些想放弃顽固的探索。
比如表演广场后面,这座禁止女人踏足的山,
我站在边缘眺望,上面除了有些深绿的野草
还有些浅黄、金黄、灰黄的野草。
为什么要凝视它呢?
你,世间的垛槠树并不在其中。而“风在山中”③。

2
这棵根深叶茂、深入四方的树异常迷人,
每一段有关垛槠的描述,都像是先人
留给后世的谜语。那时没有天,没有地,
现在都有了。明晰的季节,强光在水面回放
独眼人、直眼人与横眼人的时代。
我是否正处在这第三代人的进化中,或者是
被抛弃的一个?乌云滚动着从远处覆盖过来,
我无能为力。我很冷,
山顶的这段路正经受阳光的切割。
褪去色彩的草地,往上是成片马樱花
往下的小路我独自去察看,
所有秘密快要揭穿,骤然下降的一个坡底。

3
他说迟两个月来,是最好了。
我看着那些未复活的花在他漆黑的脸后
不断向上生长,柔嫩的茎呈现透明状
在空中尽情旋转,像一群失业的舞女重新回到了
剧院帷幕后。她们拉开幕布偷窥观众是否坐下
数数卖不出去的座位,将彼此捆绑,
种在这片土地上;她们一曲未完不见了,
他拿出手机
给我看两个月后的这里。
最好的一片景致。这位年轻好看的村委书记,
请留步,你知道那棵,让所有鲜花失去色彩的垛槠
在哪里吗?

4
公塔伯④推动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地下折射出无数的光
这棵想象中的树,傲立于此间
持久为我低语诸事的起源。我还是个孩子时,
一个民族流传的故事
或隐秘的暗语会像深埋的铁矿一样打开,
它们在口语的扩散下多么神奇,
像我们夜宿的安龙堡,黑夜里发出
呼啸的风声与哭泣声。白日我曾踩住倒下的圆木
攀上弃用的土掌房,我在屋顶被莫名其妙的力量
推得摇摇晃晃,垛槠便在空中看着
它时而竖起,时而横卧
似乎对我的好奇表示更大的好奇。
它很快浮向更高的空中,枝叶呼啦啦扇起大风,
它在风中越来越远时,当然令我生出崇拜之心。

5
那神圣的火苗是狂欢。
晚饭时我去找厕所,
离开青松铺地的桌边,要走过干冷的枯草地
不算远的一截路,有位彝族女孩为我照亮
她手心的火突然熄灭后,那边更黑的地方
沉寂的树林,垛槠理所当然
来到我模糊的视野里。我的视力比白天时更弱了,
可是这垛槠却异常清晰,
每一片叶子上脉络的走向都在引我屏息静声。
“你看……”
我扯住等我的女孩,伸出手
一根根树枝在我的手心燃烧。她惊异于这件事,
远处的垛槠冷静地退后
它令这万物生万物长,我们活我们可能的死亡
竟从不使它动容。一种残忍的俯视。
那晚后来,我点燃了木柴堆起的篝火。

6
我没有宿在绿汁江边,我住在毕摩庇护的镇上。
我太累了,下午错过了去见他
没有人提醒我见毕摩的时候可以问什么,
我也不打算请教垛槠去了哪儿?旅程快要结束,
垛槠再也不曾出现。我看不见它了。
过去我也突然失去过很多东西,情感、能力、运气
实际上我可以失去的东西很有限,
我还是活着,那些远离我的一切像个迟到的预言
尴尬地补充事件的进展。我并不盼望它们回来,
我珍惜身上从不离开的这些,我的遗忘。

7
我在爱尼山脚发现三只黑色的虎,
它们正在饮水和跳跃;可能的观望
来自我对它们的探寻,这几只虎的爪子
落在溪流边簇拥的石头上;
雄健的身体陷入黄褐色的山景中。来这儿的路上,
高大杂生的草木打动了我,我按下车窗
让风席卷起山路上四散的黄土扑向我;
我的眼睛,有些酸痛
这几天我不断点眼药水,希望更准确地看清垛槠。
它像是久未发生的一个梦境,
我得到一把垛槠种打算播撒,
三只虚拟的黑虎轻轻咬开坚硬的种子
又埋进土里。它们是光,
是地上和山上的神,我的安慰。


①垛槠,彝族传说中长在天空里的一棵树,出自《查姆》。
②“开出日月花,结出星云果”出自《查姆》。
③“风在山中”语出双柏副县长宋轶鹏。
④彝族世代所崇拜的三个神虎名叫“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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