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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江弱水:致敬郭沫若:一上手就把中国诗的制式给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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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11-19  

江弱水:致敬郭沫若:一上手就把中国诗的制式给改了




  今年是白话文运动一百周年。重温新诗的历史,我们用一系列细读,向一系列诗人致敬。
  首先致敬的是:郭沫若。为什么不是胡适?因为《尝试集》里无好诗,只有史料价值,没有艺术价值。《尝试集》是1920年由亚东图书馆出版,而郭沫若的《女神》是1921年由泰东图书局出版。从艺术成就上来说,一个很“亚”,一个很“泰”。胡适自己说他写诗脱不了旧词曲的味道,是裹过脚的女人的“放脚鞋样”,而《女神》完全是“天足”,是新诗人印在大海边的新沙上的第一行脚印。
  郭沫若一上手就把中国诗的制式给改了。他用毫不拘谨扭捏的活脱脱的现代汉语写作,比如《凤凰涅槃》,《女神》中最重要的一首诗,用热烈的合唱寓言/预言了中华民族从苦难与死亡中转生而迎来伟大的复兴。全诗格调崇高,主题庄严,结构精工,堪称中国新诗第一块碑石。诗句或长或短,或散或整,又大量使用排比的句法和复沓的章法,加上用韵错落有致,使得整首诗节奏鲜明,旋律流畅,到最后的凤凰和鸣,简直成了一片声音的交响,有一种不可细诘的神秘效果——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凤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现在有很多人不喜欢郭沫若,不喜欢“我是一条天狗呀”的自大狂的谵语,觉得他躁动,浮夸,艺术上经常失控。可是,如果静下来通读《女神》,多数时候,你会感觉很新鲜,很安静。郭沫若是在日本九州的博多湾写这些诗的。那是天海之间光与云与波中的裸身沐浴,是天地之初的素面相亲。如《春之胎动》——

独坐北窗下举目向楼外四望:
春在大自然的怀中胎动着在了!

远远一带海水呈着雌虹般的彩色,
俄而带紫,俄而深蓝,俄而嫩绿。

暗影与明辉在黄色的草原头交互浮动,
如像有探海灯在转换着的一般。

天空最高处作玉蓝色,有几朵白云飞驰;
白云的缘边色如乳糜,叫人微微眩目。

楼下一只白雄鸡,戴着鲜红的柔冠,
长长的声音叫得已有几分倦意。

几只杂色的牝鸡偃伏在旁边的沙地中,
都带着些娇慵无力的样儿。

海上吹来的微风才在鸡尾上动摇,
早悄悄地偷来吻我的颜面。

空漠处时闻小鸟的歌声。
几朵白云不知飞向何处去了。

海面上突然飞来一片白帆……
不一刹那间也不知飞向何处去了。


 白雄鸡戴着鲜红的柔冠,海上吹来的微风在鸡尾上动摇,真是意态生动,意象鲜明。海天的色彩把握得得如此细腻,写出了光与影的微妙层次。隔了一百年的时光回望,这些诗句还是那么新鲜、净朗、华美、芬芳。
  《女神》第三辑一开始就是《Venus》:“我把你这张爱嘴,/比成着一个酒杯。/喝不尽的葡萄美酒,/会使我时常沉醉。//我把你这对乳头,/比成着两座坟墓。/我们俩睡在墓中,/血液儿化成甘露!”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人无行的风流轻薄。看人,还是要顾及全人。郭沫若虔敬、清纯而动人的爱情之什,是在他写于1925年的第三个诗集《瓶》中。诗中思恋的对象,是一位杭州女生,蜀锦上衣,青罗短裙, 碧绿的绒线鞋儿上着耳根,桔梗花色的丝袜后鼓出脚胫。我们来读第六首,作于2月 22日夜——

星向天边坠了,
石向海底沉了,
信向芳心殒了。

春雨洒上流沙,
轻烟散入云霞,
沙弥礼赞菩萨。

是蔷薇尚未抽芽?
是青梅已被叶遮?
是幽兰自赏芳华?

有鸩不可遽饮,
有情不可遽冷,
有梦不可遽醒!

我望邮差加勤,
我望日脚加紧,
等到明天再等。

  一开始就是经典的比兴手法,而比多于兴。星坠石沉,都是比喻“信向芳心殒了”。接下去却不说自己怎么沮丧,怎么焦灼,却一笔宕开写身外景致,烟、雨、流沙、云霞,而“沙弥礼赞菩萨”寄托了衷心的祝祷,声调也和穆中带有轻倩。然后是疑惑和猜想了:对方是蔷薇尚未抽芽的情窦未开呢,还是青梅已被叶遮的城府很深,抑或是幽兰自赏芳华的姿态太高?都不能坐实,只有一个谜继续猜下去,反正,如果这是一杯毒酒,也要慢慢地品尝;是一场幻梦,也要美美地私享。浓情蜜意不能一下子冷淡下来。于是,最后三句是小心翼翼的期望:“我望邮差加勤,/我望日脚加紧,/等到明天再等。”想法是天真的,祈愿是素朴的。心里有点急,有点无奈,但语调仍然透出笃定安详。这是温柔敦厚的东方式爱情,且有着胡兰成一再称颂的人心清简的民国气息。
  新诗的境界,正值新荷出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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