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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亦涓:诗七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10-06  

乔亦涓:诗七首




孤独的瓦尔登

对我来说:孤独——
就是想认识自身,认识自身的
善,不善,以及——伪善——

梭罗,为了认识它,
去了瓦尔登湖。我的瓦尔登湖
在窗外,看,一幢幢高楼间

露出了,连日暴雨后
一小块初秋的晴天,那么蓝
比纯净的湖泊还要蓝——

“我并不比湖水更孤独,
不比蒲公英,酢酱草,黄蜂和
北极星,不比四月的雨,一月的

融雪或新居的第一只蜘蛛
更孤独……”他找到安慰的哲学,
在离群索居的湖畔,但只继续了两年。

我的瓦尔登湖,或许将更持久——
像它下面,那重叠的房屋;
那屋顶上肮脏的鸽棚,每逢

晴天早上,逆着一道金光
放飞出片片鸽群的翅膀……
那窗台开满花的户户人家,甚至

被车辆挡道的垃圾房;有时,
你去扔垃圾,汽车底下忽然钻出
一只流浪猫,寂寞地看着你——

“我并不比一只猫更孤独?”
不,这梭罗式的逻辑
非我所取——我的孤独不是

来自与一只猫相比较,
而来自人群,尘世的拥挤和喧嚣;
来自结庐在人境。人们啊,

如果必须为邻,让我在你们之中
孤独,在你们之中认识
自身,善,不善,伪和真……

让我握住你递来的同样孤独的手,
让我们抬头——看,
那秋天的永恒的瓦尔登湖般天空。


匮乏的儿女

匮乏,使我慌乱
没来由的慌乱——

米缸见了底,牛奶喝精光,
冰箱只剩最后一个馒头、鸡蛋,
冷冻室没一丁点儿肉……

这样的时刻,
我不可能坐下来安心写诗。

饥饿(真实或想象的)
像一个小妖怪,在意识和潜意识深处
嘲笑我肉身的脆弱,灵魂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血液
来自每一个细胞,
胃,交感和副交感神经,下丘脑

来自被种族塑造、
被历史改造的基因:时代的记忆,
集体的遗忘,和集体无意识……

“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萧红问。
穆旦,从死人谷归来,只想吃,
吃,疯狂地填饱肚子……

一个正当好年华却遭逢大饥荒
被饿坏了的妇女,
据说,进入物质丰足的年代,

会格外肥胖、富态(甚至贪婪?)——
这叫作“反弹”。
她养育的后代,即使不缺衣食

也会继承
匮乏的基因——肉体丰盈,灵魂贫困——
你看,我们都是“匮乏的儿女”。




冬天,外婆把刚煮好的白壳蛋
从沸水里捞出
裹上纱布,在眼睑上摩挲,
释放它们化作血肉之前多余的温度。
此刻,我试着像外婆一样
虔诚地闭上眼,全身心感受
这颗未受精的卵的灼烫——
宇宙为祂的繁衍准备的生命的原子——
它过剩而无用,如同我们的。
它偏离物种的初衷,而并未
在外婆手中浪费一丝热力。


吃面

一个人的晚餐——是解放,
是孤独的狂欢,贫穷的盛宴!
黄昏拉下帷幕,油腻的玻窗
映出灯光,面条在汤里翻煮;
这美丽的食物,一种线性柔软
的语言,像日子,将我们缠绕。
我们吃下了多少岁月,时间?
多少往事的乱麻,记忆的
线头,在心中打结,又化虚无?
不必是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
小甜饼,浸泡在茶水里,为爱招魂——
一个人坐在灯下,吃一碗面,蓦然
发现,即使最辛酸的往昔也弥漫
一缕芬芳热气,顿时,悲喜交集


诗和影子

有时,我不敢回头
看自己的诗,昨天的,
过去的……仿佛
小时候走夜路,
不敢回头看我的影子。
我拼命地跑,影子拼命地追——
诗也是,如此,如同脚下
影子,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
如果证明了——在向着光奔跑!


我不能

我不能回头去看
写下的诗,如同不能重走
走过的路。
它们像废弃的木材
堆积在被遗忘的场院里——

从日子这棵大树
斩落的断肢残臂,长的长
短的短,粗的太粗
细的太细

不能造房子建庙宇,
做桌子不够光滑,
做椅子不够结实,
日晒雨淋,发霉腐朽
甚至当生火的干柴也被人嫌弃。

偶尔有个过路人
拾起一片残骸,
辨认它的纹理,猜测年轮
在想象中描绘
它曾经的青葱,

还原它来自的
某个已消逝的时代。
他抚摸结痂的伤疤
像抚摸凝固的化石——
我不能回头,让疤痕又裂开伤口


池塘的童话

在一片背阴的凹陷的坡地,
池塘——
看上去是黝黑的,
但透明,闪着光,像一座
坟墓,镶着绿琉璃天窗。

是谁躺在墓穴里
把池塘变成了她的床?
鱼虾在她水草的头发中
游来游去,
水蜘蛛欢快地划着桨,
长脚蚊嗡嗡歌唱,但并不打扰
她永恒的沉睡和墓地的宁静?

春天,当第一只蝌蚪
撕开柔软的胎膜,
像一朵绽放的黑曜石花朵,
她是否感到惊奇?
是否羡慕头顶的尘世
又从漫长寒冷的死亡苏醒,
迎来无数鲜活生命?

有时,风的手指撩开
水面暗绿的浮萍,
一朵云在天光中寻找
梦的面影,它是否望见
沉睡的死者也睁开眼睛——
为了再看一眼不灭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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