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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乔亦娟:诗十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6-10  

乔亦娟:诗十首




草木之爱

我听过许多人表达
他们对自然的情感
比起生而为人,
他们愿生为树木,花草。

“我的前生是一棵开花的树”
一名女诗人写道。

“我愿变成植物,每天死于日落之时”
一位思想家说。

起初,我只能听出一种声音——
爱——就是爱——
恨也只是恨。

渐渐我明白
要学会分辨
“爱”(或者恨)这个词
背后的声音——

当一个人宣称他对某种事物:
一棵树,一条狗,
一门艺术或一件艺术品
充满热爱之情,要懂得

一个爱狗的男人
可能打骂妻子,虐待老者

在奥斯维辛,热爱音乐的
刽子手,用琴弦上的蓝色多瑙河
迎接又一批抵达死亡终点的人。

一次,我的老父亲在愤怒中
几乎带哭腔地发誓
“下辈子,如有下辈子
绝不再变做人”

我吓坏了。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我爱这世上众多花草,
当窗台上又一季杜鹃绽放

那鲜红色,
如心中绞碎的汁液流淌。
但终究,我没想好
来世做一株冬青,一棵玫瑰
还是一片薰衣草?

难以想象
一个没有人的世界
没有爱,理性和善的照亮,
我们的冰凉的茎干紧贴
蝮蛇盘踞的巉岩——
是一种什么感觉?


复活的信

整理旧书时它从书页中掉下来。
是偶然也像一个必然的安排:
为了勾起我以为已忘却的回忆
那清晰的皱褶,叶脉,细腻的
光影和纹理。薄而脆的信纸上
秀美的钢笔字迹像针刺痛神经,
从清醒痛点涌出的是一缕微弱
花香,一滴蜜……“信、诗、
贺年卡均收到”“你要坚持下去”
句子短得像电报稿像被时间风干
的鱼,睁大髑髅的眼睛望着我。
我要是再多看一秒,或许那鱼
会复活?我折好信,夹进书页
仍放回原先角落,像一个捕捞者
 将渔网里错误的捕获物
 又抛回遗忘之海的深谷。




冬天,外婆把刚煮好的白壳蛋
从沸水里捞出
包在纱布里,闭上眼睛
让热乎乎的蛋在眼睑上摩挲,
释放它们化作血肉之前
一份多余的温度——
此刻,我试着像外婆那样
虔诚地闭上眼,用全身心感受
这颗未受精的卵的温度——
宇宙为祂的繁衍准备的生命的原子——
它过剩而无用,如同我们的。
它偏离物种的初衷,然而并未
在外婆手中浪费一丝热力。


喜剧的源头

“笑是对罪恶的惩罚,
亚当在堕落之前是不会笑的。”
啊,那么,请原谅我
现在更喜欢喜剧,而非
(伟大的)悲剧。
我沉溺悲伤太久。
我带着啼哭来到世界,
那是我创作的第一句诗。
是的,在我懂得诗之前
已经是诗人了,如同我们每个人
最初都是诗人,随后命运的戏剧
给我们不同角色:权贵,仆从
小丑,或丧失了一切尊严
的受害者……成为诗人就是
不断回到原点,从云端,
从淤泥,重温那一声啼哭
纯洁的喜悦和炽热的痛苦——
伊甸园的亚当不会懂得
这一切喜剧的源头。


父亲的河

父亲梦见了童年的小河。
父亲从不讲述他的梦,他的过去。
但告诉我他梦见了童年的河。
我不记得这是否他告诉我的唯一的梦。
我们立在河岸边,那条河
是他曾背着我赤脚或穿鞋
趟过水的河;夏天的傍晚,
托着我蝌蚪般幼小的身体
认识水性的河……那是我的
童年之河(尽管已面目全非)。
但不是父亲的。所有的父亲
都有一个童年。
即使没有一条见证的河流。
即使像我的父亲
这么老了:我盯着他后脑勺
那块没有了头发的头皮,像盯着河心
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还有肩膀上
仿佛落了一层细雪的头屑
令我忍不住伸手拂拭,就在这时
我记得,多年后仍将如此清晰:
一只我们守望多时的翠鸟冷不防
跃出水面,嘴里衔着惊呆了的鱼……


朱顶红的旧账

将开未开时——
最美。红得要点燃了窗玻璃。
七年了,自从居住这里
每个五月,她们隔窗相望。
从不约定。从未失约。
她没有为她写过一首诗。
除了记录花期,数花苞
的数目,像记一笔陈年旧账。

比如,2011年5月22日打苞,
5月26日初绽(花期比今年
晚了十五天。夏天又提前了)。
它们低垂着,那些拳头大小
鲜红的骨朵,没有压弯细长
茎干,只恰好显示出
自身的重量,像一颗心(朴素而
诚实)所应当做到的一样。

花盆里的土是父亲用买菜
的口袋从河岸边一袋一袋
提回来……这并不说明什么——
甚至不足以解释花的兴旺。
因为,厨房和客厅窗台那些参差
不齐的器物也是父亲如法炮制
填的土。而他心爱的云竹死了
她的栀子从未绽放……

甚至这也不能反证
朱顶红的多情。虽然她们的确多情——
当紧闭的花苞像剑鞘拔出,
当裸露空气中的红心提醒
又一年五月来临,她屏住呼吸
感到暗暗吃惊,欣喜
又有一丝恼怒——为那
潜伏在时间心脏里的秘密。


面包师的学徒

我最想拥有的技艺
不,不是写诗。
教我烤面包吧,艾米莉——
为摔断腿的仆人,为面颊潮红
沉溺幻想的姊妹们,为最终
送走了你和安妮和你们
失意的兄弟的孤独老父亲……
教我烤面包的技艺吧。
另一个艾米莉
也许会坐在一旁,她有和你
同样的好手艺,她做的面包
曾在一次本地农业博览会上
获得银奖。而诗歌却需要
等待一百年、两百年后的
知音的欣赏。而她仍在写着
每个激情的夜晚、宁静的黎明。
为此耗尽了一生,父亲只知道
世上她做的布丁味道最好——
父亲不会是我们的读者(!)
我们另有一个,或十个,一百个
诗歌之父,语言之母——
我们不谈诗,但可以谈谈父母
谈谈诗人……也许我会跟你们
说起杜甫,和陶渊明。
或中国古代任何一位
高洁的隐士,如同你们
一边烤面包做家务一边写作,
他在耕田、喂猪之余吟咏着诗歌。

*诗中艾米莉分别指艾米莉·勃朗特和艾米莉·狄金森。


注释

我希望我的下一首诗
是对上一首的注释。
反之亦然,上一首
也注释着下一首诗。

我希望岁月流逝而成
诗的笺注。反之,这贫穷
平淡,渺小的人生,
不妨添几笔诗的赌注。

我的鞋是脚的脚注。
戒指是手指的
一个夹注,它有
一对镀金的括弧。

我的脸是镜子的诠释,
填满它虚假的空白。
反之,镜子之于脸
是否有点阐释过度?

我的眼睛
注视(释)你的眼睛。
你的,也注释
(视)着我的?


绝望

真绝望呵,像一根针掉进池塘。
你叹息。这不算什么,对于我。
我的针曾掉进大海,江河。
心上几个破洞,岁月脱线的针脚
再也无法补好。甚至绝望也是奢侈
我将怀着欣悦,慈悲之心谛听
于这深夜,当虫蛙的鼓噪都已平息
有细小针尖的守望在时间渊底。


春夜曲

去睡。
去和梦幽会。
夜已深了。春天的气候多变。
窗外有窸窣声似人叩门?
细听,原来是即兴的风、
骤起的雨,是那棵孤零
蒲葵摇曳扇形手掌敲窗欲语……
女孩唱起催眠曲,在故事中:
 “睡吧,孩子,
 太阳落到森林里了,
 鸡冠花也睡着了,
 锹和铲子在小棚子里,
 井里的吊桶做梦了,
 睡吧,孩子。”

在故事中,她的歌唱催眠了
妖魔,鬼怪,邪恶的森林。
我也唱,用无声(亦无用)之诗。
给自己。给死神和时光。
虽然,他们从不被催眠。
但山鲁佐德(你听!)柔软
的声音的确延缓了死刑,
她的,每一个聆听者的……
你的述说真美(美而残酷),你——
我不知道你是谁,如何称呼
我们命运的讲述者。
你唱着谣曲,用这忧伤的寂静
用万物生长(和死亡)之声
从泥土,从我心
抽出三月般永恒的新绿……
抽出这春夜。去睡吧睡吧。
孩子,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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