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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陈律:黑暗论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04-22  

陈律:黑暗论






我的心里有黑暗。
这黑暗,来自恐惧,
也来自傲慢,
更来自与生俱来,久远的记忆。
必须承认,黑暗是我的一个起源。




这黑暗的记忆,我曾梦见、看见。
我曾梦见,在一个水牢里,
沉浮着许多残缺之躯。
他们的血肉一直溶解、剥落,
而水是那么热。
我还梦见许多巨大的人头蛇身
囚禁于一间低窄、幽暗的牢笼。
他们游动着。
那种阴森呵,绝非幻象,
它们确实来自我的记忆,
或者,来自我真的看见。
在此之前,
我还看见宇宙中最紊乱的天狼星主星
闯入我年轻时纯洁的精神,
它有一个白色狐狸的显形。
说来奇怪,那时我就认为
人的精神其实被各种星体的引力左右,
像太阳控制地球的运转,
而这些星体自有其精神的等级和体系。




这黑暗也来自我年轻时遭遇的困顿。
那种为了维护自我的尊严,
愿意不惜一切的的意志。
这种意志最终孕育出了我的傲慢。
正是在那时,我写了《吸血鬼》——
一个敏感于美,渴求爱,
却不知爱为何物的残暴的幽魂。
每次想起这个形象,我总是黯然。
噢,我忧伤、痛苦的青春呵,
请问,你究竟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可无论怎样,我一直都是纯洁的,
也正是这种纯洁使我进入更广大的黑暗。

随着气血日盛,步入壮年,
此种纯洁的黑暗来到我具体的生活,
我的心里有了恨。




但更多时候,
我心中的黑暗有纯粹观念的质地。
它缘于我年轻时形成习惯的自我反省。
作为正面的反面,
它随着我对正面的深入也深入着。
如今这个阶段,它越来越偏执。
这是辩证法对我的既在意料之外,
也在意料之中的施虐。

关于辩证法,
我觉得现阶段它给我带来的是反面。
只是我无法定义这个反面究竟是什么?
它可以是不好,也可以是好。
取决于它是什么的反面?
什么又是这反面的正面?
但很可能,它会发展出一种绝对否定,
发展出一种傲慢。
关于这种绝对否定,这种傲慢,
歌德的《浮士德》做了深入诠释。
《浮士德》是我读过的最黑暗的诗。
它的主人公并非那个鬼上身,
却仍信心爆棚的浮士德,而是魔菲斯特。
浮士德惟一的心智清明,
在于他虽被魔菲斯特全然笼罩,
但始终知道魔菲斯特是魔菲斯特,
并非天使;
在于他确乎求真,
虽然他的求真,
只可能意味着进入更深的黑暗。
但这也是他最终获得救赎的原因。
可问题在于这样一种秉性,
到底有多少真实性?
以我对人性的认识,没有这样的人。
任何进入黑暗之人,
都有被黑暗迷惑,进而迷失的时候。
只能说,之所以如此,
是因为上帝与魔菲斯特的赌局,
上帝不可能输。
但这个解释是牵强的。
敏感的读者会发现,
在浮士德终于说出那句著名的话而死去,
魔菲斯特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赢了的时刻,
满天撒花的天使理所当然的适时出现,
使得整个场面有些假大空,
失去了之前那些漫长篇幅的生动。
那么,这是为何?
难道歌德会照着预设的所谓政治正确,
填空、着色,他会这样写?
真相是,真正使歌德兴奋的不是浮士德,
而是魔菲斯特。
诗结局的救赎和魔菲斯特的失败,
只是歌德的马基雅维利式的隐微和狡猾。
在这种隐微和狡猾下,我看到了歌德
对魔菲斯特这种绝对否定精神的肯定。
而这种绝对否定精神的具体,在于
浮士德在魔菲斯特引导下追求的知识。
这种知识总是肯定人的自我,
以及人的自我所依赖的经验,
而非消解人的自我和经验,
最终,使人来到虚无,
厌倦虚无,却又因此更执着于虚无。
这种知识总是从个别、局部的现象出发,
而非从现象整体,且被现象所缚。
是与天空主动断裂后的大地上的知识,
是注定与人起初的良好愿望相反,
不断下坠,愈来愈黑暗,
与关于上帝的知识相悖的知识。
而对这种知识的追求,
是现代人的首要特征。
根本上,现代人愈是仰望星空,
就愈是拉低了星空。

为了与此种主旨相应,
歌德还为《浮士德》设计了一种
表面上似乎很是俚俗、朴素的语言。
此种似乎俚俗、朴素的语言
其实特别合适扮成浮士德的仆人,
却时刻将浮士德玩弄于股掌的魔菲斯特。
此种语言有着一种诗意的黑暗、正大,
有着一种黑暗的活力。
完全可以认为歌德就是魔菲斯特,
而德意志民族的精神深处
有着一种绝对黑暗——
对上帝的傲慢和反抗。

必须说明,我对《浮士德》的此种认识,
并非想指认歌德是魔鬼,
而是想说,这是人对神的认识,
必然要走的一段黑暗之路。
确实,有时向下走的路就是往上的路。




噢,黑暗,
究竟,什么才是黑暗?
是否,你真的深邃无穷?
你总是那么真切,
总是那么近,
总是比近还近,
总是令我颤抖。
一次次,你超乎我的想象,
令我震惊。
一次次,你撕开我。




张献忠是我认为的一个真正的魔王。
这个残暴之极的吃人的人,
是黑暗的一个极致。
朴素而言,如果黑暗意味着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伤害,
一个人对一群人的伤害,
一群人对一个人的伤害,
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伤害,
那么,人吃人,
肯定比人其他的彼此伤害,
比狮子吃狮子,蛇吃蛇,
更代表同类相残。
或许,我们都是吃人者的后代,
在人的更早期,
工具如此简陋,环境如此恶劣,
某些日子,只有吃人的人才能幸存下来,
才能继续繁衍。

真相是,人什么都吃,
吃是人的最本能——
吃猪、吃牛、吃鱼、吃羊、吃鸡、吃鸭……
且有如此多的吃法——
煎、烤、蒸、炒、炖、烩、煮……
而吃人是吃的极致。
必定,吃人者也会被吃人者吃。

我觉得汉语中,“咬牙切齿”,
是一个最生动地揭示了人性的成语。
张献忠这种人,
折磨人、杀人、吃人,
能给他带来极大快乐,
这种快乐已经超越了恨。
甚至,干这些,
他无所谓快乐,
而是无须理由,有着一种单纯。




黑暗的另一个极致,
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瞧,人就是这么对待神的。
时间中的生命,
对永恒有一种古老的无知和敌意,
因时间的秉性是无常。
大多数时候,
人对永恒的渴念是出于贪婪。

如此,信神的人遗忘神是必然。
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有,现在有,
未来必定还有,
虽然理由似乎不同。
这次,据说是理性、技术,
是为了解放人,使人得到自由。
值得说的是,现代人的理性,
是一种与柏拉图的理性颠倒的理性,
但这种颠倒又是柏拉图理性的必然。
我想要说的是,
我认为理性有一种悖论的质地,
因而并不完美。
而只有当理性认识到自身的此种局限,
才是成熟的理性,
才能使理性真正来到理性之外的未知,
使得柏拉图意义上的辩证法来到绝对。




据说,黑暗必与死亡有关。
死亡,熟悉又全然不可知的死亡,
永在人经验的中心和边界之外,
是人的自我惟一无法据为己有,
无法僭越的自然,
亦是人能遭遇的惟一的似乎超乎自然。
我思虑,死亡,即某一时间的结束。
此一时间结束只是作为此一时间的开始
才相对存在着。
开始只有相对于结束才是开始,
结束只有相对于开始才是结束,
开始与结束互为存在的缘起,
且开始与结束存在某种程度的交叠。
时间,是——“开始”和“结束”——
这一所有相对中的最相对,
和这一相对们——种种时间——的缠绕。
时间,是相对,是种种相对形成的体系。
如果存在着某种绝对开始和绝对结束,
只可能意味着它是此种时间体系的中心。
即,绝对首先意味着某种“绝对相对”。
此“绝对相对”即是神圣的“一”,
它统摄了诸种相对、诸种时间,
使得彼此差异的它们,
成为一个有序,
彼此互为参照、运动的整体。
故,作为某一时间结束的死亡并非绝对,
只是来到了另一种时间。
而如果我们认为神是绝对,
是绝对之上的无限,
那么,禀赋着相对的时间,应该是有限。
可认为,有限无穷,绝对永恒;
而无限,意味着真正的自由,
意味着,对有限生命的同情与爱。
如果死亡确实是人的力量无法超越的,
意味着人无法摆脱时间的引力,
人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时间的恐惧。
是的,时间生成时间,
时间也被时间毁灭,
时间生成万物,时间也毁灭万物。
时间的这一律法是公正的,
公正是公正的。
这公正,是时间和时间中的一切存在
之所以存在,之如是存在的母和父。
而人对此公正的恐惧,
仍是因为人的贪婪。
因为人总想活下去,
人,自我的人,
渴望不死。




如此,如果我们认为阿那克西曼德所言的
时间开始与时间结束,
两者彼此惩罚又彼此偿还,
对于时间和时间中的存在者是公正,
便无法说时间全然黑暗。
而只能说,虽然时间存在着某种黑暗,
但此黑暗是合理的,此黑暗是律法。
而之所以说此黑暗是合理的,
此黑暗是律法,
是因为我们无法说它不合理,
因为它是我们之所以存在,
之如是存在的原因,
它确实就是公正。
按婆罗门教教义,
时间的这种黑暗来自毁灭与创造之神,
时间轮回的缔造者——
诸神中最伟大的湿婆。
确实,这黑暗如此公正、基础,
以致我们无法说它属于魔鬼,
而只能属于神。
更准确地说,因为此公正,
时间是时间中万物的神。
虽然,此神非彼神,
但确可称之为神。
对此神的信仰,
意味着在基督教之前的某个阶段,
古人对命运有限性的诚实接受。
以我的直觉,基督教的神
是时间之神和无限的糅合。
基督教的神既创造生命、审判生命,
又放射着来自彼岸的,
对全人类的绝对、无分别的爱。
其实,可认为我对基督教的这种认识,
来自于佛教。


十一

如此,地狱又是怎样一种黑暗?
现实中,很多人虽然不信存在着天堂,
却信存在着地狱。
因为他们隐隐觉到,
今世所为,会下地狱。
他们的心,隐隐感到地狱的存在。
但上古神话中没有地狱,只有冥府。
究竟,它如何在人心中生成?
人如何从对死亡的认识中发展出地狱?
地狱是真实存在,还是人的观念?
按久远的说法,地狱是对恶的惩罚,
不正义会被正义惩罚,
恶贯满盈者会在地狱里受苦,
永世不得超生;
那些傲慢的反抗神者,
也会陷在地狱,无法来人间作恶。
另一方面,我还明白,
对地狱的恐惧也会使人堕入地狱,
因为对地狱的恐惧是一种绝大的恐惧,
而恐惧是地狱的根本缘起之一,
生命有可能因为对毁灭的恐惧,
成为毁灭本身。

也许,地狱意味着
从时间深处进化出的绝对否定。
此绝对否定中的生命,
认为毁灭是时间的全部,
也是生命的目的。
故他们的时间开始和时间结束变异为——
以毁灭开始,以毁灭结束。
一方面,地狱是对一切非地狱的毁灭;
另一方面,地狱也是对地狱自身的毁灭。
地狱,作为时间的一种特定存在,
违抗了时间的律法,
同时,也没有违抗。
仔细想来,我觉得,
在时间无穷的开始与结束中,
这样的存在是存在的——
一种意欲毁灭
时间中的一切存在的存在是存在的。
这种意欲毁灭时间的时间,
可称之为反时间的时间。
进一步界定,此种反时间的时间
只可能发生在某一坏的时间结束。
(相应的,某一好的时间结束
是指某一坏的时间结束的结束。)

这种反时间的时间,也意味着,
时间黑暗的公正中最暗黑的公正。
在此时间,
并非仅仅不正义被正义惩罚,
不正义被不正义;
更是不正义也是正义,
正义也是不正义。
故,地狱不仅是时间正义对魔鬼的惩罚,
也是魔鬼对时间正义的反抗;
是魔鬼对魔鬼的惩罚,
也是魔鬼们的团结。

地狱——时间中的绝对否定,
那里的时间永在当下。

此种永在当下,
代表着此种时间对无限的傲慢,
此种时间对其他时间的敌意,
此种时间对此种时间的肯定,
此种时间对此种时间的惩罚。

故,地狱绝非神设,
乃时间中生命的因果。
只是,我非但丁,
无法在活着时实证。
地狱的黑暗,
是一种我没有能力进入的黑暗。
但终究,我还是想起来了,
我确实有黑暗的记忆,
或者,曾在灵光洞现的瞬间,看见。

应该,这一切都是因为时间的相对
所生成的分别。
由此分别,人不再单纯,
进入了善恶。
上古神话中之所以没有地狱,只有冥府,
是因为在人的早期,
人禀赋着某种可以称之为前时间的
婴儿般的单纯,
这种明亮的单纯也是时间早期的质地。

我想,如果我是一个数学家,
必会构思一种数学原理,
呈现时间的一切类型。
我会首先证明时间是一种运动的平衡,
诸种时间,是诸种运动的平衡。
此平衡不仅生成、控制
诸种时间的诸种所谓物质,
更生成、左右诸种时间的诸种意识;
我会证明意识既是时间的生成,
亦主动左右着时间。
最终,我会证明意识生成了时间,
时间具有意识。
因为意识是时间对时间的自觉——
所有平衡中,第一性的平衡。
我会证明时间的局限,
时间为何黑暗?
时间不可能是宇宙的全部。
我会证明时间中没有绝对的自由,
时间是相对。


十二

噢,身处黑暗如此久,
我目睹了种种黑暗,
公正的和不公正的,
正义的和不正义的。
我觉得,进入黑暗需要绝大勇气。
为了战胜黑暗,
我必须成为黑暗的国王。
但无论怎样,
对黑暗,我没有恨,
对公正,我敬畏。
对黑暗,我有种亲切。
那些煎熬的众生、苦痛的众生、
愤怒的众生,
是我的兄弟,是我。
惟有承受,
才能消除这一切不幸的分别。
当分别已然生成,
正如神话中的英雄经历的,
惟有进入这分别的最黑暗,
且战胜,才能来到天堂。
故英雄不会被绝对否定毁灭,
相反,他们勇敢直面,
甚至成为它,利用它。
如此,天堂或在黑暗的中心——
在黑暗的中心之上,
必定在!
就像只有穿越了有着宇宙中
最沉重金属的天狼星主星——
这黑暗的宇宙之门,
才能来到闪耀着智慧的天狼星伴星。
如此这般,
只有经历一次次未知的黑暗之旅,
才能来到更大的光明。
如此不停往上走,
噢,这是真正的时间——
生命树的时间,
终于来到时间尽头。
那里——澄明的蓝天之上,
矗立着伟大的金字塔。
那是时间作为体系的原型。
只有主动来到那里,才有可能感到
某种高于时间,我仍然陌生的爱。

爱是高于公正的伦理。
这点,我隐约知道。

弟兄们,这就是我迄今最为痛苦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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