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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范剑鸣:有人在山中修补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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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13  

范剑鸣:有人在山中修补尘世




1、有人在山中修补尘世

清风为虚怀运来云朵,树冠
和老鹰的影子,以修补烂漫的春天
在那暗处,兰花散发芳芬
修补自己的天堂
蛇缠着青草,修补记忆的伊甸园
墓地的骨殖修补着岁月的梯子
流水从地下涌出,在动物的蹄印里
修补四散的阳光——

这一切都是模仿。只因为山谷里
有人在修补木桥,灶台
用陈旧的光阴,修补了先祖的遗容
以及人类尚未抵达的功德


2、山水词

墓地很干净,阳光透过杂草
照见碑上的考妣
但他们的身世我们一无所知
只能借助皇帝的名号
看向遥远的年代。那时山高水远
一群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时光仿佛群峦,背离着朝庭

炭窑塌陷,菜地荒芜,池塘无鱼
蜂蝶像命名之前一样飞翔
我们走进娄子下,一个遥远的村子
更多的事物被时间清除
山不认识我们,水不认识我们
我们离开先祖的墓地
把山还给了山,把水还给了水


3、时间的算筹

这个春天,父亲写下了一串名字
自小到大
村里先后去世的老人
三十一个。这数字类似种种事故
留下的名单:瓦斯爆炸,旷洞塌陷
地下的黑暗无法掩盖的苦难
动车脱轨,飞机失事
不可超越的速度和缺陷
以及一场火灾,一次洪水,一段阴谋中
殉葬的群体……他们的组合
急遽,匆忙,脱离正常的节奏
而父亲笔下,那些名字
在巴掌大的地方
出生,种地,吃饭,老去
有着叶落归根的缓慢,和安翔


4、运往广州的泥土

铲子切开春泥。从童年到中年
有多少干净的时光在这里
流淌和回旋,仿佛青草和作物
一年年交替滋长。一座远方的城市
让他从土地脱身,又深深眷顾
刚好二十周年,一朵浮萍
拥有了楼房和阳台。他要把泥土
从赣南运往广州,种上辣椒,茄子
此刻,他切开土地,像掰开厚实暄软的
三明治。他把泥土铲进蛇皮袋
丟进车子的后厢,连同水分
阳光,蚯蚓,雷声,及早年的汗水——
他要和这些泥土,一起生活在别处
然后带着喉咙的炎症
回到老家,陪伴留下的泥土


5、大山的雷达

大山训练了他耳朵。他像雷达一样
捕捉赣江源头的声纳
他能分辨出竹露滴清响,清泉
石上流,天籁中松涛与虫鸣的比例
月光下的娃娃鱼什么时候
成为休止符。他更擅于从天籁中
抓住噪音。他睡在床上
能听出乡亲们的每一辆车子
都有不同的嗓门——

一个深秋之夜,他深夜醒来
从摩托车的轰鸣中听出了陌生的
不速之客。他和同事起身
把进山捕蛇的偷猎者一举抓获
这个普通的林场职员,四十年山中生涯
留下一个个传奇。但人们无法分辨
这是职业的专注,还是听觉的异禀


6、新捕蛇者说


九点三公斤,三米多长
价值一万多元人民币
他兴奋地讲起山路上遇到的
一条大蛇。三个来自人间的数据
喻示着眼镜蛇王可能的劫难
他补充了细节:怀孕的蛇
在路边晒着太阳,冬眠未尽
迷迷糊糊,僵硬的身子轻易落网
结局当然是喜剧
捕捉只是为了放生,为了
观察和保护,防备山外那一张张
巨大的嘴巴。他这么一说
赣江源头顿时群山肃穆
仿佛在哀悼可可西里的血腥猎杀

他是自然保护区的职工
他的唠叨单纯,可爱
忘记了自身也可能是那蛇王的
腹中之物——因为正义感
只存在人与人之间,而不存在
人与动物之间,这是以身饲虎的佛祖
曾经忽视的教谕


7、元知的面孔

他手上不止一副好牌
杜甫,史蒂文斯,卡瓦菲斯
他不断找到大王
并把许多新鲜的面目杂入牌局
而持牌者,最终成为其中的一张
许多年前,他在如厕时说起
会议前充实的半小时
与诗书相守的快慰。许多年后
他打出了另一副牌,如川剧变脸
让原来的拥趸目瞪口呆
止盈也要成为好习惯,股灾的记忆
滚滚而来……每个标题都是一行结实的诗
能指,及物,精确
而数据驱动的汉字,按住了每一天
资本的心跳。他持久的身影
仿佛随着秋千,在事业之间摆动
消弥诗歌和生活之间的敌意


8、代沟

借橡皮,学英语,唱歌比赛
课外小组的葫芦丝
侄女不耐烦地写下单调的校园生活
二十一世纪的时光如此不堪
琐碎,像一页页废纸——
就在这本丢弃的日记薄上
父亲找到了大量的空白
开始记录人生的点点滴滴
童年游戏,文革动荡,大集体生活
梅江边的耕读渔樵
在他的回忆中,仿佛二十世纪
都是值得珍惜的好时光——
代沟被岁月填平,趋于完满


9、自然现象

他亲眼目睹一只林雕
高悬不动,像一块补天的石头
被阳光焊在空中
突然,又变成一支利箭
迅疾垂落,射向地面
重新升空的时候
一条花蛇在翅膀下晃荡
他还知道穿山甲喜欢跑到
蚂蚁的家门口
张开全身的鳞片伪装成一个乐园
然后甲胄紧闭跑进水中
像富豪一样享受水中的盛宴

他是下海归来的林场干部
厌倦了社会的丛林法则
他当然知道山羊逼急了可跳上悬崖
但他最终喜欢回到山中
单纯地欣赏自然保护区的
种种自然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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