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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王炜:在张杭诗集《即兴与故事》分享会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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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14  

王炜:在张杭诗集《即兴与故事》分享会的发言




  虽是诗人同行,我对张杭的辨认,首先源于他在戏剧评论写作中的才能。有意思的是,我和几位比我年轻的诗人的互相辨认都是从散文开始的。当代诗的形式有隐藏平庸一面,一个写作者学习半年,都能写一种较为像样的分行文字,但一个写作者的认知能力、趣味和思想在散文中不能隐藏。
  《地铁的刷卡闸机》这样的诗,使我想起约翰·贝里曼写男孩抛起的球的诗,一是因为形式接近,一是同样的悬而未决的物体打开的生活研究的视角,以及相似的敏感、困扰的诗人人格。在这本诗集中,张杭突出地保存了一种生活史的意识。张杭与体制有一种亲缘关系,恰好因为他在体制中的生活,而非一个自由主义生活方式的青年诗人,使我一直对张杭怀有理解的兴趣。我个人的选择是与体制断绝,这是我理解的一种语言命运的前提。但是,我也希望看到一种体制中的语言命运。
  《即兴与故事》中的许多诗,帮助读者触及生活中的人的痛苦。这些痛苦,不是一个简单的思想与体制中的处境相分裂的人的表现,而是被邻居、亲友、机关单位筒子楼和一个改革开放初期的北京生活情境塑造了成长史的人的痛苦,是一个坚持在这一生活史的前提下述说中国当代生活的诗人的痛苦。这一点,与从其他城市来到北京的写作者所处的生活现实不同,后者可能怀有某种产生自个人意志的、外省生活和自然界的记忆心结,或者农业文明的经验来为这个利维坦般的巴别塔添砖加瓦。张杭的生活感受力,是对于体制中、或者社会中间状态的人具有普遍性的生活感受力。张杭的诗作表现出一种可以和社会中间状态的人——尤其父辈——沟通的生活研究。他没有表现出机巧和讥诮,我们知道,当代不乏文体优秀的诗人善于写关于体制生活的机巧讽刺诗。张杭的方式相当严肃、尊重和诚实,他没有用语言建立一个讽刺诗人的临时优越性。我想,这也许是伟大的俄罗斯戏剧,是契诃夫带给张杭的教育。
  在我与张杭的一些经常比较随意的对话中,有时,我并不认同他的一种偏颇性——比如他坚持认为,不愿对写作和诗学建立一种历史性的视野,也拒绝涉入历史和政治思想思潮、当代艺术话语的狂飙突进。这种孤立意志,比较为现代诗学所推崇。但我个人倾向于接受的是,诗的纯粹性是在那些起初显得是它的对立面的事物中再现的。好比庞德说,诗应涉入历史。而“历史”在一个我们好像可以通过新工具、新的行动和问题意识创造主体叙述和自身历史的时代,会反扑我们。今天,一些当代社会事件,都可以被视为历史反扑现实的表现,并且也带给我们一种巨大的现场张力。这种张力具有的平等性,可能超出我们的估计。我很关心这种张力在一个生存于体制的敏感青年诗人语言中的表现,也许,我们更要考虑在体制中保持认知的青年人,他们的经验不应被忽视,也不应被某种艺术的、生活方式的激进超克性给予预先的评判。他们可能会说出被自由主义写作者和艺术家们错过了的东西。
  过去,我对张杭的诗作怀有一种犹豫,他的语言行文在我看来显得钝感,也没有表现出与现有写作形式的创造性区别。相比同龄的,已形成可被辨识的个人风格的诗人,张杭的文体显得是还在形成中的文体。这并不是说他“写得不成熟”,而是他可能还不愿以同龄人已经鲜明的风格去表达自己,他还在寻找不同的方式,尽管他已不缺乏使用当代诗的一些现有形式的能力。阅读一个正在进行时的同时代同行,可能更是对理解力和德性的考验,因为没有历史意见和那种神话性的修辞可以取用——我也不赞成同代写作者之间模仿历史形象来指认彼此的价值,因为写作与现实的关系,写作者与写作者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张杭为他的诗集取名为《即兴与故事》。如果说《地铁的刷卡闸机》这样的诗是“即兴”的——因为“即兴”在张杭诗中,也有面对一台“刷卡闸机”那样的现实遭遇性——那么,《我的万尼亚舅舅》这样的诗可能就是“故事”的。
  张杭的万尼亚舅舅是一个分享者,一个愿意被下一代人索取的人,他的精神果实是飘洒的雪,是一种会消失的、临时的东西。诗中有一个微妙的对比:雪和钱的对比。很明显,万尼亚舅舅的精神之雪在钱的面前是失败的。万尼亚舅舅的精神果实无法被索取者兑现为知识和语言的现钱——那种可以再次流通之物。那些没有结果,没有实用性的精神果实,像雪一样飘洒和消融,因此也变得像雪落雪化一样的自然事物一样。虽然我们遇到了它,但是它却不能成为可以再生产的价值。这首诗耐人寻味地写出了两代人、也是青年写作者和前辈写作者之间的关系。我想提醒读者注意结尾那个精辟的诗句:“更多的飘洒和更少的世界”。雪的消融也意味着“更少的世界”。
  最后,我想建议读者,诗集中的两首诗《列车上》和《反对暴力》可以对比阅读。两首诗中都有一个矛盾的观察者。矛盾在于,这是一种发生在警惕人还是拥抱人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可以说,这是爱的矛盾。这些诗都非常谨慎而又激烈地关于一个重要的主题,爱的主题。这种爱,是在当代帮助我们重新思考“何为博爱”这一可能非常容易肤泛的主题的样本。在诗人文弱的身体里,充满了对这一主题的磅礴争辩。不应忽略的是,《列车上》的副标题是“致佩索阿”。这首诗可以构成佩索阿的一则题目叫《视觉性情人》(见《不安之书》)的随笔的反例。那个只在视觉中完形的异性,在张杭的诗中是不可被美学化的。《列车上》中的那个异性,偏离了佩索阿的视觉形式——今天,不乏有诗人去写一个在路途上偶遇的异性,并赋予视觉美学的形式,但是,张杭在这首诗中说:“因而她的告别,除了形式都是真诚的”。在我一度认为张杭的诗作显得笨重之后,《列车上》这首诗却带给我意外的精辟。相对其他诗,这首诗可能显得简单,但也成为我返回去读其他那些更复杂诗作的一个切入的契机。 

  

张杭诗选

地铁站的刷卡闸机

对某个人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考验
一种困境。你刷了卡,就得过去
特别是在出站的时候。这看起来很容易
你没见过一个人没能过去
后面的人也不可能让你稍有停留
但如果说:你得快速通过
这似乎多了一点儿压力,但也并不难
因为它仍然给你留够一个缓冲的时间
即使闸瓣儿噗地一开,让你受了惊吓
实际上没有人认为自己受了惊吓
但假如你突然发现这一点,你不想过去了
尽管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你,说你,看着你
但你不想过去了。就像你得说一个词
它代表一个意思,以满足别人准备好的要听
以保持你的连贯,以使你的痛苦不被注意
以保持你这样继续活着。但你没说出来
在给你留够的不被注意的缓冲的时间
你没说出来,或许你已决定不说
但你已再也不能说出。就像你付了全程
没法再次先刷一次,然后再次付完
尽管你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都出去了
你再也不能出去了。尽管你质疑他们出去
是为了做什么,或你已放弃所有你会去做的事
质疑成功学,否定实用主义,渴望超脱世俗
尽管你从未不能出去,比如求救,找人
尽管你可以说服自己那些人不好,或你鄙视
甚至于你宁愿保持一种状态:如此绝望
尽管你不可能最终不出去,但你宁愿这么认为
因为那原因是那么那么小,那么简单
你可以假装是在等什么,但你又不愿意
看见你的人觉得你在等什么,因为你诚实地
多想上去告诉他们实际上你并没在等什么
让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中会有极少数不冷漠的
说:你丫傻逼呀。就像你父亲说过的
或是你的亲人来找你,或一次次给你打电话时
说的。因为你没法跟他们说,终究可能得了抑郁症
并不觉得回到一个地方是一种治愈


我的万尼亚舅舅

我的万尼亚舅舅有大学问
但他的极少的朋友偷盗他
像青春期遇到的秘密藏着他

起初,他们求乞一些碎片
但他像刚从无人岛回来的、孤独的泰门
大大地敞开。譬如此人靠接受他
内心的一两次降雪,堆筑自己的媒体大厦
坐在顶层,看着外面正在下雪
他冰冷的脸足以粘在玻璃钢面的国家
每天都有人远道而来,像狗一样面对保安
每天有许多信,被秘书们塞在桌椅的木缝中
而他紧贴的镜面背后,老妇人似的薄嘴唇
抽象为一个依恋的曲奇形状
他依恋的,总打他的、白羊头前妻
而周围严密的灰影,塌陷着他的股市

但我的万尼亚舅舅,像一座城市的图书馆
他的形体踱在他的书库里,穿蓝大褂
苦着脸,痩瘦的青年、被洁癖关押
徘徊缀满灰菌球的书行间,那些门上规定的
有学历、有官职的人,唤他来取书
他们习于被感恩,接递的手伸长仿佛一次帮助

许多年只在夜晚,台灯的纯洁少女的光线下
开动他没有烟的无人机。汽车前灯洒雪了
漏进民工板棚、洒上一排排枯枝小腿
洒进回城列车的厢缝,温红的脸贴着野心隘口
洒进枣树、洒进雨,铺展在雨果胡子
和政论的北方麦地,星点地秸秆堆燃烧
他前往世界——
一个先知道德家的塑像、两肩和眉毛都白了
他的夜鼓胀着氢气,没有一根针的出口

这时他的极少的朋友来了
他知道是来偷盗他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准备好、想要交换的
车窗上冰雪植物的拓片,然后盯着
像指望一个盗版贩子;他们猛捏尖叫的嗓子
噤喏着“他等于死”,一路散布遵嘱
他们内室的门关闭,闪着荧光的“安全”

于是,我的万尼亚舅舅像熊一样
在每天迟缓消融的、脂肪的房间
饲养着他心的猴子;他想“碎的、碎的”
他想,我们爬上一个冰的苹果核
而他背胛的冰架从床上滑进北冰洋
他起来,坐在几年前重新定制的
超大写字台前,(为了摆下一个晚上所需的)
突然,他推翻了一切

我们焦急等他出来的时候
他一口认定,只有钱是一种价值

然而当他们依然用施舍的口吻
拜访他
他依然给予雪

他知道有人正用三本文集搭一间
可以放进骨灰盒的墓室;他知道
有人藏着一只溜走的豹子的秘密而
终日担心;他知道没有变少的飘洒
和变少的世界,我的万尼亚舅舅知道


列车上
  ——致佩索阿

有一种交往透露了交往的本质

列车上,不认识的人规定地、意外挨近
由于不愿敌意,或根本没有自己的事情可做
人们开始交谈,由于不能很快分离
越漫长的旅途,越会从开始就尝试开口
因而,车上的相遇是最不珍惜的相遇

瞧,无聊的时候都这样
邻座的不聊天,就打牌,炸金花
或争上游、捉黑叉、憋七或说谎话
无论玩哪种,先逃走的就算赢
扑克是一种关于逃离的游戏

逃离带来快乐,我对面长痘的胖女生
就透露了这当心思,我们中
比她下车早的,她就羡慕他们赢了
她将赢了比她晚下车的人
因而她的告别,除了形式都是真诚的

有个河北上车的女孩,又善辩又温存
她睡觉必要把腿搭在对面的椅上

我告别时怔了一下,我不会问她的手机号
她很平静,我觉得我没想再见同样的人

高中时我喜欢的一个女生,许多男生喜欢
她谁都不爱,仅与我们交谈
一毕业她就消失了,谁都没再见过
仿佛我们乘坐一趟直达列车

假如永远不能离开一个人
那么他就要,从这一命运的开端
便与之搏斗

人们下车,有的回家,有的继续旅行
于是就继续他的逃离
或开始一个新的逃离的希望
直到他只剩下一个人,他必须和自己分离的时候
他就必须和自己搏斗,这时他恐惧

因此他总是需要至少多一个人,以使
他要逃离的并不是自己,当他延长
最终一次逃离之前的时间,爱就是他做的事情


反对粗暴

驶离太湖的公交长途,有一幕令我激动
车门接纳溽热的林地,两个妇女拽孩子上
一个光屁溜,还不能站立,另一个稍大
光着脚哭喊不止,一上车就跌爬在地
他们坐下,大孩子发狂抓挠,蹬踩水车
风暴旋进恸哭之心,什么欲望让他难息
他的痛苦无底,已超过他的年纪
我长久看着,那年轻女人倒着双臂
捆孩子手脚,她臂膀结实,脸也如此
颧骨下脸蛋如砖砌,会瞪圆的单眼皮
此时眯缝如车厢空调口;她极少言语
偶尔发出喝斥的棍棒,他哭得急
她就从嘴角两端掐他,他更哭
就迎着门牙抽他,他再挣,她就
大臂夹、小臂压、攥紧了扳、再复拧
他像一条湿毛巾,裹着鲤鱼扑挺
那老的女人更像他母亲,抱着小的孩子
默许,而她也像她,只是肤色渔民般
黑红,脑门更短,愚蛮已长成坚毅
我想,他长大一定会恨她们,但突然
“我打死你!”从哭幕冲出,是这孩子
像瞬间臂窜长手膨大,耙向女人的脸
惊愕反扑,他退回孩子,乏力甚于止哭
车上所有人都被这吸引,笑着好奇什么
我离得最近,我无奈于笑,我皱眉于哭
我眨眼询问,我伤神触摸,我瞪着无声
呵止,只有孩子不暇间察觉,直到我
撕下笔记本一页,大大地写下:反对粗暴

贴在胸前,我看见那老的女人不动的表情
像五官从内部的重心揪紧,隐秘地动容
一种她从未见过和预料的事件,影响了她
我故意不看那里许久,直到声音渐歇
大孩子已在老的女人怀里,他伸着手臂
依然抖着好似天生僵硬,揽那小孩子的背
喔喔、汪汪,逗弄着,他未退尽血丝的
宽下颌,仿造母亲的执拗,盛着易满的笑
盐渍在他脸上闪光,他的眼睛倒映家庭
他的爱摹仿过大人,他只爱更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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