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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诗的不凡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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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09  

木朵:诗的不凡步伐




从音乐学院到实验中学
昨天我走了三千零六十八步
一千步是彭刘杨邮局
两千步是司门口天桥
三千步是中百仓储
我记下它们,以便
替今天作这样的辩护:
“哦,这不是重复,是必需!”
而今天,我还会这样走——
五点钟下楼
五点零五分是实验小学
五点十分是工商银行大楼
五点二十分是户部巷口
五点三十三分我加入攒动的人头
在千百件校服中间
搜寻这只饭盒的主人
我还会捂着温热的盒底
像一个托钵僧
站在梧桐树下,夕光越过树梢
俗世潦草,所谓幸福
就是用手去触摸一个人的额头

  (张执浩《从音乐学院到实验中学》)


  那准确的、来自一次细心统计(中途不能算错一步,不能受到外界的干扰)的步数就是生活流程的一小部分,这些足够大的数目,从一而终,止步于最后一个绝对的最大值,证明着生活就像是拾级而上,是逐步深入、有去有回的。有的诗人对付同样的数步子的题材时,着力于去时与归时在计算上的差异,并试图抓住导致整个差异的各种原因。但在这一次,差异不是主题,“重复”才是写作的立足点。
  诗一开头,就一步步朝向这首诗预定的高地走去,那高地既是目的地,又是修辞得以苏醒的漩涡。数步子的做法几乎是荒谬的,或者说不容易转算为诗的长短句,但这一次,明确三千步的三部曲是有起因的,这里就值得读者细细体会:其一,这些步子是厚实的铺垫,是一阵鼓点之后抵达的最后澄明与安静,去朝向一个事实的终点站;其二,这些步子不妨算作一记感情债,是写给另一个年幼的生命看的、听的,它们是一个日常化的父亲角色的上色与装饰,它们既强调了一种爱的形式感,又将一个个体从无数个重复的、无意义的日子里拽了出来,变成一个富有纪念性质的某一天的男主角,这样一来,数数变成了一种决心与表态(甚至包含隐蔽的道歉与忏悔);其三,如诗中所交代的,记下这些步伐是为了“辩护”,这个模糊的包含着原因性质的词,既是动词,又是名词,既在为以往的岁月赢得尊严与意义,又在为了当下的争执陈述自己的观点:“今天”是可以争取参与辩论的其他各方或另一方达成谅解的唯一机会。
  从写作的角度看,把数步子的原因归于“今天”,这也是一种矫捷的步法:从“昨天”到“今天”,这首诗赢得了双倍的反思机遇,也为一个数过步子的人对这些步子最终通达的那个人寄语提供了便利。也就是说,为一个当事人辩护的最好办法就是,他今天和昨天一样忠诚于这条由三千零六十八步构成的长路,并且,他没有因为这两日发生过某件事而方寸大乱、一反常态,他的步子依然准确无误,他的心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老练的诗人在“今天”描述这条通途时,采取了不同于“昨天”的数步子的办法,而是借助时间刻度来一步步抵达目标。这当然是这首诗充满活力和感情的诀窍之一。确切的数目是一种纪念,但可重复的、分秒不差的时间也是公正的见证人。在最后一步与最后一分钟交叠的那个地方,读者就可以看到语言的归宿到底有怎样的多情。数步子是为了记住什么,而现实的需要是:这个做法方便一个送盒饭给孩子的父亲打发路途上无趣的光阴。读者在明白迈出这些步子的主人是去干什么的同时,这首诗的另一个并未露面的主角也确定了身份:“饭盒的主人”。诗的第三步开始发力了,似乎将前两步蓄势待发的力量也归拢在一起,利用另一个数目——“千百件校服”——所带给人的眩晕,头脑清醒地抬升了这首诗的精神气质:“像一个托钵僧”与“梧桐树下”已算是神来之笔(也是这首诗充满活力和感情的诀窍之一),联手塑造了一个器皿:一位父亲(唯一的父亲)可以带给孩子(唯一的孩子)何等的光辉,并由此得到同等馈赠。
  这首诗所传递的两代人的情感纽带充分地说明了当孩子不再是一个无知的、弱小无助的婴儿时依然充满了诗意;我们有过许多对学龄前儿童的赞歌,或可说,一位父亲面对这般年纪的孩子在遣词造句、搜寻题材与立意时,不难做得出色,就好像有一个可供应急拨打的通灵电话,但随着孩子长大成人,有思想、有个性、有韧劲之后,甚至有那么一点无理取闹时,作为诗人的父亲也许就不能快速在诗中施展一位父亲的辩护权了。所以说,这首诗几乎扭转了这种不利局面,为为人父母者,且同为诗人又在教育子女中感到手足无措的中年人提供了榜样,一种逐步深入孩子隐蔽内心的数步子与迈步子的办法将改善两代人之间那些或隐或现的沟壑与阡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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