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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大地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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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1-09  

木朵:大地的余香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乐游原》)


  这首诗再简单不过,几乎直白得不能让人有丝毫的其他见地。这种表象显然值得我们重新思考,以探寻我们深入阐释这样一首诗的能力到底还有没有。甚至可以说,如果在这首小诗中能够找到言说的由头,反而说明诗学的面貌才得以观瞻。但是,我们在阐释我们的奇思妙想时,又要注意分寸,要适当地避让过度阐释的蛮干,又不致让理性的读者觉得这儿油腔滑调。我们如何来谈论这首诗?实际上,这个问题的底下是汩汩流动的诗学湍流,我们必须翻开日日践踏的土层,尽快融于那活蹦乱跳的水泽之中。
  在阅读这首诗时,我的建议是,读者还应注意两个角度:其一,作为出游之后的事后记述,当时那种“不适”感觉是否犹在?如果已经驱散,那么,诗首先奉行的一个原则在于:遵照一种历史的真切感,以确保出游与对出游的记录之间存在的时差最小化,同时,应尽力避免写作时刻的杂念渗透进比它更早的一个真实的时刻中,让读者觉得这就是一次现场直播;其二,“不适”感作为这首诗一个先决条件,影响着后续修辞的色彩与脾气,或可说,这首诗就是一次现身说法,告诉我们如何自始至终保持诗绪萌发那一刻的情愫。
  对有的诗人来说,“不适”感并非一个便于控制的写作对象,他们甚至从未有过出色描绘一种“不适”感的经验。即便是过于强烈的感受催促他们去行动,所写的东西可能不是那种不适感,而是不适的身体的一些反应,比如对一朵花、一件事的描述由此沾染了反常的气息,从而代替了原初的“不适”,成为不适感的对等物,乃至于读者看起来,它们就是诗人的“不适”。
  在这里,诗人坦陈自己的不适,却不以不适的衍生物来间接交代,也不打算为读者剪辑一些流利的画面,可见其决心与胆识:莫非他已心中有数,在诗的某个环节能够用上警句格言,以弥补一开始太过袒露而造成的损失?
  我们甚至分不清在他感到不舒服与驱车散心之间,谁是因谁是果。看上去,逻辑关系是他先觉得不适,然后驱车出去。但是,是否可以进一步来说,只要驱车到那个老地方去,就刚好心情不佳呢?我们可以设想,他去过这个地方多次,并且憋着一肚子气,一直没能写出一首满意的诗来卸除写作的焦虑。这一次,他确实感到惆怅,于是按照老习惯出去,他预想着大地的余香能够治愈他的心病。
  他应该意识到了只顾交代自己闷闷不乐驾车出行的形象,可能不能概述自己屡次踏上那片土壤的感受,不过,这一次确实意义非凡,他突然得到了太阳的照顾,也许之前他以草地、飞鸟、老马、晚霞……为目标口占了一些句子,然而,他统统放心不下。现在,夕阳西下,似乎意味着什么,要不要写一写它所偎依的山峰呢?又当如何来像夸父一样理解太阳呢?就在这一刻,他的各种私心杂念都融化了,慢慢地谢绝了修辞的忠告,统一为一种总体印象:“好”。既有对出游这种举措的意义方面的肯定,又知会读者他的不适已得到了调整,他已经沐浴在一种无边无际的美妙感受之中,乃至于出现了失语状况。
  我们对“向晚”与“夕阳”的呼应不觉得新颖,甚至嫌它们有些重复。更何况后边还有一个“黄昏”垫底呢。在一种无限的感受中,他又能够生发两种不一样的情绪:其一,好的无限性恰好照耀了不适的有限性;其二,不适代之以好之后,马上又有一种忧虑:好的可替代性使得无限性立即走向它的反面。于是,有的读者会觉得“夕阳”与“黄昏”构成了一组矛盾:夕阳姣好,可惜已经接近了黄昏,就要落日了,就要到尽头了。可是,有的读者坚持认为,诗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种不适感之中,那个衔接词——“只是”——不妨理解为“刚好”、“正是”:正因为步入了黄昏的那段美好时光,夕阳才彰显出它的无限美好——夕阳之所以好得手足无措,就在于它被盛放在“黄昏”这个恢弘、壮观的容器之中。与其说他是在称赞“夕阳”,不如说他对万物临近黄昏的那一刻感到无比的快活,而“夕阳”只是其中一个醒目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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