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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彭富春:告别海德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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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2-11  

彭富春:告别海德格尔

                      


  本文为作者于1997年10月21日在联邦德国奥斯纳布吕克大学博士论文答辩会上的演讲。答辩委员会成员由博德尔教授(海德格尔弗莱堡晚期弟子),比美尔教授(海德格尔弗莱堡早期弟子)和雷根博根教授(奥斯纳布吕克大学副校长)等组成。此外,黑格尔家族的个别成员也出席了答辩会,博士论文为“无之无化-论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欧洲科学出版社,法兰克福,1998)。


尊敬的主席先生,
尊敬的教授先生们,
女士们,先生们,


  海德格尔的思想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题目,这特别是对一个中国人而言,因为他来自于另外一个根本不同的思想传统。但正好在这种中国和欧洲的半决赛中存在着一个挑战,亦即追寻海德格尔的开端。对此,人们实际上已作了各种不同的尝试,这尤其是在解释学哲学和解构哲学那里。作为惯常性的通道的例子,我想起了伽达默尔,德利达和罗蒂,如果就历史学的解释而言,我也考虑到了珀格勒。但与上述通道根本不同,博德尔让海德格尔的位置嵌入现代思想的整体性之中,这表述于其著作“现代的理性结构”内。此正是我在这里从事研究的出发点。
  众所周知,海德格尔思想的核心是追问存在的意义,此存在区分于存在者。然而,如此理解的存在显现为虚无。与此相应,绝非“存在与虚无”,而是“存在作为虚无”在海德格尔思想中形成了主题。因此,我试图用“无之无化”来阐明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于是,我工作的任务如下:

1、海德格尔的无之无化意味着什么?
2、他如何在他不同的思想阶段将无之无化形成主题?
3、无之无化为何对他而言形成了主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海德格尔的无之无化意味着什么?只要虚无理解为存在的虚无的话,那么,它必须区分于否定和褫夺。当虚无意味着存在的本性的时候,不和否定则具有陈述的特性,它作为一个存在者相关于另外的存在者。依据海德格尔的观点,存在者之不和否定已经将无之无化设立为前提,因为后者使前者成为可能。这是如此发生的:无之无化显现为敞开和自由,只是在这里,否定才有了可能性。这又导致陈述能够去否定存在者。因此不和否定被无之无化规定为它的衍生样式。如果无之无化在本原上不理解为否定的话,那么,它也不能把握为褫夺。“褫夺标明了存在者的欠缺,亦即缺少那原本属于它的东西”。于是,它只是存在者否定的一个样式。在这种否定之中,它还不相关于虚无自身,因为虚无不是存在者的欠缺和缺少,而是存在的本性。只有当存在作为虚无虚无化时,存在者的褫夺才是可能的。
  因此,虚无既不能理解为否定,也不能理解为褫夺。那么虚无怎样才能被规定?海德格尔的回答为:虚无虚无化。它无化,凭借于它与存在者的区分。本体论的区分已经照亮了这样一种虚无与存在者相区分的意义,它意味着:存在不是存在者。在此范围内存在同样是虚无。基于同一原因,区分也是虚无本身。正是在此虚无与存在者的区分中,无之无化才能被经验。“无的本性立于偏离存在者和远离存在者”(全集15卷,361)。但是,在这种意义上,虚无并不消失,而是敞开自身。
  虚无的敞开在于,虚无让存在去存在,虚无以此拥有它具有动词化形态的表达方式。“分词形式的虚无化是重要的。这一分词表明了存在的一确定的‘活动’,存在者唯有借此才存在”(全集15卷,363)。作为活动,无之无化既非手前之物,亦非手上之物,更非存在者的消灭,而是理解为存在之让。此让然后是纯粹的给予。而它所给予的正是存在。在给予之中最后生成了生成。
  关于第二个问题:海德格尔如何在他的不同思想阶段将无之无化形成主题?对此他说明道:“三个语词,凭借于它们的相互取代,同时标明了思想的三个步骤:意义-真理-地方”(全集15卷,344)。在此就意义而言,它表明为存在的意义,但它作为“在世存在”自身拒绝。然后就真理而言,它在形而上学的形态中显现为历史的真理,它作为命运的派送自身剥夺。最后,地方意味着语言的地方性,它自身沉默。于是,这正是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从世界经过历史到语言的道路。
  世界的拒绝。在海德格尔这里,世界既非意识的世界,亦非体验的世界,如它们被胡塞尔和狄尔泰所理解的那样,而是此在的世界,它区分于手前之物和手上之物,而作为“在世存在”生存着。世界世界化,亦即以此形态,即它自身显现为此在的敞开。此在构成的样式首先是情态,其次是理解,然后是沉沦。正是在理解的情态中,即在世界整体中的畏惧的经验中,无之无化显明了自身。同样作为无之无化,烦使世界的整体性和非整体性趋向明朗,这凭借于它统一了情态,理解和沉沦。在走向死亡的存在中,此在的存在达到了其本原性的规定,因为死亡是此在本己的,毫不旁涉的和不可逾越的可能性。这作为存在的可能性又被良心所证明。“作为死亡和良心的统一,先行的决定立于时间性中,它源于无之无化而自身时间化”。于是,世界中的无之无化首先是此在的敞开,然后是世界的整体,最后是“在世存在”的本原性。在这种意义上,“在世存在”可把握为“于无存在”。
  历史的剥夺。凭借于海德格尔思想由其第一阶段的“世界的拒绝”的解释到第二阶段的“历史的剥夺”的这一根本主题的过渡,其无之无化的规定也发生了变化:这不再鉴于此在来理解,而是于存在自身的真理的关联中来思考。此在为虚无所规定,这在于存在自身在根本上就是虚无。存在作为虚无来相遇,这意味着存在不仅自身去敝,而且首先自身遮蔽。于是,存在本原地本性化为自身遮蔽。依此,存在的真理乃为自身遮蔽的林中空地。此遮蔽之发生正好是历史的命运,在此,存在自身派送,凭借它反离而去。作为遮蔽的历史,形而上学同样是虚无主义的历史,这意味着存在历史的终结。相应地,海德格尔在他的第二阶段首先追求解释存在自身遮蔽的本原性;然后,他将遮蔽的发生看作是形而上学的历史;最后,他试图克服形而上学。
  语言的沉默。在世界的世界性和历史的历史性被解释之后,语言的语言性在此也必须显现出来,只要世界性和历史性的林中空地是宁静的空地的话,而此宁静本原性地道说的话。为了向语言的形而上学的观点明确地告别,海德格尔的语言性经验首先要求这样一种区分:谁在说话?既非神,也非人,而是在诗意意义上的语言在说话。据此,海德格尔区分了语言自身。不同于陈述,道说是语言的本性,此本性理解为宁静的排钟,而且对于语言中的无之无化是本己的。语言以此方式聚集了天地人神,亦即四元。但是,陈述却并不认识宁静的排钟,而是遮盖和阻挡了它。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陈述的最后形态不是理解为形而上学的历史判断,而是理解为技术当代的信息,此信息已不再可能道说那不道说”。正是在技术的世界里,无家可归显现出来,它作为那值得思考的令思想去经验林中空地的宁静。
  在海德格尔的不同的思想的维度中,虚无虚无化。世界的拒绝是鉴于事情的无之无化,而历史的剥夺是思想的无之无化。同时,语言的沉默敞开为在规定意义上的无之无化。从事情,思想和规定的维度,无之无化的不同样式完成了海德格尔思想的建筑结构,以致如海德格尔所表达的“一切皆无”。
  关于第三个问题:无之无化为何对海德格尔成为了主题?为了回答此问题,人们必须获得作为整体的海德格尔的思想。虽然无之无化表达为世界性的,历史性的和语言性的,但是,它作为整体却是世界性地所铸成的,因为对于海德格尔的思想而言,世界是其出发点和回归点。于是,世界首先表现为世界性的,其次表现为历史性的,最后表现为语言性的。
  世界的世界性为何在此对海德格尔而言是推动性的?“在世存在被发现为是作为首要的和不可推导的,始终是已经给予的,并因此本原地对于一切意识把握来说是一‘优先’的事实”(全集15卷,372)。世界是本原的,只要它在此既非意识的世界,亦非体验的,而是经验的世界的话。作为如此,世界不是被思考出来的,而是最终简单地“在此”。于是,世界“是”,亦即在“有”的意义上。但是,这正是意味着存在自身。世界因此是存在的本性,只要世界世界化的话。但是,世界的世界化是聚集及其聚集物,作为如此,四元显现自身。同样作为如此,“世界包含了存在的本性并表明为自身遮蔽的真理”。以此方式,世界的世界性如此地刻划了历史性和语言性的主题,以致于历史理解为“命运”,而语言把握为“排钟”。只要命运和排钟在聚集的意义上被思考的话,那么,历史将是历史性的世界,正如语言是语言性的世界一样。
  因为世界的世界性是本原的,所以,存在和虚无必须依赖于此。“如果世界首先自身特别地生成的话,那么,存在将会消失,与它一起,虚无也将消失于世界化之中。只有当虚无在它的本性中由存在的真理而来并消失于此真理之中,虚无主义才会被克服”(全集79卷,49)。存在消失了,因为它在世界的世界化中接受了,实现了,亦即完成了它的规定。但是,为什么虚无也消失?因为它不再为世界的世界化所特有。
  然而,这种世界的世界化始终只是可能的,更准确地说,为不是不可能的。“但是,世界还拒绝自身作为世界。世界仍反离于它自身的遮蔽性之中”(全集79卷,49)。世界不世界化;物不物化。“世界不再给予自身,凭借于它自身拒绝”。因此,历史自身剥夺和语言自身沉默。
  作为世界的拒绝,无之无化却只是源于现代的经验,亦即它的反经验。这对于人的当前的困境来说是本己的。海德格尔在此困境中经验到什么?“海德格尔的这种困境是如此决定性的,以致于它到其不可辨认性与一切困境相分。什么样的困境?即:“它阻止了人可能成为要死者。正是在此,海德格尔看到了其无家可归的困境”。但是,它在这种规定性中却很少被认识,以致于海德格尔必须谈论无困境的困境”(博德尔“现代的理性结构”,357)。此反经验意味着,人的规定反离而去。由此原因,人不再是理性的动物,但还不是要死者。
  世界的经验是如此决定性的,以致于海德格尔必须继续地逗留于其中。如果这是确定的,那么,海德格尔思想的边界变得明朗:亦即存在作为虚无,更准确地说的话:无之无化。这在海德格尔那里只是理解为世界的无之无化,而不是为在开端意义上的(不同于本原的)语言的无之无化。
  当然,海德格尔已经区分了虚无,亦即如此,虚无不是关于存在者陈述的否定,相反,它作为自身是存在。他始终让在传统中只是认识到陈述的否定,而不是道说的否定。“命名在古希腊那里从一开始就始终意味着陈述;而陈述叫做表明某物为某物。语言的这种理解先行规定地处于这一领域,荷马的诗篇也运行于其中”(全集15卷,336)。与此相应,西方的语言在根本上从陈述而来被刻划了,它对海德格尔而言是没有区分的。对于海德格尔而言,语言不仅在历史中,而且也在世界中是陈述,也就是在技术性的形态中,亦即信息。这种规定将海德格尔导致于此,他只是与陈述相争论,不可能以这种道说来突破。海德格尔对他的报告“时间和存在”在结尾处评论道:那里也还是“用陈述句所言说”(论思想的事情,25)。那开端性的语言首先只是可能的,只要它不是不可能的话。
  即使当海德格尔谈论开端性语言的可能性时,这也只是作为一种暗示。“语言言说为箴言。语言是如此游戏般的,以致于在这种情况中言说如同道说一样意味着同一的”(全集79卷,169)。但是,这种暗示却是不明显的。此非明晰性在于:语言自身在海德格尔那里尚未以开端性的区分清晰地被思考过。于是,语言在此还没有区分于世界,而是最终保持为世界之内的。这样,语言在海德格尔那里不能越过世界的边界。但是,只有首先当语言自身不再处于世界性和历史性的规定之下时,它才能获得其自身的语言性并成为自身言说的。这样一种语言是智慧的语言,它作为缪斯的歌声,基督之道和公民的言谈在西方历史的各个时代已经是一指引。海德格尔没有将这种语言形成主题。
  但是,无之无化必须鉴于智慧之道开端性地予以区分。它既非关于存在者的陈述的否定,亦非存在自身的虚无。它不如说是在这种意义上理解的无之无化:它必须不存在。在此那给予去思考的,首先不是陈述,也不是诗意性的语言,如海德格尔对其所思考的,而是道自身。这个道去道说和指引:“它必须不存在。此乃开端性的不”。
  以此我们告别海德格尔。
  衷心感谢诸位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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