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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王炎:特朗普为什么会赢?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6-11-23  

王炎:特朗普为什么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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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大选日已近黄昏,计票在紧张进行。美国各大媒体仍信心满满,报道着希拉里·克林顿的利好消息:绝大多数民调预测她会赢。其实,从年中到投票日,民调结果永远是希拉里领先。跟一位好友通话,他说今晚没啥看头,一点悬念也没有,希拉里一定大比分胜出,计票必早早收场,不用熬夜了。我问何以如此肯定,他说无论学校里的同事、学生,还是媒体都这样看。快到22点时,邻居老友泰德打来电话,也说别等结果了,早点睡吧,特朗普赢定了。好滑稽,两位朋友同样自信,只是南辕北辙。在同一银幕里,却见到颠倒的民意,学院与外面的社会竟如此各执一端。结果出来了,不光希拉里败北,而且民主党在众参两院全线陷落。所有人瞠目结舌,还有的放声大哭。希拉里只准备了大量的庆祝焰火、豪华的盛大派对,就是没有好好准备败选演说,不得不等到第二天中午登台答谢支持者。媒体和民调怎么会如此误判?《纽约时报》、CNN等各大媒体一年来连篇累牍的选情分析,从没把特朗普当真,只当选情平静枯淡之际,盼他爆料出丑,给观众打一针兴奋剂,拉高收视率。他本该是个小丑,给克林顿的白宫之路当陪衬的。可事后看来,媒体可能活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
  大选第二天的一大早,CNN的选情节目上,几个月来眉飞色舞的嘉宾,一脸凝重地提了一个意外的问题:我们大家是不是应该先反思一下,有什么东西我们没有看到而特朗普看到了?传统的预测模型失效了吗?我们看问题的角度是不是出了问题?难道媒体与现实脱节了?其实,特朗普早就提醒过大家,他藐视各大媒体民调,顽固地要说服支持者,不要相信调查结果,他有“隐藏票箱”(hidden vote)。媒体嘲笑他故技重施,耍脱口秀的把式,给支持者打气,混淆公众视听。哪有什么隐藏票箱?痴人说梦的呓语,变巫术不行?结果,早新闻节目,CNN连线特朗普的竞选经理康韦(Kellyanne Conway),问她取胜的秘诀。她也说:“胜在隐藏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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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友泰德半年前就预测特朗普会赢,我一直不当真。20年的交情,我了解此人观点偏激,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毛病。周围人谁不说特朗普是搅局的,专给希拉里垫背?特朗普越口无遮拦,越让人别无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家不得不投蹩脚的候选人希拉里,特朗普将成全希拉里。泰德却说:“别听大家嘴上这么说,真到投票的时候,他们会投特朗普。”这就是所谓的“隐藏票箱”。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泰德的亲戚朋友,在社交场合谈政治,往往表现轻蔑特朗普,等回到家,却咬牙切齿地要投特朗普一票。媒体也报道,在中部各州做民意调查时,特朗普的支持者要么说还没决定,要么干脆挂断电话,抽样调查往往漏掉这部分登记选民,预测自然失真。到了真正投票的时候,这些“隐形票”扭转了乾坤。可是,什么心理在作怪呢?
  特朗普这个人嘴上无德,骂遍穆斯林、拉丁裔、非洲裔各族群,攻击新移民、侮辱妇女、歧视残疾,声名狼藉。社会普遍认为特朗普的粉丝受教育不高,素质较差,是白人至上种族主义者,政治不正确。希拉里9月9日在纽约市历史社会图书馆的演讲中,形容特朗普的支持者是一箩筐种族主义、性别歧视、仇外、反同性恋、反伊斯兰的可怜虫。着实羞辱了共和党阵营一把,伤了很多人的心,至今衔恨于心。我倒觉得,这是希拉里难得未经刻意算计、率性吐出实话的一次,平时她戴着面具,假正经。场面上,大多数人以支持特朗普为耻,我在纽约时代广场,看到过一个乞丐立块牌子:如果你不给我一块钱,我就投特朗普一票。
  既然耻于与特朗普为伍,又何必要选他呢?美国人口结构的巨变,对白人老住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大量移民的涌入,美国文化景观发生了深刻变化,无论街市面貌、饮食起居,还是人际交往、道德习俗,方方面面与传统美国大不相同。自由派进步人士乐见其成,说是积极健康的,外来文化给美国社会注入了新活力。但对保守传统人士,这意味着美国价值的侵蚀与破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特别对蓝领白人,美国制造业大部分迁到第三世界,华尔街金融资本只认利润,不顾国家疆域,追求资本回报最大化,资金流向跨国知识产业。国内重工业凋敝,工人失业、贫困,产业工人大军衰落、溃散。中部各州以白人为主,一般受教育不高,新知识经济没有他们的位置。而拉丁裔新移民又把服务业中的劳动岗位抢了去,可想中下层白人的愤怒与绝望,特朗普代表的正是这股力量。用泰德的话说,2016年的选举是一场草根革命,阻止华尔街继续做空国家,把实体工业从金融资本家手里夺回来。可领导这场运动的人,自己就是亿万大资本家,特朗普有什么资格领导草根运动呢?
  其实,特朗普的追随者对他的人品心知肚明,特朗普从来不是劳工之友。在赌场、酒店和办公大厦,他雇用了大量非法移民,利用移民不受保护的弱势,肆意压低工资,不提供医疗、社会保障,随意开除员工,无所不用其极。对合法劳动者,他一样敲骨吸髓。如聘人设计建造花园,工程结束后,特朗普恶意挑剔,拒付设计和工时费,自己却心安理得地享用花园。希拉里天天把这些事挂在嘴边,寒碜特朗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不影响草根白人支持他。他们选的是总统,不是自己的经理,特朗普鼓吹的政策切实回应了草根的诉求。他以独特的敏锐、多年经商和娱乐业的丰富经验,对美国社会问题洞若观火。特朗普深知矛盾的焦点之所在,能体认主流白人的焦虑,对症开方,提出一套竞选纲领:反移民、反资本全球化、反穆斯林、反奥巴马医疗保障计划、孤立主义,一个混乱的大杂烩,没有体系,也难自圆其说,却很有煽动性。
  传统两党门阀政客,竞选时一般有系统漂亮的施政方案,还有经济模型、就业和社保计划,头头是道。可当选后,瞻前顾后,缺乏魄力,结果一切依旧,核心问题从不触及。选民受够了职业政客的虚伪、软弱,特朗普做过多年的大众娱乐节目,对百姓心理了如指掌。百姓不欣赏徒悦耳目的高谈雅论,想引起他们的共鸣,非得用贩夫走卒的粗话,攻击精致的“政治正确”;以强悍的个人风格,压倒谦谦君子的温良。10月9日第二次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时,特朗普眼盯希拉里质问:是不是伊斯兰极端主义袭击美国?你们这些职业政客,为了政治正确,连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名字都不敢叫,婉称“一切形式的恐怖主义”,不敢正名岂能正视?我们能指望你们解决问题、消除恐怖威胁吗?
  “禁止穆斯林入境!”特朗普的雷人之语,煽起底层的愤怒和敌意,还说破了美国社会的大禁忌。第二次总统辩论,希拉里攻击他欣赏俄国领导人普京,与外国独裁者互通款曲。特朗普不以为意,反问:“为什么要与俄国作对?为什么要推翻叙利亚领导人巴沙尔·阿萨德?我们的敌人不是ISIS吗?为什么不能与普京和巴沙尔合作打击共同的敌人ISIS,反而去支持反对派武装?你们知道叙利亚反对派是些什么人吗?利用敌对势力推翻不喜欢的政权,后果总是更加混乱,让坏人上台,‘敌人的敌人是我们的朋友’是错误的外交路线,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你问我为什么欣赏普京,因为他比你和奥巴马都强,是强有力的领导人,深受人民爱戴。”观众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亿万观众直播的辩论,他如此信口开河,犯了美国政治的大忌:歌颂敌国领袖、诋毁本国总统。
  竞选班子在每次集会前都千叮万嘱:千万不要脱稿,谨慎按准备的要点讲话。特朗普口上答应,可一进入状态,一切就抛到脑后。他与竞选班底闹得不可开交,一位经理索性辞职不干了。但每次下来,却证明特朗普高明。平心而论,他说是大实话,美国无缘由地敌视俄罗斯,在中东推翻一个个独裁者,扶植起来的却是极端原教旨主义。美国外交遵循的是什么逻辑?公众对美国陷入中东泥潭不能自拔,极度失望,愤怒不亚于越南战争。特朗普的论调虽粗俗、却直截了当,他说去伊拉克应该钻了石油就走,别掺和不关己的闲事。孤立主义的外交思路,历来迎合美国保守主义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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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大选只有28天,《华盛顿邮报》公开一个11年前的录像,特朗普亵渎女性的淫秽谈话,举世震惊,效果本该是毁灭性的。共和党内闹着取消特朗普候选人资格,共和党大佬纷纷跳船。众议院议长、共和党星明保罗·瑞恩(Paul Ryan)撤回他的支持,大家等着副总统候选人迈克·彭斯(Mike Pence)叛变。特朗普的支持者灰头土脸、蔫头耷脑,所有人都觉得游戏结束了。泰德又放厥词:对特朗普未尝不是好事,现在正好摘掉面具,不再受体制(establishment)的约束,领导一场真正的草根起义。美国社会弊端不能在两党政治的框架内解决,必须从体制外、从民间攻击两党,才能给美国注入新活力。他原本是坚定的共和党人,在镇上搞过竞选,这次他宣称脱离共和党,支持体制外的运动。不可理喻,我想大概泰德绝望之际,走火入魔了。但晚上开车,收听纽约公共广播电台WNYC与BBC联合制作的一档节目,连线英国青年与美国选民对话。一个英国小伙子说他欣赏特朗普、讨厌希拉里。一位得州的父亲打进电话:“我猜你一定没有孩子吧。我也不喜欢希拉里,但绝不可能投特朗普一票,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的小女儿。”英国小伙不无讥讽地反问:“你给女儿找家庭教师吗?你选的是美国领导人。我们早烦透了职业政客和官僚政治,所以齐心合力公投脱欧,推翻了权力强加的意志。特朗普那么真实洒脱,率性直言人民的心声,为啥不选有个人魅力的领导人?”我才意识到,即使特朗普赢不了,草根运动也不会就此完结。这是一场波及整个西方社会的运动,毕竟,新自由主义已统治欧美达半个多世纪之久,任何意识形态都是周期性的,会随时间的推移,渐渐脱离现实。保守主义的复苏,也许是在有社会感召力的思想匮乏之际,填充了空白。德、法民粹势力不也异军突起,大有颠覆传统政治之势吗?
  没过两天,特朗普果然声称:“我们丢掉的是枷锁,现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竞选了。不是保罗·瑞恩要不要收回候选人的资格,而是我们想不想把瑞恩从众议长的位子上拉下来。“我告诉你们,”他手指戳向镜头,用做娱乐节目惯用的手势,“这不是普通的选举,是一场运动!”我跟泰德说,你不当特朗普的竞选经理真屈才了,你能给他起草一份更系统、全面的运动宣言。特朗普的任性吓坏了共和党资深政客,纷纷出来调停,劝他停止攻击瑞恩:你得罪不起“老大党”(GOP),不在这棵大树庇荫下,竞选毫无胜算。特朗普勉强留着共和党名下,但从此对党更加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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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朗普天天叫嚷“改变”,哪次竞选不是热热闹闹,选后依然如故?2008年奥巴马的竞选口号也是改变,也曾煽情。8年过去了,有什么大变化?特朗普再来这套,谁会上当?泰德却认为,特朗普有过人之处。其实,他与别人一样,把宝押在特朗普的经商成功上:特朗普凭个人奋斗起家,几十年创造了特朗普帝国的奇迹。从20世纪90年代,他已是美国百姓的偶像,从布衣到王子——美国梦神话的化身。他有魄力、有经验、有手腕,远胜夸夸其谈的职业政客,必能做以往总统力所不逮之事:递解非法移民,收回海外制造业,取消奥巴马医保,大幅度减税。
  CNN给克林顿和特朗普分别制作了传记片,在竞选期间反复播放。当看到特朗普青年创业的一段,感觉像演《教父》《大西洋帝国》或《黑道家族》之类的黑手党片。他靠非常手段起家,黑道、投机、逃税、欺诈,不择手段。特别在大西洋赌场的投机,让人怀疑《大西洋帝国》的部分桥段是以他为原型。与此相比,特朗普十几年不缴联邦所得税,简直不值一提。胆大妄为,让他官司缠身,最后他砸钱摆平。这是个很“非美国”式的人物(借麦卡锡当年钟爱的词Un-American),美国政治史上前无来者。特朗普的支持者对此心知肚明,但为什么要选个危险人物当总统呢?也许他们出离愤怒、失去理智?就像特朗普演讲时所说:“即使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纽约第五大道上开枪杀人,选民也一样会支持我。”(特朗普2016年1月25日爱荷华州Sioux Center的竞选演说)。或许也有理智的计算:一个黑道人物有胆量做出前无古人的大事,如果是好事,可名标青史,如果是坏事,则千古骂名,后果不堪设想,但非这种人不会带来变化。大选后刚两天,特朗普与奥巴马讨论权力交接,便宣布交接团队里有女儿、女婿和两个儿子。但愿他不把全家人任命为内阁成员,把美国政府开成家族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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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泰德,德裔美国人特朗普当选,与1933年希特勒上台可否一比?泰德是学历史的出身,对“二战”见解独到。他承认有相通之处,比如他们都是体制圈外的民粹冒险家,利用人民的失望、沮丧和愤怒,煽动仇恨。而且,当时很多德国人也以支持希特勒为耻,但又暗自希望绝处逢生,盼他带来奇迹,结果选择了恶魔。莱妮·里芬斯塔尔(希特勒的御用摄影师)在自传里,回忆她周围的人普遍存在这种心理。历史表面虽然相似,但也有深层的不同。
  魏玛共和国的议会和政党政治非常脆弱,内忧外患。内部,经济大萧条,工人革命迫在眉睫,左右思潮趋向两极化。外部,协约国强加《凡尔赛条约》,德国丧权辱国,主权危在旦夕。任何政党都不能占到多数席位以领导议会,不得不频繁举行选举,议会政治濒临破产。德国人渴望强人集中权力,恢复昔日帝国的辉煌,元首才孕育而生。而美国两党政治早成熟强大,已过壮年鼎盛,步入迟暮之年,与魏玛共和政体的蹒跚学步,不可同日而语。民主、共和两党非但不弱小稚嫩,反而动脉硬化,活力衰退,代表性断裂,趋向党阀寡头政治,难与选民呼吸与共。从基层选举开始,代议机制便渐渐脱节,代表与选民貌合神离。在竞选时,候选人走家串户,一个一个人地握手,一家花园、一户后院地插牌子,态度诚恳感人。当选后,他们也诚心为选区服务,但现代官僚科层的巨大惯性,往往事与愿违。日常政治运作的背后,有一套意识形态规约:全球市场、多元主义、政治正确、博爱人权。从学术生产到媒体宣传,然后落实到政治运作,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不断自我复制真理话语,彼此确认,相互吹捧,不容“不体面”的言论,无人能置身其外,结果与冷硬的现实渐行渐远。政客自以为全心全意为选民服务,知识分子自以为理论翻新,媒体自觉格调高雅,却不知不觉中被意识形态裹挟。百姓日常的实际麻烦,如族群文化的不合、新老移民的利益冲突,教育资源的竞争和医疗费用的昂贵,统统被高大尚的说辞大而化之。媒体、精英和政客误判选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拿欧陆“原生”性的民族国家历史,比附前英国殖民地移民国家,是否恰当?看到不少文章把特朗普比作希特勒,还有人争论,应该拿墨索里尼当镜子更合适。大家不自觉地套用欧陆经典社会理论,解读2016美国选情。但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南非,这些白人文化主导的前英属殖民地,其立国的历史逻辑与其他国家很不同,政治传统有自己鲜明的独特性。说特朗普当选,是工人阶级对资产阶级的胜利,或预言右翼势力会像法西斯那样迫害少数族裔,都很可疑。只需回顾殖民地的历史,便可推知政治逻辑竟如此不同。一群背井离乡的欧洲人,来新发现的大陆开疆拓土,敌人是原住民的抵抗和大自然的无情。拓荒者给自己建起一个个殖民地(colony),英、法、德,或清教、天主教旗下的聚居领地。权力自下而上产生,功能先是宗教事务,然后仲裁纠纷。殖民地与宗主国之间是象征性关系,实际是利益所关。殖民者的身份往往是多重的,既对祖国或者教会效忠,又对宗主国臣服。19世纪南非布尔人(原荷兰人)的一位殖民地领袖,旅欧时分别觐见英国和荷兰王室,平行效忠两个主权,心理认同也是分裂的。而传统大陆性国家,王权对臣民的统治,权力蕴含了民族信仰、习俗和伦理的传承,民族性与政治身份合二为一。所以在常态下,社会矛盾总在阶级层之间,上层压迫下层,底层反抗暴政,表达也是阶级性的。
  美国建国伊始,最强调政府与教会分离,这与欧洲启蒙思想家反对宗教压迫的动机不同,美国缔造者让权力世俗化,以弥合不同族裔文化与信仰的差异。用共和国公民的政治身份,去抵消族群意识带来的离心力。而生活现实中,公民每天纠结于政治身份与民族身份之间,自我表述永远是身份政治:新移民抢夺老移民的饭碗,有色人种侵蚀白人文化,穆斯林威胁基督教文化,无神论消解信仰。特殊时期的极端例子是,“二战”期间日本和德国移民被当成间谍关进集中营。还有五六十年代,社会主义运动在世界各地风起云涌。旁观者纷纷预测,在腐朽的帝国主义国家腹地,有庞大的产业工人大军,美国定会发生大规模工人运动。结果,黑人起来领导了民权运动。族群是政治舞台的中心,而阶级躲在聚光灯的阴影下,英联邦各移民国家,莫不如此。当然,我不相信美国族群矛盾会以纳粹形式爆发,当年犹太人是德国的少数民族,人口之少,构不成对德国传统的威胁。希特勒给愤怒的德国人找替罪羊,弱小的他者才成牺牲品。而在移民国家,族群多元是结构性的,少数族裔并非边缘的他者,而是移民社会的内在结构。美国确有主流文化WASP(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文化),但名大于实,“大熔炉”(The Melting Pot)从来没能把多民族融为一体,关系紧张持续在每根社会神经的末端,人口结构稍变,整个政治图景也随之变化。特朗普挑动的正是这根敏感的神经。只从外观察,非要透过族裔“现象”看到阶级“本质”,无异于削足适履,强迫现实屈从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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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政体外部另起炉灶,不在国会议事,而去广场鼓动,从江湖围攻庙堂,在代议民主之外搞运动,绝非特朗普的创举。2008年奥巴马也从体制外动员年轻选民打造“奥巴马联盟”(Obama Coalition)。美国政治不缺民间运动,民权、反战、嬉皮士、占领华尔街,层出不穷。奥巴马自觉运用新媒体——电邮、短信和视频,特朗普则善用推特直接联系群众,募捐、拉票,最终二人直入白宫。政治史家必须重写美国政治传统,群众运动与政党政治得等量齐观。特别应该注意,2016年美国选举显影的右翼草根运动,在美国社会的土壤里已深深扎根,从茶党到特朗普,关键已非萨拉·佩林(Sarah Palin)或特朗普等领袖人物,而是右翼思潮能持久、顽强地侵入社会肌体,直到特朗普当选,最后得到充分表达。在特朗普竞选低潮时,右翼白人表达出深深的忧虑,随着移民不断增加,白人将不占多数,如错过特朗普,右翼势力则永无出头之日。现在,自由进步派反击了,从纽约到洛杉矶、从迈阿密到芝加哥,成千上万的市民走上街头,抗议特朗普当选——你希拉里根据宪法承认他为合法总统,甘当忠诚的反对派,我们偏不承认他的合法地位。纽约的特朗普大厦被团团围住,特朗普气得连喊:不公平!
  一位加州众议员在电视上讲话,特朗普的当选让很多儿童经历创伤。孩子们关注大选,模仿能力很强,特朗普树立了一个坏榜样,传递出不良的信息,原本为人不齿之事,现在了无禁忌。在课堂上,拉美学生被同学辱骂:滚回你的老家去。一位墨西哥裔第三代移民,一直是模范教师,在大选后第二天,学生对他说:我们不想听你讲了,回你墨西哥老家去吧。哈佛大学出现“滚回中国”的标语,巴布森商学院学生扯起特朗普大旗,到卫斯理女子学院示威,庆祝胜利,向有色人种学生吐口水。拉丁裔社区行动起来,筹建民间抵抗组织,如果移民局围堵、驱逐,大家严阵以待。极右言论也会刺激出自由主义的草根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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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来果真会如特朗普言论那么骇人听闻吗?他获胜还没一周,言论已含糊犹疑,大打折扣。面对记者提问,特朗普对奥巴马医疗险、修建边境大墙之类,说得似是而非。至于他指着希拉里鼻子发誓:“我一旦当选,就成立特别委员会,把你关进监狱。”(2016年10月9日总统候选人第二次辩论),现在也避而不谈,反而对克林顿夫妇赞美有加,向他们多请教。我从不怀疑特朗普的支持者保守,但对他本人,却不敢妄下断言。特朗普多年与明星霍华德·斯特恩(Howard Stern)做脱口秀节目,他在过去节目上的观点非但不保守,反而比自由派还激进。他不是个讲意识形态的人(Ideologue),只因知道白人选民想听什么,也懂得面面俱到、不偏不倚赢不了选举,才用极端保守的言论,做蛊惑的利器。别忘了,他可是商人、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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