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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布鲁诺·舒尔茨:肉桂色铺子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6-11-13  

布鲁诺·舒尔茨:肉桂色铺子

奇平



  冬季稍纵即逝、睡意沉沉的白天两侧,附着黑夜毛茸茸的边缘——黎明和黄昏——当天空中的树枝愈发清晰地伸向寒冬的迷宫内部,小镇被转瞬即逝的黎明给摇醒了——我父亲已经失踪,被拐卖、抵押给了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他的脸部和脑袋郁郁葱葱,长出了野蛮人的灰头发罩子,以长柄刷子刚毛的形式从他的瘤子、眉毛和鼻孔中不规则地探出——老狐狸似的怒容。
  他的嗅觉和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面部表情沉默而紧张,仿佛正处于激烈的角逐过程。为了调停它们,他开始和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频繁接触,黑暗的墙角、老鼠洞、地板下发了霉的空荡荡的空间和烟囱排气管。
  所有的刮擦和夜间爆裂声,楼层间嘎吱嘎吱的生活隐私,都逃不过这个可靠而警觉的观测员,间谍和共谋者。那个世界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我们无法进入,而他也不打算向我们汇报。
  通常,当这个看不见世界中的古怪行为变得异常荒唐时,他仅仅以打响指和偷笑的方式回应自己,然后快速地瞟一眼我们的猫并开始和它谈心,紧接着又把它介绍给了那个世界,抬起它的下巴——条纹中蚀刻着冷酷、怀疑的神色——眼角那条倾斜的裂缝开始收缩,无精打采而漠不关心。
  吃饭时间,他经常在中途放下餐具,陡增一股猫科动物般的狂热,下巴底下还挂着餐巾——蹑手蹑脚地走向隔壁房间那扇门,屏住气息从锁眼中偷窥一个空置的房间。之后,他又失落地回到餐桌边,怯生生地笑着,发出咕噜咕噜听不真切的声音——来自他曾投入了很多精力在其中的内部独白。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把他从不健康的调查中拽出来,母亲提议在傍晚时分出去散步。他一声不吭而且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就算是同意了,尽管兴趣不大,心烦意乱走了几里路。有一次,我们甚至走进了大剧院。
  我们发现又来到了那个光线昏暗脏兮兮的大厅内部,充斥着昏昏欲睡的打鼾和语无伦次的嘈杂。当我们挣扎着挤过人群便会隐隐约约看到浮现在面前的天蓝色大幕布,就像苍穹的其中某部分天空。膨胀的脸颊上戴着大红色面具在巨大的油画布上面翻卷。这片人工制造的天空此起彼伏,以一种悲壮而伟大的姿态,上升,逆流,回落——属于那个世界的空气中布满了矫揉造作的虚假光线。这些光线散落在用脚手架材料搭建成的咔哒作响的舞台上空。一道痉挛的急流流过天空体表,那是油画布的呼吸,刺穿面具渗入现实的苍穹幻影。我们所站的地方出现了一阵轻微抖动。在这些超自然的片刻,我们将体验到神秘的闪烁。
  这些面具眨着红色的眼睑,嘴唇上涂了颜色,窃窃私语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知道那个时刻马上要来了,当隐秘的张力抵达顶点,幕布的天空就会膨胀凸起,揭示愉悦而迷人的风景。
  但他们却不许我体验那个时刻,因为这时父亲现出了某种焦虑的情绪——他抓了把口袋发现忘了带钱包,除钱之外还有一些重要文件。
  在经过与母亲的简短磋商后(这期间阿德拉的忠实遭到了仓促而泛泛的评价),最终决定派我回去找钱包。母亲认为在表演开始前还有足够时间,考虑到我的灵活性,可以及时返回。
  我走出剧院大厅,步入了被五彩斑斓的天空着色的冬夜。这是个明亮的夜晚,支离破碎的星空的巨大分支,分裂出一个个拥有独立空间的迷宫,足以被每个月的冬夜共享。镀银的球面上涂着所有的夜间现象,冒险、丑闻和狂欢。
  这种私底下的勾当简直难以原谅,派个小男孩在这样的夜晚去完成一件紧急任务。要知道那些盘绕交织起来的忽明忽暗的街道将会变得五花八门。小镇的最深处是敞开的,某种程度上是两倍的街道,幽灵般的街道,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的街道。人的想象力被误导和蛊惑,创造出表面上早已熟悉的小镇的虚假地图。那些原本拥有自己位置和名字的街道被这个无限生殖的夜晚乐此不疲地产出虚构的新轮廓。在这些充满诱惑力的冬夜,人的情绪都会变得异常亢奋,在走捷径念头的驱使下拐入了平日里不常行走的绞索般的巷子,马上又会出现一个个十字路口的迷阵,继续沿着某条从未尝试过的街道步履维艰地慢行。但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没走几步路我便发现忘了带大衣,正要往回走可我盘算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况且这个夜晚一点都不冷——相反,它的脉络中流淌着一股奇怪的暖流,某种在空气中飘荡的虚幻的春日气息。积雪缩成了一缕缕的白色,散发出紫罗兰香气的羊毛卷纯净、香郁。解冻的天空呈现出丝丝缕缕的形状,从自身层层叠叠的幻影中浮现的月亮展示了五花八门的位相和地形。
  那晚的天空揭示了迷人的内部结构,解剖了多副标本,并展览了黯淡的螺旋形纹理、夜晚的淡绿色剖面、广阔散布的血浆和夜间的梦境系列。
  这样的夜晚,人们不可能沿着伯德威尔街或其他任何一条黑暗无光的街道行走。因为这些街道逆转了方向,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市政广场四条边的衬里。我不记得了,有时候似乎已经很晚了都还开着一两间店铺,渗出一股诱人的香味——那些在平日里常被我们忽略的商铺,我管它们叫肉桂色铺子,嵌在黑漆漆的壁板后头。
  这些商铺确实挺有气派,很晚了还在营业,总会成为我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对象。
  朦胧而肃穆的店内溢出一股混杂着涂料和清漆的味道,某种来自偏远国家的稀有原料香味。你将会在那里发现孟加拉的灯,魔术匣子,历史上消失已久朝代的邮票,中国贴纸、青花瓷,产自马拉巴尔海岸的松香,外国昆虫的卵,鹦鹉,犀鸟,活生生的蝾螈和美洲蜥蜴,曼德拉草根,纽伦堡电动玩具,装在小罐子中的侏儒,显微镜和望远镜。特别是那些罕见的禁书,古老的书页上画满了让人心惊肉跳的插图和心醉神迷的情节。
  我还记得这些商人总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某种老派的端庄,断断续续为顾客服务,并适时地判断出顾客内心中最见不得人的想法。遗憾的是我只在其中一间书店里与这些市面上罕见的禁书有过一面之缘,来自地下俱乐部的出版物,将揭开那些让人倍感折磨的神秘性事件面纱。
  很少有光顾这些店铺的机会——何况我只需要一小笔但数额足够的钱。再也不可能错过了,尽管我被托付了那个重要的使命。
  我推算,现在必须挤进一条巷子,再经过两三个十字路口才有可能到达夜店街,却会使我摆脱原来的路线,但只要沿着盐店街返回,便可补偿这次的耽搁。
  快借我一双翅膀吧,好让我飞去那些肉桂色的铺子。我进入了一条并不陌生的街道,健步如飞,暗中告诫自己可千万别迷路。就这样,我穿过了三四个十字路口,但我要去的那条街道还没出现。街道的轮廓和我记忆中的形象产生了很大偏差。根本就没有那些店铺的影子。我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路边的房屋都没有入口,窗门紧锁,仿佛被月亮的反光闪瞎了双眼。我推测正确的街道必定在背面,那些拥有入口房屋的那一侧。我感到一丝不安,不禁加快了步伐。现在,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光顾店铺的想法,只希望尽快浮现出那个我所熟悉的小镇。我来到了一个出口,盘算这一回它能否把我带出去。之后我便进入了一条建筑物越来越少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路。一阵风从那个广阔的世界中扑面而来。在那里,紧挨着街道和花园的深处,矗立着一幢幢风景画般的别墅,从公园和果园围墙间的缺口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装修豪华的建筑。而更远的地方,那片地势较低无人问津的区域,让人回想起莱什尼亚斯卡街的风景。被月光普照的夜晚如同白昼般惨白,分解出成千上万丝丝缕缕的碎片,仿佛天空中出现了银色鱼鳞;公园和花园从银色的风景后面黑漆漆地浮现。
  近距离端详了其中一幢建筑物,我断定那是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健身学校的侧面。我径直向入口走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竟然没锁,走廊上亮着灯。进去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我准备穿过这幢建筑,不发出任何声音,再从正门口离开,如此一来将大大缩短回去的路线。
  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么晚了,阿伦特教授的选修课也一定开始了。他在寒冷的冬夜给我们上课,我们聚在教室里,挥霍着被教授唤醒的对于绘画艺术的热情。
  学生们全到齐了,迷失在那个黑暗的大房间里面。脑袋的投影在墙壁上摇曳,变得越来越大,那是被插在瓶中的两根小蜡烛的光投射上去后产生的。
  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画画,教授也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有几个学生甚至从家里带来枕头在长凳子上睡觉。只有那些最用功的学生才会在蜡烛辐射的幽静的金色光环底下画啊画。
  越来越无趣,充斥着昏昏欲睡的闲聊。在教授抵达之前我们通常要等上好长一段时间。终于,书房的门开了,他走了出来——不多但却修得十分精致的胡须,神秘的笑容背后散发出迷人而难以捉摸的香味。他甩上房门,在它尚未关闭的一刹那,从他的头发后面浮现出一长排石膏像——古典主义的断片,忧心忡忡的尼奥比斯、狄奥尼索斯和坦塔罗斯。奥林匹斯山巅日渐枯萎悲伤欲绝的众神,搬入这个石膏模型的博物馆里已有多年,空洞的眼神、贫瘠的轮廓,深陷在虚无里头沉思冥想。我们喜欢贴在门板上偷听摇摇欲坠的蜘蛛网废墟发出的叹息和窃窃私语,那些在无聊和单调中消磨的属于诸神的黄昏。
  教授沿着光秃秃的长凳子踱步,庄严而得体,冬夜的灰光洒落在他身上。我们正在临摹某个几何体。渐渐地,教室开始安静下来。因为有很多人都已经睡着了。瓶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滴尽。教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口装满旧书、老式插图、版画和印刷品的玻璃橱,神秘地向我们展示着傍晚风景的古老版画——夜间灌木丛,月光照耀的白色小径,冬季公园近旁黑漆漆的林荫大道。
  在昏昏沉沉的闲聊过程中,时间不知不觉流走了,像打了绳结似的不顺畅(某种程度上延宕了时间),突然又开始吞噬分割成一段段的整个过程。在这种不觉的状态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时候,我们已经沿着白雪皑皑的小径走在回家路上。马路两边是黑色干枯的灌木丛。我们沿着黑夜毛茸茸的边缘行走,与灌木丛的熊皮高帽产生了摩擦。这个已过午夜时分的夜晚异常明亮,沉浸在银河系虚假的日光中。我们加快了步伐。漫射的白光中夹杂着轻飘飘的雨雪、灰白色的大气层和属于银河系的时空,就像雕刻在老版画上的细密的灌木丛,纠缠在一笔一划的黑色影线之中。这是个正在向次日凌晨过渡的夜晚复制并影印了前夜的夜景系列,只要被阿伦特教授的想象力加工后就会变成他书房中的夜景版画。
  黑漆漆的灌木、密密麻麻的树丛和嘎嘣响的树枝堆里隐藏着壁龛般的鸟窝,毛茸茸的黑暗深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正在用隐秘的手语对话。这些鸟窝异常温暖。我们垫着毛外套,坐在软绵绵的积雪上用榛果填肚子。在那个酷似春日的冬天里,满地都是坚果。遍体鳞伤的貂、黄鼠狼和埃及蠓,默不作声地在灌木丛中穿梭——这些以爪子刨地的小动物,毛发间弥漫着体臭,却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我们怀疑它们和学校实验室里那些开膛剖肚的陈列品是同一族类。在这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空荡荡的体内传来了本能的求偶声——赶快回到各自的巢穴,躺下来享受瞬间的幻觉。
  春雪的磷光很快消逝了,黎明来临前的最后的黑暗开始涨潮。我们中的有些人早已在温暖的雪花的抚慰下沉沉睡去,其他人则还在灌木丛中摸索回去的路,不经意间潜入了黑暗深处,进入了他们亲人的梦境,在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搜索姗姗来迟的归途。
  这些夜间的房屋让我感受到一股神奇的魔力。现在我绝不会放过偷看教授的美术教室的机会,就让我看一眼吧,哪怕只逗留片刻。当我沿着松木楼梯往上走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回响。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幢陌生建筑物的某个局部。
  可这些微不足道的声响绝不会打乱这里的宁静与庄严。建筑物这边的走廊都很宽敞,铺着精致豪华的手工地毯。角落里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走过一个拐角,我发现来到了一条更为宽敞的走廊上,像个奢侈宫殿。其中的一面墙壁视野开阔,安装了很多玻璃门,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个个套间,一排纵向伸展逐渐从视线中消失的房间。那些富丽堂皇的缀饰简直让我眼花缭乱。我的目光顺着丝绸帷幔和镶金边的镜子游走,沿着昂贵的家具和水晶吊灯,穷奢极侈的天鹅绒王国在五彩缤纷的灯光辉映下,展示着晶莹闪烁的花饰、花冠和含苞待放的花蕾。那些无人居住的沉默而空洞的大厅内漫射着镜子的反光,修饰墙壁边线的花饰朝这粉刷过的白色天花板延伸,在某个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站在豪华套间的门口,这次意料之外的夜间冒险难道把我带入了校长的私人公寓。我的心怦怦乱跳,定定地站在原地,准备在不发出一丝声响的情况下尽快离开。可是,如果被发现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去为这种夜间的间谍行为,这种厚颜无耻的窥视辩解?也许现在,校长的小女儿正坐在套间的天鹅绒扶手椅上突然移开图画书看我——常人所不具有的女巫婆般乌黑发亮、气定神闲的目光。如果我因胆怯而临阵退缩,必然无法达成最初的设想。在那个迷迷糊糊的时段,昏暗的回廊被一种沉默的气氛控制。穿过回廊入口的拱门,我望见尽头处通往楼梯的玻璃门。一切都那么安静,我鼓足勇气。看来不必冒很大的险就可下楼来到那片光滑的地板上,而且从楼梯口过去没几步路只需穿过地毯便可轻而易举地进入那条并不陌生的街道。
  我如愿以偿地实施了计划。下楼后来到铺着木地板的客厅,地上放着口花瓶,插着尖削的棕榈叶(已碰到天花板上的花饰)。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色泽黯淡的地面上,客厅正面没有墙壁。回廊的延伸部分通过台阶和小镇广场相连,就像广场的某个分支,地面上摆放着一两件家具。我跑下石阶,再次进入了那条街道。
  天空中的星座反转了方向,陡峭而险峻。所有的星辰都偏离了原来位置。月亮掩埋在碎云的鸭绒被底下,在那些若隐若现的区域内发光,前面横亘着一条遥不可及的道路。它还没有作好天亮前的准备,只顾全身心破解错综复杂的天国程序。
  几辆摇摇晃晃的俄式无顶四轮马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奔跑,就像被打残了的哈欠连连的螃蟹或蟑螂。马车夫从高耸的座位上探出身子,脸型瘦削,面色红润,客气地问:“想去哪里,年轻人?”挥了几下用好几条绷带连缀成的缰绳,车子应声而去。
  这样的夜晚,谁会心血来潮地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信马由缰的马车夫?在车轮辐条的咔哒声、车厢和车顶混合发出的隆隆声响中,我边说边做手势,试图让他明白我要去的地方。我说什么他都漫不经心地点一下头,哼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绕着小镇来回兜圈。
  在一间酒肆的门口站着群马车夫,正在热情地朝他挥手。他兴致高昂地回应他们。然后,他把缰绳扔到我膝盖上,车甚至还没停稳,他就跳下去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那匹马——拽着马车的深沉的老马——漠然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后便又开始赶路,踩着属于无顶四轮马车四平八稳的节奏。这匹马给了我很大信心——他看上无比马车夫老实多了。可我却不懂驾驶,只好顺从他的意愿。我们沿着一条两边栽着树苗的郊区小马路前行。这些渐行渐远的树苗逐渐进入了一个绿荫蔽日的公园,最后停留在森林的坡地上。
  我绝不会忘记在那一年闪闪发光的冬夜里的明亮旅途。天空的五彩斑斓的大地图上环绕着形形色色的陆地、海岸线和灯塔,直线伸展的星云和气流是地图上的发光线条。空气是那么清新,就像被点燃的银色气体,夹杂着紫罗兰香味。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卡拉库尔大尾巴绵羊毛)底下,露出了颤抖的银莲花,花瓣的每一个精致的圣餐杯里都盛满了被月光洒下的小火花。隆冬的天空中飘落下无数小星星,森林仿佛被成千上万朵火苗点燃了。空气中散发着雪花和紫罗兰的难以言传的纯净,预示着一个潜伏期春天的即将到来。我们进入了丘陵地带,此起彼落的山坡像天空在爽快呼吸,点缀着那些裸露在外的树枝。我偶然瞥见了一队正在小山坡上徒步行走的旅人,被苔藓、灌木丛、飘落的雪花和湿漉漉的星光环绕。地势开始高低不平起来;马在溜坡,连接车身的带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我吸了几口空气,里面洋溢着星光和雪花的清新。积雪在马的前胸口上涌,像白色泡沫。它用尽力气从雪堆里开掘出一条小道,直至筋疲力尽的一刻。我下了车。他低着头,气喘吁吁。我把他抱在怀里。黑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这时我注意到他的肚子上有个碗口大的黑色伤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流下了眼泪。“亲爱的,都是为了你。”他仿佛一下子变小了,像匹小木马。我离开他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轻松与幸福感。我该继续等待从这里经过的火车呢,还是直接走回去。我决定步行,沿着森林深处蜿蜒陡峭的蛇纹石,起初还能看到一些柔韧性极佳的亮闪闪的石阶,瞬间聚集起了强大推力,从慢行变成了奔跑,最后就像在滑雪。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灵活的身体,调整速度,或者改变方向。
  在小镇的边缘地带,我减慢了凯旋回归的跑速,修饰成一种理性而从容的步伐。月亮高悬天际。天空的运转永不停止——那些千变万化的拱顶大胆地构想着天空的新面目。那晚的天空打开了内部的迷人结构,就像一张银色罗盘,展示了亘古运转的镀金齿轮规范严谨的数学节奏。
  我碰到了来市政广场上散步的人群。被天空的魔术镀了银的脸正在普遍上升。面对这个壮观的夜晚,他们啧啧称奇。我早忘了回去找钱包的事情。一直沉湎于怪念头中的父亲,肯定也已忘得一干二净——而我根本不在乎母亲怎么看。
  在这样一个一年中独一无二的夜晚,幸福的念头和灵感,被神预言的手指轻触。我快到家了。同学们在向我打招呼,他们的手上拿着书本,被那一晚迟迟不肯消散的亮光唤醒,一大早就去了学校。
  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街道,我们逐渐走到了一起。夹杂着紫罗兰香气的微风迎面吹来。不知道它究竟是覆盖在积雪表面的夜色所变的银色魔术,还是这个正在缓慢上升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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