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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张文江:《五灯会元》讲记:大随法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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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0-15  

张文江:《五灯会元》讲记:大随法真





  手边的文献出于《五灯会元》卷四,跟我的缘分说起来有四、五年了。最初有一位朋友在咸阳支教,他打来长途电话讨论问题,提到了《五灯会元》这句话:“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师曰:‘坏。’”这位朋友感到难以理解。我当时回答说,这个老师没有错。以后陆续有几次机会,零零碎碎地引及其中一些话。
  那一年我出门去张家界,路过一个地方叫天门山。我小时候读过李白的《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很好奇眼前的这座山,是否就是诗中的天门山。查核下来才知道不是,李白的天门山在安徽芜湖,这座天门山在湖南湘西。当地人说起天门山,有两件事给我印象很深。一是中俄联合军事表演,准备派飞机穿越天门山,中央电视台实况转播。后来担心可能会撞坏天门洞,为了保护自然奇观,取消了特技飞行。还有就是演唱《青藏高原》的歌手李娜在这座山上出家,出家的场所还保存着,但是她本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为什么会讲到天门山呢?因为上山有一条现代化索道,据说其长度为世界第一。坐着缆车缓慢上升,观看山周围光秃秃的岩石,也没有多少绿化。这座山或石头的形状,非常像史前地质时代的遗留。我当时就在想这句话,“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师曰:‘坏。’”这就是今天研读本文的前缘。
  回归大随法真的本脉,考察一下他的谱系。六祖慧能以后,禅宗的发展主要分为两大系,一系是南岳怀让(677—744),一系是青原行思(?—740)。南岳怀让的弟子是马祖道一(709—788),马祖道一的弟子是百丈怀海(720—813)。百丈怀海有两个弟子非常出名,一个是沩山(771—854),以后成立了沩仰宗。一个是黄檗(847—859),有一本《黄檗传心法要》,以后传下来临济宗。这两个弟子的旁边,还有一个弟子长庆大安(793—883)。后世受到他启发的,就是明代的“牧牛图颂”。《五灯会元》卷四本传记载,他有志于参悟玄极之理,最后懂了《遗教经》一段话:“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牛总是想去吃草的,修行就好像拉着牛鼻子,也就是要管住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长庆大安的弟子就是大随法真(834—919),算起来是六祖下的第五代。长庆大安在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去世,也就是黄巢(875起兵,884自杀)起义的时候。大随法真的时间再迟一些,从唐末已经进入了五代。唐末五代大动乱,让人容易联想起宇宙大动乱,这就是以上问答的背景。

益州大随法真禅师,梓州王氏子。

益州就是四川一带。唐代的梓州属于剑南道,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潼川镇。 

妙龄夙悟, 

这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有天生的智慧。中丅国人喜欢强调年轻,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年时代就有非凡的见识,然后在非凡的见识上再发展。“夙悟”来自遗传性,好像他生下来就是懂的。懂什么呢,懂了禅宗的大方向。 

决志寻师。

他的大方向是一定要找到好老师,好比考试一定要考哈佛、牛津之类的名校。当然,去名校不一定能找到明师,此不可以混淆。然而,对于有大随这样悟性的人来说,普通的老师不见得比他聪明,他要找的是真正能解决自己身心问题的人。所以禅宗厉害的地方,不是老师考学生,而是学生考老师。你够得上资格通过学生的考试,他才肯承认你当老师。为什么决志寻师,也就是以前讲到的,找对某个方向要比朝某个方向努力更重要。

于慧义寺出家,

慧义寺在梓州,南宋易名护圣寺。今名琴泉寺,是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

圆具后南游。

圆具就是受了具足戒。对于出家人来说,有两级基本的戒律。最初接受的是沙弥戒,年满二十岁成为比丘,要接受严格的具足戒。受戒以后,他离开了四川,挂单云游天下。中国古代的风水学,一直有这样的传说,天府之国出人才,但是一定要离开四川,否则捂在盆地中会埋没。这样的传说当然不可能有根据,不过看下来却多少有点像,比如中国现代的郭沫若、巴金,还有朱德、刘伯承,此外还有改变时代的邓丅小平。

初见药山、道吾、云岩、洞山,

这真是禅宗的牛市,大师辈出,每个人都厉害得不得了。大随本人是南岳怀让一系,他遇到的却是青原行思一系。青原行思的弟子是石头希迁(700—790),有名的一句话叫“石头路滑”。石头希迁的弟子是药山惟俨(?—804)和道吾宗智(769—835),两个人是师兄弟。药山惟俨的弟子是云岩昙晟(780—841),云岩昙晟的弟子是洞山良价(807—865)。在禅宗的黄金时代,人才出现的密集程度,有些像物理学全盛时期的哥本哈根。几十个人挤在一起,从实验室中随便走出来一人,就是诺丅贝尔奖得主。大随遇见的四个人,药山和道吾、云岩、洞山,在传承上是祖孙三代,这一系以后开创了曹洞宗。大随遇到了一系列大师,其他倒也没什么,至少把眼光提上去了。禅宗最要紧的是眼光,所谓“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五灯会元》卷九沩山灵佑章次)。跟这些大师在一起,社会上一些有名的人,给这里的人连提鞋都不配。
前些天有个年轻人来问我,眼高手低怎么办?我的回答是,那是因为你的眼还不够高。要解决其间的矛盾,也可以通过实践把手提高,但是手永远跟不上眼。此外就是你的眼光还有问题,眼高了还要再提高,手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

次至岭外大沩会下。

岭外指五岭之外,在唐代包括湖南的一部分。沩山是衡山山脉的分支,又称大沩山,在长沙宁乡县西。这里的“大沩”,指的应该不是沩山灵佑,而是长庆大安,大安亦称“大沩和尚”(《景德传灯录》卷十一)。《五灯会元》卷四本传称大安:“同参佑禅师,创居沩山,师躬耕助道。及佑归寂,众请接踵住持。”不仅如此,此卷“长庆安法嗣”中提到的沩山、大沩,指的也应该是长庆大安,而不是沩山灵佑。

数载食不至充,卧不求暖。

不求吃得好,穿得好,也不求睡得舒适,走一条苦行路线。

清苦炼行,

清清苦苦地提炼行为。所谓修行,就是修炼你的行为,修炼你的起心动念,把行为炼到纯粹,炼到放出光来。

操履不群。

“操”就是操守,“履”就是践履。他对自己要求非常高,决不混同于普通人。

沩深器之。

沩就是沩山,这里指长庆大安。得到老师的看重,真是不容易。《列子·黄帝》(《仲尼》有相似内容)说,我过去跟老师学的时候,修了三年,“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你在旁边老师连看都不看,看你一眼就算是鼓励了。为什么不敢念是非,因为你的是非标准是错的。要讲谁对谁错,首先要反身掂掂自己的斤两。往往不大敢开口了,那么老师才可能注意你。修了五年,“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五年以后有些把握敢讲了,老师微笑点头,小孩子居然有几句话讲对了。七年以后呢,“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那时候可以随口讲了,而且讲出来就是对的。老师说,你在旁边坐一下吧。到了九年呢,“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九年到达最高境界,老师是师是友都不谈了。大随此时的程度,可能不止于老师看一眼,大概接近于并席而坐吧。

一日问曰:“阇黎在老僧此间,不曾问一转话?”

有一回老师来问大随,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讨论转话呢。转话就是转语,禅宗的关键。他能引动老师来问,其实就是修行的成果。一般主动去问老师,总是给老师触霉头。“阇黎”的意思是高僧,这里是客气的泛称。老师说,和尚你到我这儿来,又不是为了吃饭睡觉,辛辛苦苦干什么呢,还不是为了把转语搞搞通啊。禅宗所谓的下一转语,就是你自己觉得最对的那一句话,老师给你下一个转语,原来上面还有境界。所谓转语,用现在的话来解释,就是n+1维。你所认识的境界就是n,转语是n+1,禅宗最厉害的就是这个东西。当然,你的n真明白了,才能加上这个1,转语也不是可以随便下的。禅宗有名言云,“直饶得八斛四斗(舍利),不如当时下得一转语好”(《五灯会元》卷十三云居道膺章次)。佛教修行成就的标志之一,就是修出舍利,《金光明经?舍身品》所谓“是戒定慧之所熏修,甚难可得,最上福田”。我们凡夫都是尘归尘,土归土,可是高僧烧出来却是舍利。舍利是一辈子的修行成果,但是还不及下一转语,不及在境界上突破一层。

师曰:“教某甲向甚么处下口?”

“某甲”就是我,他反问老师,你要我从什么处下口。我看下来到处都是这个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在这里要当心,他的每一句话,出招、拆招,其中都有机关。《五灯会元》没有记载大随什么时候开悟,他其实已经懂了,这句话本身就是转语。

沩曰:“何不道如何是佛?”

当时很多人都在参这个公案:“如何是佛?”如何是佛,你倒试着讲讲看,恐怕没有人讲得出来。拿出书本背结论当然不行,一般人大概会被问倒吧。禅宗的人也不会拆穿你,他笑笑就走了,原来你也不懂。

师便作手势掩沩口。

遮去他,这个东西不谈。《五灯会元》卷三庞蕴居士章次,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石头以手掩其口,豁然有省。

沩叹曰:“子真得其髓。”

你真的懂了,就是这个东西。

从此名传四海。

得到当世大师的肯定,于是名扬天下。

尔后还蜀,

在外地获得成就,还乡回报桑梓。

寄锡天彭堋口山龙怀寺,于路旁煎茶普施三年。

布施,修行,做有利于大众的事情。天彭在四川彭县,这个施茶庵后来有点名气,小说《绿牡丹》五十一回写过它。

因往后山,见一古院号大随。

后山有个古院叫大随,就是他的法名的由来。前面是地名或者院名,然后是法号,禅宗行人的名字由此而来。

群峰矗秀,涧水清泠。

风景非常优美。

中有一树,围四丈余。南开一门,中空无碍,不假斤斧,自然一庵。

当中有一棵大树,形成天生的庵堂。

时目为木禅庵,师乃居之十余载。

他在其中住了十几年。

影不出山,声闻于外。

“影不出山”,形容高僧的清苦修行,不染世尘。曾经也有人用来形容庐山慧远法师:“影不出山,迹不入俗”(慧皎《高僧传》卷六),以后陈舜俞《庐山记》卷一有“虎溪三笑”的传说。①

四方玄学,千里趋风。

修习此路学问的人,远道闻风而来。

蜀主钦尚,遣使屡徵,师皆辞以老病,署神照大师。

蜀主是前蜀的王建,根据《古尊宿语录》卷三十五,此事发生于光天元年(9018)。在五代十国的动乱中,前、后蜀政权维护了地方和平,有一定的历史功绩。使者往返来了好多次,他都找理由推辞了。蜀主赐给他一个名号,“神照大师”。“神照”是静定的状态,佛家所谓“寂而常照,照而常寂”,道家所谓“含光敛耀,顺物忘怀”。

上堂:“此性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但以染净二缘,而有差别。故诸圣悟之,一向净用,而成觉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没溺轮回。其体不二,故《般若》云:‘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

讲完了生平事迹,记述他上堂说法。此性本来清净,诸圣悟之而净用,成为觉道。凡夫迷之而染用,在轮回中兜不出来。但是觉道和轮回,其体本来不二。《般若》云“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语出《大乘理趣六波罗密多经》卷六《安忍波罗密多品》。该品谓“当知生死涅盘,悉皆平等以无分别”,讨论“真实忍”、“究竟忍”,反复称引此言。

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

这里的问答,就是全篇的关键。五代十国,前、后蜀相对比较安定,整个中原大乱,几十年就换一个政权。后来北宋赵匡胤做了皇帝,华山的陈抟从驴背上颠下来,“天下自此定矣”。如果劫火到了某一个时候,地球都要毁坏,宇宙都要毁坏,你修的那个性的本体,坏还是不坏。问的人其实想说,不修行就坏了,修行就是要保持这个东西不坏。

师曰:“坏。”

为什么这么讲?如果修行要这个东西不坏,就要作意维持,就要加上力量,就要有紧张。紧张就是有待,把有待敲掉,坏和不坏就包容在了性分里边。性分就是大千本身,所谓坏和不坏都是其中的局部。这也就是禅宗深邃的眼光,别人在竞争的东西他认为并非是最后,所以说坏无所谓。生命未必就是DNA ,有待不是待在这个水平上。

曰:“恁么则随他去也。”师曰:“随他去。”

既然是坏,那么我也不要修行,放掉算了。对的,放掉,把有待打破,无待了,全都自由了。《五灯会元》卷一六祖慧能章次记载,卧轮禅师曾作一偈:“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以为未明心地,依而行之,是加束缚,因示一偈:“慧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对修行的认识完全不同,那么“随他去”是可以的,正是“《易》终未济”之旨。如果没有到这个程度,那么你就要承担因果。禅宗的大勇来自证悟,也不是随便讲的,如果变成口头禅,则害人害己。《古尊宿语录》卷三十五此句作“随他随他去”,那么已断任病之失。

僧不肯。

这个人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因为跟他所学到的佛教观念大相径庭。

后到投子,举前话。

他在几个大师之间走来走去,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一句,彼此加以比较。《五灯会元》有好几个人叫投子,这个人应该是卷五的投子大同,他死于后梁乾化四年(914)。

子遂装香遥礼曰:“西川古佛出世。”

投子说,西川诞生了一个古佛,你当面不识。“装香”,点起香来敬拜。

谓其僧曰:“汝速回去忏悔。”

不是他需要改正,而是你需要改正,你不同意是你的问题。唐末五代大师辈出,所以还有明眼人出来裁断。像我们这个时代,如果要找人判断是非,不一定找得到。

僧回,大随师已殁。僧再至投子,子亦迁化。

这个人回到四川彭县,大随法真已经死了。再赶回安徽桐城,投子大同也去世了。这段故事非常动人,是否真实待考。这些大德都不在了,再也找不到人跟你讲了,只留下了关键性的公案。不知道这个僧人当时是什么心情,最后有没有开悟。

问:“如何是大人相?”师曰:“肚上不贴榜。”

写出了大随法真的死,然后再倒叙其他说法。“大人”这个词来自《易经》:“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佛教有三十二大人相。如何是大人相?“肚上不贴榜”。他没有贴上标签:“我是大人。”意大利埃科的小说《玫瑰的名字》卷末有言:“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沈萼梅、刘丅锡荣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558页)可以采摘到玫瑰的人,一定不肯用玫瑰的名字,所以禅宗要破除名相,所谓“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五灯会元》卷四赵州从谂章次)。肚上一贴榜,你就把泥塑木雕当成了佛。《庄子·应帝王》说:“有莫举名,使物自喜。”不要打出旗号来给人抓住,老百姓自己会高兴的,不要刻意去安排。不是我去做什么事他才高兴,而是他高兴我也高兴,然后大家一起高兴。

问僧:“甚处去?”曰:“西山住庵去。”

西山住庵去,在那里打坐修行。

师曰:“我向东山头唤汝,汝便来得么?”曰:“不然。” 

我去东山头叫你,你能过来吗?当然不能过来。

师曰:“汝住庵未得。”

你不知道东山和西山声息相应,就没有资格住庵,修了也是白修。修行是先懂一个东西,然后再加以整理。如果你没有先懂,想把这个东西打坐出来,只能是自欺欺人。

问:“生死到来时如何?”师曰:“遇茶吃茶,遇饭吃饭。”

生死到来不可避免,顺其自然好了。你不用安排,到时候生什么病,你就接受什么病。有病当然应该尽最大的努力治,但是治不好也就算了,因为终究有治不好的一天。对于我们凡夫来说,这时候有些手忙脚乱,有些难过,有些执著,有些不舍,都是正常的现象,不可能一点没有感觉。但是大方向必须明确,所有人都会走这条路,对此的认识决不能颠倒。

曰:“谁受供养?”师曰:“合取钵盂。”

“谁受供养?”实际上是禅宗式的追问。你说“遇茶吃茶,遇饭吃饭”,足见有个“我”在,那么这个受供养的“我”是谁?然而,这个谁一旦有了实体,执著了就是轮回的根本,所以加以追问:“谁受供养?”
他的回答绝妙:“合取钵盂。”他不回答谁是什么,而是回答谁怎么样,跳过了有谁无谁的问题。任何人的“谁”都是“合取钵盂”,有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你的享受超过不了你的福报,而可以取多少茶多少饭,由你的业力所决定。这个钵盂就是你一生的遭遇,你所看到的任何环境就是你自己,所以用不着埋怨环境。每个人都有他相应的谁,用钵盂大小来判定这个谁,凡事可以无所容心。

庵侧有一龟,僧问:“一切众生皮裹骨,这个众生为甚骨裹皮?”

为什么乌龟皮在骨头里?这是尖锐地挑衅。

师拈草履龟背上。僧无语。

他把一只草鞋放在龟背上。我当初讲张商英的时候,提到有人问打地和尚的弟子,你老师到底讲的是什么,弟子从灶下拿一株柴,扔到了锅子里。“师拈草履龟背上”,这个地方你加一维试试,无法加了。他到了孤峰绝顶,你无法再上去了。
他从特殊的角度,用特殊的动作,把能量通过特殊渠道,打入这个人的心里,甚至还可以跨时空打入我们的心里。这个特殊渠道是临时搭起来的,而当下一过,时空隧道就崩掉了,不能再来。如果你我也去学,把鞋子放在龟背上,那就没有用。这种直接的能量是真实的,你接收到会有感觉,对人是极大的心理安慰。如果没有吸收到这样的营养,精神会一点点贫薄。这也相通于戏剧的表演。表演的根本就是能量场,演员在其中做动作,如果能量不足就做不好。

问:“如何是诸佛法要?”师举拂子曰:“会么?”曰:“不会。”师曰:“麈尾拂子。”

手中举起麈尾拂子,诸佛法要就在这上面,没有一样东西不在上面。

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是我自己。”曰:“为甚么却是和尚自己?”师曰:“是汝自己。”

修行就是寻找真正的自己,那什么是自己。老师讲,不是你,是我。这个人不懂,为什么是你呢?因为老师是悟道的人,他懂自己,所以也懂你。你没有懂自己,不懂自己的人,完全是业力操纵的傀儡。我懂我自己,也懂你,所以你就在我身上。但是我不在你身上,因为你不懂自己。除非你也懂了,所谓主看主(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一涿州纸衣章次),那么我也在你身上,你也在我身上。

问:“如何是大随一面事?”师曰:“东西南北。”

虽然只在山中的某个角落,东西南北都可以走通,一面就是四面。

问:“佛法遍在一切处,教学人向甚么处驻足?”

“佛法遍在一切处”,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莫非般若” (《景德传灯录》卷六大珠慧海章次)。然而,既然什么都是佛法,那么我踩在哪儿,才不是踩在佛法上呢。

师曰:“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文学上有名的对联,原始出处就在这里。这是法界的生机盎然,也就是《易经》的乾象,《中庸》所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大雅·旱麓》),言其上下察也”。《五灯会元》卷四灵云志勤章次:“(雪)峰问曰:‘古人道,前三三后三三,意旨如何?’师曰:‘水中鱼,天上鸟。’”你的思想不要太拘束,还要再想一想,胸襟要完全放开。“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就是在介质中消除束缚,以获得真正的自由。自由是生物的最高境界,怎样才能获得自由呢?就是明白自己的限制所在,在限制之中获得自由。

问:“父子至亲,歧路各别时如何?”师曰:“为有父子。”

此句语出《地藏菩萨本愿经》第五品“地狱名号品”,原文为“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父子关系如此亲密,却还是分道扬镳,各人之业,只能各人自了。“歧路各别”可以理解为发生分歧,这时候怎么办?他的回答是“为有父子”,把分歧放在父子的框架中把握,很多根本矛盾就化解了。这要比具体的解决方法不知道好多少,但是很少有人能跳过这个层次。
不要单单考虑“歧路各别”,而要考虑整个关系的基础。这个框架可以认识而不能取消,你在其中权衡利弊,不要求究竟的解决,局部的解决就可以了。把本来解不出的题目,用代数的方程来解出来,这就是加一维,“为有父子”就是列出代数的式子。禅宗玩弄维数,要么加一维,要么减一维,所谓出入无疾。当然,能够随便加随便减,那就是你的本事。最后的东西都是实质性的,不能空讲。

问:“如何是无缝塔?”师曰:“高五尺。”

禅宗最厉害的就是无缝塔。他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缝隙,自己却搞一个无缝塔。他出手就是无招,你怎么找得出他的破绽呢。这个无缝塔你很难描绘出来,因为描绘就有了缝。所以他说,我是直接看到的,“高五尺”。

曰:“学人不会。”师曰:“鹘仑砖。”

问者没有听懂。他就再说,“鹘仑砖”。这是电影的镜头,“高五尺”看一个整体,“鹘仑砖”看某个局部的细节。

问:“和尚百年后法付何人?”师曰:“露柱火炉。”曰:“还受也无?”师曰:“火炉露柱。”

露柱指殿堂外的圆柱,与瓦砾、墙壁、灯笼等俱属无生命之物。《五灯会元》卷五石头希迁章次,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问取露柱。”这里的“露柱火炉”或“火炉露柱”,应该指内与外、有生命与无生命之交涉相契。《老子》七十九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法本在天地之间,有德者相应之。如果过于强调某家某派的传承,在器局上首先就小了。禅宗传下来,每一代都有自己的创造力。如果没有看到无字天书,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死的。

行者领众参,师问:“参得底人唤东作甚么?”曰:“不可唤作东。”

参禅的人把“东”叫做什么。一个人自作聪明地说,“不可唤作东”。禅宗为什么后来衰落了?因为问答的公式知道了。

师咄曰:“臭驴汉!不唤作东唤作甚么?”者无语。

神变无方,这个人讲不出来了。

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赤土画簸箕。”

用红土在墙上画簸箕,这本来很平常,然而有极多生发的余地。

曰:“未审此理如何?”师曰:“簸箕有唇,米跳不出。”

“簸箕有唇,米跳不出。”从名又跳到了象上去,破除了名。钱锺书论玄学诗派,把这种手法称为曲喻(Conceits),引《翻译名义集》卷五:“雪山比象,安责尾牙;满月况面,岂有眉目”(《谈艺录》补订本,中华书局,1984,22页)。钱钟书认为是修辞方法,其实是名和象之间的转换。
画出来的东西有了生命力。簸箕有一条沿边的口子,好像是人的嘴唇,米放进去跳不出来,二维的东西就转到三维来了。《GEB——一条永恒的金带》(道?霍夫斯塔特著,乐秀成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荷兰画家埃舍尔(M.C. Escher,1898-1972)创作了很多这样的画,可以看成调换维数。玫瑰是三维以上的植物,玫瑰之名把维数调换到二维以下。他又从二维拉出来,n+1维,拉到三维去,使玫瑰之名又变成了玫瑰。

问僧:“讲甚么教法?”曰:“《百法论》。”

《百法论》,就是《百法明门论》,世亲菩萨造,玄奘译。此论是唯识学的名著,把一切法分为五种,每一种又分为若干种,共百种,故名百法。

师拈杖曰:“从何而起?”曰:“从缘而起。”师曰:“苦哉!苦哉!”

从哪儿开始讲起呢,“从缘而起”。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他却说,“苦哉!苦哉!”因为你去研究学术,那就没有底了。《百法明门论》研究一辈子,如果只知道一大批名相,终究是入海算沙,没有获得解脱。禅宗的《永嘉证道歌》:“直截根源佛所印,寻枝摘叶我不能。”从斩断根本入手,如果关注枝枝叶叶,那就有的是兜圈子了。

问僧:“甚处去?”曰:“峨嵋礼普贤去。”师举拂子曰:“文殊、普贤总在这里。”

你到哪儿去啊,我到峨眉拜佛去,这是宗教徒的做法。但是又何必远行呢,文殊、普贤全在这个拂子上。“总在这里”的“总”,《祖堂集》卷十九写成异体合成字“惣”,心物一体就是“惣”(总)。

僧作圆相抛向后,乃礼拜。师唤侍者:“取一贴茶与这僧。”

这个人倒是懂一点皮毛。他做个圆相的手势,然后抛向身后,并礼拜。他模仿的是仰山烧却九十七圆相(《五灯会元》卷九仰山慧寂章次),但还是脱离不了做作。大随让侍者给了他一贴茶,把这件事熨平。意思是说,你还是喝茶去吧。

众僧参次,师以口作患风势。

大随的嘴巴害风歪掉了。

曰:“还有人医得吾口么?”众僧竞送药以至,俗士闻之,亦多送药。师并不受。

众人想办法弄来各种各样的药。

七日后,师自掴口令正。乃曰:“如许多时鼓这两片皮,至今无人医得。”

最后他自己把嘴巴弄正了。他说这是业力所致,因为讲得太多了。生病自己能医,这是了不起的功夫,不是讲讲法就算了。

即端坐而逝。

这个人的修行程度很深,他坐着去世了。《列子·力命》也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生病,哪个医生来他都不要,最后自己好了。 

    
注释:
① 《庐山记》卷一:“流泉臣寺下入虎溪,昔远师送客过此,虎辄号鸣,故名焉。时陶元亮居栗里山南,陆修静亦有道之士,远师尝送此二人,与语道合,不觉过之,因相与大笑。今世传三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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