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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刘丽朵:《西游补》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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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0-12  

刘丽朵:《西游补》导读




  《西游补》一书,没有读过它的人,也该了解到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对它的评价:“惟其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推为晚明说部第一。在中国旧小说的传统中写成的续书,我们通常只觉得是一个笑话,《西游补》却是大大的例外。这是一部了不得的小说,学者们一点也不怕拿它跟《西游记》相提并论,甚至说它好些地方超越了母本。
  这小说讲的是孙悟空离开唐僧去化斋,却被鲭鱼精迷住做了一场梦,梦醒时找到唐僧,发现鲭鱼精正化作小和尚站在唐僧边上,登时打死了它,于是师徒继续往西天取经的故事。作者原先明明地注了“入三调芭蕉扇后”,是接着《西游记》第六十一回多出来的一段经历。这部了不起的小说传到现在,一字不缺地能让我们从头读到尾,说起来真是一段神话。1641年这书初版的时候,还差三年明朝就亡掉了,时局正在混乱,作者家里的经济状况不佳,但是孝顺的儿子为了让先人的遗著传诸后世,倾其能力印了那么百十来本,分赠给家人朋友。[1]这初版本被称为崇祯本,竟有一本幸免于历次劫火,现在还躺在国家图书馆的善本室中,没有失传。因为这书历来极少见,有人就把一本书都抄下来,于是后来,有几个热衷学道的读书人,就是顾观光、钱培名他们,看见了这样的一个抄本,说这书可能跟道教有什么关系,就在1853年把它评点翻印出来,即空青室本,这才流传得广了一点,人们知道了《西游记》还有这一本续书。再往后翻印这本书的,都是看在它是《西游记》续书的份上,甚至有给它改名叫《新西游记》的[2],后来又有几个疯子把它当成明遗民抗清的隐语,幸有这些美丽的误会,这书一直还有人读。
  《西游补》遇到的第一位知音,就是鲁迅。他看到这部书后,着实激动,跑去劝说出版社翻印一遍。出版社看了这小说,也看不出哪里好,就说印出来可能会赔钱,还是不印吧。鲁迅就不停地对人说,对这个也说,对那个也说,钱玄同原是看过的,听他这样称赞,又拿出来看,更加觉得了不起,他们就一起跟刘半农说,刘半农也看得激动了,就去跟一个李老板说。——这个李老板就是北新书局的李小峰,他看这几个年纪不小的人说得脸都红了,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拼着赔本印吧”。三年后这书终于印出来了。还有一节插曲:李小峰决定印《西游补》后曾在《申报》上登过两期广告,好些人知道有这么本书,也知道北新书局要印,等得不耐烦,就跑到局里问。施蛰存一看这样,正好他也正在迷《西游补》,手里有两个旧版,就自以为聪明地校点了一本,交给水沫书店,抢在北新书局的版本之前两个月出版了。于是你知道:京派文人和海派文人,对《西游补》这部书是一致称赞的。
  那时候还有一位从上海到了北京的文人,他还年轻得很,每天都决心开始动笔写一部伟大的小说,与此同时,他还每天都计划着向自己暗恋的姑娘表白。不论事先有多少内心动作,他的表白几乎不曾施行过,他的小说总也没有写成功。那时候全北京英文最好的人是夏志清,但他的英文其实是比夏志清更好的,而且他长得也比夏志清英俊许多,他就是夏志清的亲哥哥夏济安。1959年2月1日他给夏志清写了封信,说,“要讲到中国的literature of the subconscious,此书可算代表作,曹雪芹可能受此书的影响,(此书成于明朝)因为此书也是一部study of love and lust”。他说《西游补》是一部影响了《红楼梦》的、探讨爱与欲望的书,是中国潜意识文学的代表作。他后来就《西游补》写了一篇英文论文,作为他一生中仅有的两篇讨论中国古典文学的论文之一,登在了西洋的刊物上。不过,这刊物出版时,他已经早两年去世了。他死时,仍然没有谈过恋爱,世界上知道他的人很少。《西游补》是被夏济安带到海外的,于是,早在1967年哥伦比亚大学已经产生了讨论《西游补》的硕士论文,西方人很少看得惯中国的旧小说,但是他们被《西游补》吓到了。他们看不懂“斩情妖”、“破心魔”这些很玄的,他们听见了“情”想到的不过是“性”,便把《西游补》看成了一个大春梦,——所以用弗洛伊德的理论解释这部书太适宜了。你看,这里面登楼梯的动作,弗洛伊德说了,意味着性焦虑。你看,唐僧被砍头了,砍头,按照弗洛伊德,它应当意味着阉割……围绕这部旧书产生了一些新的误会。但是无疑《西游补》成为了海外学者研究最多的中国小说之一。早在1978年,《西游补》的英文全译本就出版了,译作The Tower of Myriad Mirrors(《万镜楼》),同一年还出版了一种由美国本土学者撰写的、英文的《董说传》。如今,也还是,文艺青年们不论看不看旧小说,《西游补》都是要看而且喜欢的,它实在不太像一本明代的小说。它实在是太潮、太先锋、太洋气、太文艺了。
  有人说孙悟空跟观音姐姐之间是有爱情的,《大话西游》之后,人们好像总觉得孙悟空不谈恋爱不好。有当代的读者说孙悟空可能暗恋着观音,但这个秘密,早就在《西游补》中被揭穿过,第十四回,孙悟空看见了唐僧的女友翠绳娘,暗想:“世间若说标致,多比观音菩萨。老孙见观音菩萨虽不多,也有十念次了……”
  不过静啸斋主人并没有给孙悟空安排观音姐姐来相恋,他觉得更适宜的对象是牛魔王的妻子。看完《西游补》之后,再看《西游记》三借芭蕉扇那几回,陡然发现了一片新天地。让我们把这个故事重新讲述一遍:

  他用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令她疼痛无比。这让她想起从前他没有那么粗暴的时刻,那时,为了得到她最宝贵的,他对她千依百顺,就连她用刀砍他的脖子,他也不喊一声。她流着泪想,她有多么的恨他。多么的恨他。
  她最宝贵的,终于还是被他拿去了。这是命运,她无法拒绝,无法反抗,他是命中注定的魔星。他曾经让她误以为是她最爱的那个人,在那春风沉醉的夜晚,同她携着手软语温存,并着肩低声俯就。她带着醉意想,人生中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令她在如饥似渴的思念中得到了她想要的人。然而快乐只有一瞬,他现出了原形。他是骗她的
。[3]

  说出这段话的谜底是“三借芭蕉扇”时,《西游记》的读者不免哈哈大笑。“进入身体”一事实有,却无关生殖,一千个读者里也不会有一个想到那里去。然而细思难免恐极,猢狲跑到美丽女人的肚子里呆着,有点不大妥当,何况接下来假扮牛魔王,和罗刹女并肩饮酒的那一段,罗刹女喝得上了头,同他挨挨擦擦、搭搭拈拈的,那场景着实香艳哩!在通部《西游记》里找孙悟空的爱的可能,这算是最大的疑案,猴性十足的孙悟空是个天才的演员,能把牛魔王摹仿得半点不差,那么在当时,那么久的缠绵中,他可能表演出牛魔王面对久旷的妻子那种略含倦怠的情欲?
  《西游补》中,孙悟空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人是波罗蜜王,自称是孙悟空的儿子。“后来又变作小虫儿钻入家母腹中,住了半日,无限搅炒。当时家母认痛不过,只得将芭蕉扇递与家父行者。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扇凉了火焰山,竟自去了。到明年五月,家母忽然产下我蜜王。”在这里,空青室本的评点者评曰:“芭蕉扇来了,芭蕉洞出了,火焰山凉了,小虫儿去了,腹中却留下一个波罗蜜王。婆提娑婆诃。”这些半道士的脑洞真是很大,读出了这一情节对男女相悦全程的隐喻,所以说弗洛伊德有什么稀奇的,我们中国人早就会曲曲折折地书写欲望、表现欲望。
  这段性的隐喻被放在了全文行将结束处,制造了全书的大高潮。然而其实我们更可以关注这部书对于性别的讨论。《西游补》是一部“情”书,然而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恍恍惚惚,无可名状,它远大于男女,超越了性别。先看“小月王”和唐僧之间,——

  小月王一见见他,想是前世姻缘,便像一个身子儿相好,把青青世界坚执送与那和尚,那和尚又坚执不肯受,一心要上西天。小月王贴上去,那和尚推开来。

  此情此景,是“西梁女国”的翻版,只不过这是个男性的国王和和尚间的故事。其结局也和“西梁女国”很不同,到第十二回孙悟空终于找到他的师父时,他已经戴了巾,

  殿中两个人儿,一个戴九花太华巾,一个戴时式洞庭巾。那戴九华巾的,面白唇红,清眉皓齿,宛是唐僧模样。

  书生装扮的唐僧和小月王两人携手同游,听艳曲和弹词,且再三堕泪,不胜悲伤,不再是那个冰冷无味的唐僧了。

  唐僧道:“昨日未决,今日已决,决意不去了!”小月王大喜。

  你看,唐僧被小月王引出情根,连西天都不去了,这是当初多少女妖精梦寐以求却巴不到的。这一对绮年玉貌的璧人,说起来着实登对,似乎正适合做耽美小说的主人公。再谈孙悟空的性别。在第五至七回,孙悟空变成了虞美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善变,经常变成别的人物,他在灌江口变成二郎神,连鬼判都认不出,他变成牛魔王时,连妻子都认不出。《西游记》第二十七回白骨精故事,孙悟空对师父自供曾在花果山变成女色,若有痴心的爱上他,便迷他到洞里或蒸或煮。可见在母小说中,孙悟空原就有变成美人的本领,然而无论他如何变形,《西游记》的读者都能认出是孙悟空。在《西游补》这里,就大不一样了。由孙行者变成的虞美人实在是美得令人心醉。倘若删去孙行者全部的心理独白,该虞美人就是活脱的一个真美人。于是,问题来了。第六回,孙行者看见真虞美人之后,登时把身子一摇,仍前变作美人模样,此处,道士们的评语是:“大错。”先前变虞美人还不要紧,只是跟闺蜜谈谈天,聊聊感情,此处项羽已经出现了,孙行者把自己变成虞美人,道士们已经预感到假戏难免真做。霸王虞姬,情动千载,连老子都“吾患吾有此身”,行者既有虞姬之身,何能无患?空青室的这几个毒舌道士实在是有见识,比被情妖迷住的孙悟空道行高多了。
  第六回的情节足以让一个逻辑控死去活来很多次。孙行者变成假的虞美人,说自己被孙悟空调戏,让项羽杀掉了真虞美人,然后又妆作疯魔,称自己被附上了孙悟空的鬼魂,要同虞美人成亲。道士们为我们解释说,这是“真行者方要代真虞美人与项羽成亲,假行者又要与假虞美人成亲”的故事。好吧,让我们从头梳理:现在是孙悟空跟项羽在一起了,然而此时跟项羽在一起的是虞姬的身体,在项羽这自然无疑是异性的恋情,但在孙悟空,他究竟认自己为悟空呢还是虞姬?他究竟爱的是虞姬还是项羽?虞姬身体里住着一个孙悟空,她的灵魂爱上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则爱着项羽,那么这会影响到她的灵魂孙悟空吗?假的虞姬喊着孙悟空要同她成亲究竟是自恋还是恋爱?究竟是项羽和孙悟空两人在爱着虞姬,还是虞姬和孙悟空一同在爱着项羽?
  总之,在这段感情中,“性别”一事被永远的悬置了。前一段时间有个著名的网络雷剧,好色的男性主人公穿越到古代变成美女,在浴缸中欣喜若狂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于是全国观众都错愕并且凌乱了。孙悟空前世的确是个好色的男人,早在《西游记》远未成书的年代,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杂剧》这样的作品中,孙悟空都是色胆包天的。《西游记》让他葆有了永恒的童贞且禁欲了,只是在个别不甚检点的段落中,露出什么曾在花果山变美女勾引男人之类的只言片语。《西游补》中的悟空仍然是禁欲主义的,然而在梦中,他的欲望无处不在。《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无论在妖怪面前如何机变,我们都觉得他天真烂漫,《西游补》中的孙悟空却因为对男女之事过于老练,富于情欲的经验主义而显得世事洞明。他同绿珠们捏造出争宠的美女“楚骚”,以“风雨凄凉面”刻画失欢于丈夫的美人形象,又娥眉善妒,挑拨楚霸王亲手杀了真的虞美人,让评点的道士们跌脚叫出:“此种情态,孙长老从何处学来?”声气辞色都是真美人、真女人,谁认他是孙悟空?只是夜中他与项羽并肩坐在榻上时,暗想“若是与他同入帐中,倘或动手动脚,那时依他好?不依他好?”道士们不禁问他:“请问小师太,依他便如何?不依他便如何?”他们也很想看到孙悟空和项羽在帐中颠鸾倒凤的这一幕呢。这一幕与三借芭蕉扇仿佛,只是原女主变男主,男主变女主。于是我们发现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的另一妙用:他是可男可女的,所以他的恋爱不受性别的限定。让我们接着道士的问题问下去:倘若依了项羽时,虞姬的身体感觉是否会冲击到主宰她方寸的孙悟空?
  因此道士们笑话他,说:“堂堂大圣,一染情魔,心不由主,便做出许多丑态。迷人者还自迷,往往如此。”
  当爱情中的性别不是问题,容貌不是问题,皆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时,爱情本身就很是问题了。“也无春男女,乃是鲭鱼根。”爱情并不存在,它居于幻部。鲭鱼造出了一个世界,一个青青的世界,然而后来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西游补》不足五万字,却很丰富。它跟中国的古典文化文学有很多呼应。比如在这里面可以见得到《易》,如节卦宫的设定,如八字的推算。可以见到史,很有一些人拿晚明的时局和政治去推敲写秦桧的那几回。可以见到三教的同源和归一。可以见到俗文学中绝美的戏文、山歌和弹词。另外,尽管静啸斋主人很有作诗的才能,他却喜欢在书里引别人的句子。例如唐僧与翠绳娘话别,遣散徒弟、告别旧生涯的大离之后,大军压境、刀光剑影的大凶之前(好一似霸王别姬时场景),翠娘突然地唱了一支歌:

月华二八星三五,丁丁漏水冬冬鼓。
相思相忆阻河桥,可怜人度可怜宵。

  杨升庵的小艳诗被放在这里,否则我们还不知道它有这样的宁静、清澈和悠扬。它将甜美和闲愁注入到人生的大开阖中间,给予片刻的恍惚。静啸斋主人还很喜欢引用情教教主汤显祖的句子。例如“莫醉笙歌掩画堂,暮年初信梦中长。如今暗与心相约,静对高斋一炷香”一首,原是《邯郸记》的结尾,被放在西游弹词之后,除了诗句的凄楚深长,还令人联想到《邯郸记》的人生之梦。西方的学者分析这小说中用各种方式与以前的文本对话的“互文”(Intertexuality)手法,以及被称为“戏拟”(parody)的技巧,重像(double)的结构方式,欲罢不能,这五万字写得实在太炫技了。哈佛东亚系的李惠仪教授在她年轻时候,还曾经以托多罗夫的结构主义来剖析这小说。
  此外,静啸斋主人究竟是谁,是董说,还是他的父亲董斯张,从来也是聚讼不已。如今有不少学者认为这书的作者大体是四十出头就亡故了的董斯张,他的独子董说只增补了其中的第十一回(因为这一回在崇祯本的目录里是没有的,正文中却有)。这一大公案,恐怕还要研究许多年,也不一定能得到结论。但这父子二人其实兴趣一致,气质相近,他们都是“旷世才人”、“千古情人”那一种人,不事生产,惟喜做梦,为人有深情,因为自伤情多,不得已去读佛经,做和尚,以便了断世缘,减少来自外界的伤害。《金瓶梅》作者是个无头案,《西游补》好歹知道是董家出品;《红楼梦》弄掉了小半部,再也找不回来不说,原稿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西游补》是全的,原版尚在。所以这真是一本幸运的书。它幸运地得以保存、传播,又幸运地让懂它的人同它相遇。
  “也无鲭鱼者,乃是行者情”,普天下有情人,请从头读起。


注释:
[1] 对初版本的研究请参考我译的何谷理的论文《画出猴王:崇祯本〈西游补〉插图研究》,《国际汉学研究通讯》第十二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
[2] 致使近年来有些翻印古籍的出版社不明就里,胡乱用别的名字出版了这小说。
[3] 这段摘自短小说《西游补》,发表于《深圳商报》2013年10月18日。并见于广东人民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哀情丽史》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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