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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契诃夫:古塞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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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10-05  

契诃夫:古塞夫

汝龙




  天色已经昏黑,不久夜晚就要来了。
  古塞夫,一个无限期休假的士兵,在吊床上欠起身子,低声说:
  “你在听我说话吗,巴威尔·伊凡内奇?在苏城,有一个兵告诉我,说是他们的船在路上撞着一条大鱼,船底给撞破了一个窟窿。”
  他说话的对象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船上诊疗所的人都叫他巴威尔·伊凡内奇,这时候他沉默不语,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寂静又来了。……风戏弄缆绳,螺旋桨轰轰地响,浪头哗哗地溅开,吊床吱吱作声,然而人们的耳朵早已听惯这些声音,似乎四下里一切都在沉睡,没有一点声音。这使人心里烦闷。那三个病人(两个兵和一个水手)打了一整天纸牌,这时候已经睡熟,在说梦话了。
  船好像摇晃起来。古塞夫身子底下的吊床慢慢地升起,又落下,仿佛在叹气。它照这样起落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有一个东西碰在地板上,当的一响,多半是带把的杯子掉在地下了。
  “这是风挣脱了链子……”古塞夫仔细听着,说。
  这一回巴威尔·伊凡内奇咳嗽着,生气地回答说:
  “你一忽儿说船撞上一条鱼,一忽儿又说风挣脱了链子。……难道风是野兽,能挣脱链子?”
  “基督徒都是这么说的。”
  “那些基督徒都跟你一样,是些无知无识的人。……他们说的废话还嫌少吗?人的肩膀上总得有个脑袋,遇事动一动脑筋才是。你简直是个糊涂虫。”
  巴威尔·伊凡内奇患晕船症。每逢船身摇晃,他照例生气,一丁点的小事也会惹得他动怒。可是依古塞夫看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比方说,那条鱼或者挣脱链子的风,这有什么奇怪或者难懂的呢?我们不妨假定有的鱼确实跟山那么大,它的背跟鲟鱼的背一样硬。我们也不妨假定那边,在世界的尽头,立着很厚的石墙,凶恶的风给人用链子锁在墙上了。……如果它不是挣脱了链子,那为什么发疯似的在整个海面上东奔西跑,跟狗那样急于逃掉呢?要是平时它不是用链子锁着,那么风平浪静的时候,它在哪里呢?
  古塞夫久久地想着那条跟山一般大的鱼,想着那些生了铁锈的粗链子,随后他觉得心里闷得慌,就开始思念他的故乡:他在远东服役五年以后,如今正在回到故乡去。……他不由得想起一个巨大的池塘,只是被雪封没了。……池塘这一边有个红砖色的瓷器工厂,立着很高的烟囱,冒出一股股像浮云似的黑烟;另一边是个村子。……从村子尽头数起第五家院子,哥哥阿历克塞坐着雪橇出来了,他身后坐着他的小儿子万卡,穿一双大毡靴,另外,还有他的小女儿阿库尔卡,也穿着毡靴。阿历克塞带着酒意,万卡在笑,阿库尔卡的脸却看不见,她上上下下都裹严了。
  “说不定孩子们会冻坏呢……”古塞夫想。“上帝啊,”他小声说,“赐给他们脑筋吧,叫他们尊重父母,不要比父母精明才好。……”
  “这儿需要新鞋掌,”那个害病的水手用低音说梦话。“对了!对了!”
  古塞夫的思路断了。池塘消失,忽然无缘无故地出现一个没有眼睛的牛头,马和雪橇也不再往前走,却在黑暗里转来转去。不过他仍然高兴,因为总算见到亲人了。欢快使他透不过气来,身上像有蚂蚁在爬,手指头发颤了。
  “上帝保佑,总算能够见面了!”他说着梦话,然而立即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找水喝。
  他喝过水,躺下来,雪橇就又驶动起来,随后又出现那个没有眼睛的牛头、那烟、那云……照这样一直闹到天亮。



  起初,黑暗里现出一个蓝色的圆圈,那是小圆窗口。随后古塞夫渐渐开始看清他旁边吊床上的人巴威尔·伊凡内奇了。这个人坐着睡觉,因为他躺下去就气喘。他脸色灰白,鼻子又长又尖,眼睛由于他瘦得厉害而显得很大,两鬓凹进去,胡子稀疏,头发很长。……人瞧着他的脸,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是什么身份:是老爷呢,商人呢,还是庄稼汉?凭他的神情和长头发来判断,他似乎是个持斋者,寺院里的见习修士,不过听他讲话,他又好像不是当修士的。他常常咳嗽,加上四周闷热,身上有病,因此筋疲力尽,呼吸急促,干焦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他看见古塞夫瞧他,就向他转过脸去,说:
  “我渐渐看透了。……是的。……我现在全都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巴威尔·伊凡内奇?”
  “喏,是这么回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你们这些重病人为什么非但不能安安静静养病,反而给送到轮船上来,让闷热、溽暑、颠簸,总之,让一切东西活活逼死?不过现在,我全明白了。……对了。……你们的医生把你们送到轮船上来,是要甩掉你们。他们为你们,为你们这班畜生,忙得厌烦了。……你们又不给他们钱,他们为你们空忙一阵,你们一死,可就把他们的统计表弄得不像样子了。可见,你们只能算是畜生!不过,要丢开你们也并不难。……要做到这一点,只要第一,昧着良心,不讲人道,第二,瞒过船上的管理人员。头一个条件简直不用操心,在这方面我们都是行家,至于第二个条件,只要略略做一点手脚,总可以办到。由四百个健康的兵和水手组成的一群人当中,夹带五个病人,那并不惹人注目。好,他们就把你们赶到轮船上来,叫你们夹在健康人当中,匆匆忙忙点一下数,在杂乱中什么马脚也没露出来。等到轮船开航,人们这才看见甲板上躺着一些瘫痪的人和肺痨病已经到了末期的人。……”
  古塞夫没听明白巴威尔·伊凡内奇的话,以为在骂他,就替自己辩白说:
  “先前我躺着甲板上,是因为我浑身没有力气。我们坐着驳船到这条轮船上来的时候,我身上冷得厉害。”
  “真气人!”巴威尔·伊凡内奇接着说。“要知道,主要的是他们清楚地知道,你们经不起这这种遥远的行程,却仍然把你们送上船来!好吧,我们姑且假定,你们到得了印度洋,可是以后会怎样呢?想一想都可怕。……你们的服役是忠诚的,没犯一点过失,竟然得到这样的报答!”
  巴威尔·伊凡内奇瞪起气愤的眼睛,厌恶地皱起眉头,喘着气说:
  “巴不得有个人在报纸上痛骂一顿,闹得天翻地覆才好!”
  两个有病的兵和那个有病的水手已经醒来,在打纸牌。水手在吊床上半躺半坐,两个兵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姿势不舒服极了。有个兵左臂缠着绑带,手腕包得密密层层,他只好把牌塞在右边咯吱窝里,或者臂弯里,用左手出牌。船晃得厉害。谁都没法站起来,没法喝茶,也没法吃药。
  “你是当勤务兵的吗?”巴威尔·伊凡内奇问古塞夫。
  “对,当勤务兵。”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巴威尔·伊凡内奇说,伤心地摇头。“好端端的一个人从家里硬给拉出来,送到一万五千俄里以外,然后让他害上肺痨病完事,这……这都是为了什么,请问?就为了叫他给一个陆军上尉柯彼依金或者海军准尉迪尔卡当一名勤务兵。这究竟有什么道理?”
  “这种活不难做,巴威尔·伊凡内奇。早晨起来后,把靴子擦亮,生好茶炊,收拾一下房间,然后就没有事情干了。那位中尉整天价画图纸,你要祷告上帝就管自祷告,你要看书就管自看书,你要上街就管自上街去走走。求上帝保佑人人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才好。”
  “是啊,好得很呢!中尉绘图,你呢,整天价坐在厨房里,想念家乡。……图纸。……问题不在于图纸,而在于人的生命!生命是不能死了又活的,应给怜惜它才是。”
  “这当然,巴威尔·伊凡内奇,一个坏人,不论在什么地方,在家里也好,在当兵的地方也好,总是不会有人怜惜的;不过,要是规规矩矩地过日子,服从命令,那么人家何必一定要给你气受呢?他们都是些受过教育的老爷,明白事理。……我在这五年当中没有关过一次禁闭。挨打呢,倒是挨过,让我想想,总共就这么一次。……”
  “为什么事挨打呢?”
  “因为我打了人。我出手重,巴威尔·伊凡内奇。有四个满洲人走进我们院子里来,他们送来柴禾什么的,我记不清了。喏,我心里正憋气,就动手狠狠地给了他们几下子。有个该死的家伙,让我打得鼻子出血了。……中尉在窗子里看见,生气了,就打了我一个耳光。”
  “你是可怜的蠢人……”巴威尔·伊凡内奇小声说。“你什么也不懂。”
  他给船身摇得筋疲力尽,就闭上了眼睛。他的头时而往后仰,时而耷拉在胸前。有好几回他想躺下去,可是白费劲,他喘得躺不住。
  “你干吗打那四个满洲人?”他过一忽儿问道。
  “不为什么。他们走进院子,我就动手打他们。”
  跟着是沉寂。……打牌的人玩了大约两个钟头,玩得挺上劲,互相叫骂着,然而颠簸却使得他们疲乏无力,他们就只能丢下纸牌,躺下了。古塞夫又幻想那个大池塘、工厂、村子……雪橇又来了,万卡又笑,阿库尔卡那个傻丫头敞开皮袄,把脚伸出来,意思是说:您瞧,好人儿,我的毡靴可跟万卡的不一样呀,是新的。
  “快满六岁了,还是这么没有脑筋!”古塞夫说梦话。“你别这么伸出脚来,还是给你这当兵的叔叔倒点水喝吧。我会送你一件礼物的。”
  然后安德龙来了,肩膀上扛着一管火石枪,手里提着一只打死了的兔子。衰老的犹太人依萨依契克跟在他身后,打算用一块肥皂换他那只兔子。随后,有一头小黑牛闯进穿堂里来。过后,多木娜一边做衬衫,一边不知为什么在哭泣,然后又出现那个没有眼睛的牛头、黑烟。……
  上边,不知什么人在大声呼喊,有几个水手跑过去了,好像他们拖着一个笨重的东西走过甲板,或者有个什么东西发出咔擦一响。于是又有些人跑过去……莫非除了什么祸事?古塞夫抬起头来倾听,眼睛却看见那两个兵和那个水手又打起纸牌来了。巴威尔·伊凡内奇坐在那儿,嘴唇动个不停。天气闷热,没有力气呼吸,口渴,然而水是热的,又难于下咽。……船身依旧摇晃着。
  忽然,有个打纸牌的兵出了一件怪事。……他把红桃叫成红方块,算不清楚,把纸牌掉在地上,然后害怕地傻笑,眼睛环顾着众人。
  “老兄,我马上要……”他说着,就倒在地上了。
  大家都不明白。他们纷纷叫他,可是他没答话。
  “斯捷潘,你大概觉得不舒服吧?啊?”另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兵问道。“也许该请神甫来吧?啊?”
  “你,斯捷潘,喝点水吧。……”水手说。“喏,老兄,喝吧。”
  “喂,你干吗拿杯子去撞他的牙?”古塞夫生气地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笨蛋?”
  “看出什么?”
  “什么?”古塞夫讥笑地重复他的话说。“他已经断了气了,死了!还说‘什么’!天下真有这么糊涂的人,上帝啊,我的天啊!……”



  船身不摇了,巴威尔·伊凡内奇高兴起来。他不再生气了。他脸上现出夸耀、激昂、讥诮的神情。他仿佛想说:“是啊,我马上就要对你们讲一件事,管保你们大家都笑破肚皮。”那个小圆窗子开了,温和的清风吹到巴威尔·伊凡内奇身上。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和船桨划水的声音。靠近小窗口,有个人用尖细难听的声音哀叫,多半是一个中国人在唱戏吧。
  “是啊,我们现在来到碇泊场了,”巴威尔·伊凡内奇说,讥诮地微笑着。“再过上一个月光景,我们就到俄国了。嗯,是啊,可敬的丘八先生。等我到了敖德萨城,我就从那儿一直到哈尔科夫城去。在哈尔科夫城我有个朋友,是文学工作者。我到了那儿就对他说:老兄,暂时丢开你那些无聊题材,别写女人的恋爱和大自然的美丽了。你该揭露两条腿的败类……这才是你该写的题材。……”
  他想了一忽儿,然后说:
  “古塞夫,你知道我怎么蒙骗了他们吗?”
  “蒙骗谁?巴威尔·伊凡内奇?”
  “就是那些人啊。……你知道,这条轮船上只有头等舱和三等舱,而且他们只准农民,也就是粗人,做三等舱。要是你穿得整整齐齐的上衣,哪怕远远看去像是老爷或者有钱人,那也非坐头等舱不可。任凭你怎么说,你也得拿出五百卢布来。我就问:为什么你们要定下这个规章?莫非你们想借此提高俄国知识分子的威信吗?‘不对。我们不让您坐三等舱,只是因为上流人没法待在三等舱,那儿太糟,太不像话了。’是吗?多谢你们为上流人这么操心。可是,不管怎么说,糟也罢,好也罢,五百个卢布我可没有。我既没有贪污过公家的钱,也没搜刮过异族人,又不干偷运私货的事,更没把人活活打死,那么请您想想看,我还有权利高坐在头等舱里,尤其是把自己看作俄国知识分子吗?不过,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那就只好想办法蒙混。我就穿上农民式的厚呢长外衣和大靴子,装出一副土头土脑的醉相,走到轮船售票员跟前,说:老爷,给咱来一张票儿吧。……”
  “那么您是什么身份呢?”水手问。
  “僧侣。我父亲是个正直的教士。他对达官贵人总是有话直说,为此吃过很多苦头。”
  巴威尔·伊凡内奇讲得疲乏,喘气了,可是依旧说下去:
  “是啊,我总是对人有话直说。……我谁也不怕,什么也不怕。在这方面我和你们有很大的区别。你们是些无知无识、瞎了眼睛、受尽压制的人,你们什么也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不明白。……人家对你们说,风挣脱了链子,你们是畜生,是佩彻涅格人,你们就听信了。人家打你们的脖梗子,你们反倒吻他的手。一个穿着浣熊皮大衣的人抢去你们的钱,然后丢给你们一枚十五戈比的硬币算是赏钱,你们却说:‘让我吻您的手,老爷。’你们都是贱民,可怜虫。……我就不同。我活着,头脑清楚,什么都看得见,好比一只鹰或者雕在大地的上空飞翔。我什么都明白。我是抗议的化身。我一看见专横就抗议,一看见假仁假义和伪君子就抗议,一看见得意洋洋的卑鄙小人就抗议。任什么也不能压倒我,就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也堵不住我的嘴。对了。……就是割掉我的舌头,我也要比划着手势抗议,就是把我关进地窖,我也要在那儿大声喊叫,让一俄里之外的人都听得见;要不然,我就绝食而死。叫他们的黑良心多添点负担。就是杀了我,我也要变成鬼来显灵。所有的熟人都对我说:‘您成了叫人受不了的人,巴威尔·伊凡内奇!’我为这样的名声自豪。我在远东工作过三年,可是我留下来的名声却会存在一百年。我跟所有的人都吵过架。我的朋友们从俄国写信来说:‘你不要回来。’我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偏要回去。……对了,……这就是生活,我明白。这才叫生活。”
  古塞夫没有听他讲话,眼睛敲着那个小窗口。在透明的、现出柔和的绿松石颜色的海面上,有一条木船摇摇晃晃,沉浸在耀眼的炎阳的亮光里。船上站着些赤身露体的中国人,举起装着金丝雀的鸟笼,喊道:
  “它在唱,它在唱呢!”
  另一条木船撞在这一条木船上。有一艘汽艇开过去了。随后又来了一条木船,上面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国人,拿着筷子在吃米饭。海水懒洋洋地流动,白色的海鸥懒洋洋地在水上飘飞。
  “要是能给这胖子一个脖儿拐才好……”古塞夫瞧着那个胖中国人暗想,打了个哈欠。
  他昏昏睡去,觉得整个大自然也在昏睡。光阴跑得很快。白天不知不觉地过去,黑暗不知不觉地来临。……那条轮船不再停住不动,又往前朝某个地方驶去。



  两天过去了。巴威尔·伊凡内奇不再坐着,已经躺下了。他的眼睛闭紧,鼻子好像更尖了。
  “巴威尔·伊凡内奇!”古塞夫叫他。“喂,巴威尔·伊凡内奇!”
  巴威尔·伊凡内奇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
  “您不舒服吗?”
  “没什么……”巴威尔·伊凡内奇回答说,不住地喘气。“没什么,甚至相反……好一点了。……你看,我已经能躺下来。……我感到轻松一点了。”
  “真要谢天谢地,巴威尔·伊凡内奇。”
  “我拿自己跟你们比,我就怜惜你们。……这些可怜虫。我的肺是健康的,咳嗽是因为肠胃出了毛病。……就连下地狱我也经得住,慢说去红海了!再说,我对我的病,对药品,都采取追根究底的态度。你们呢……你们却是些无知无识的人。……你们苦,很苦很苦哟!”
  船身不摇了。风平浪静,然而船上又闷又热,跟澡堂里一样。不但说话困难,就连听人家讲话也不易。古塞夫抱住膝盖,把头枕在膝盖上,思念家乡。我的上帝啊,在这种闷热当中想念白雪和寒冷,那是多么畅快啊!人坐上一辆雪橇出门,忽然,不知什么缘故,那些马受了惊,狂奔起来。……它们不管大路,不管沟渠,不管峡谷,直冲过去,发疯般穿过村子,越过池塘,经过工厂,然后在旷野里奔驰。……“拉住马!”工厂里的人和路上的相遇的人纷纷提高声音叫道。“拉住马!”可是何苦拉住呢?让刺骨的寒风管自扑到脸上来,刺痛手,让马蹄扬起的一团团雪,管自掉到帽子上,顺着衣领落到脖子上,胸膛上,让雪橇的滑铁吱吱地尖叫,让马的套索和马轭都碎裂,叫它们见鬼去吧!等到雪橇翻了个儿,把你一下子扔进雪堆,脸陷进雪里,然后,你站起身来,周身发白,唇髭上挂着小冰柱,帽子不见了,手套不见了,腰带松开了,那是多么畅快啊。……人们哈哈大笑,狗汪汪地叫。……
  巴威尔·伊凡内奇略微睁开一只眼睛,瞧着古塞夫,轻声问道:
  “古塞夫,你的司令官贪污吗?”
  “谁知道呢,巴威尔·伊凡内奇!我们可不知道,这事我们没法知道。"
  然后,在沉默中过了许久。古塞夫沉思,说梦话,不时地起来喝水。他说话吃力,听话吃力,生怕人家找他说话。过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傍晚来了,然后夜晚来了,可是这些他都没注意,一直坐在那,思念严寒。
  他听见仿佛有人走近诊疗所里来,人生嘈杂,可是过了五分钟,一切又归于沉寂了。
  “祝他升天堂,永久安息,”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兵说。“他是个心神不宁的人。”
  “什么?”古塞夫问。“谁?”
  “他死了。刚才人家把他抬到上边去了。”
  “哦,”古塞夫打着哈欠,嘟哝着。“祝他升天堂。”
  “你觉得怎么样,古塞夫?”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兵沉默一忽儿,问道。“他会不会升天堂?”
  “你说的是谁?”
  “说的是巴威尔·伊凡内奇啊。”
  “他会升天堂的……他吃过那么多的苦。还有一点,他出身教士家庭,教士的亲戚是很多的。经他们一祷告,他就升天堂了。”
  那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兵在古塞夫的吊床上坐下,低声说:
  “你呢,古塞夫,在人世也活不长了。你到不了俄国。”
  “莫非大夫或者医士说过这话?”古塞夫问。
  “倒不是有谁说过,这是看得出来的。……人快要死了,那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你不吃东西,不喝水,瘦下去,瞧着真吓人。一句话,这是痨病。我说这话不是要惹得你心乱,而是因为你也许打算领圣餐,受涂油礼。要是你身边有钱,该把它交给长官才是。”
  “我没写信回家……”古塞夫叹道。“我死了,家里人还不知道呢。”
  “他们会知道的。”有病的水手用男低音说。“你死后,这儿的人就会在值班日记上写一笔,到了敖德萨城照抄一份交给军事长官,军事长官再通知乡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谈过这番话后,古塞夫害怕了,有一种什么渴望开始折磨他。他喝口水,觉得不对头。他凑到小小的圆窗口,吸点潮湿的热空气,也不行。他极力想念家乡,想念严寒,还是不行。……他觉得要是在这个诊疗所里哪怕再待上一分钟,他也一定会死掉了事。
  “这儿闷得很,老兄……”他说。“我要到边上去。看在基督分上,扶我上去吧。”
  “行。”缠着绷带的兵同意说。“你走不动,我背着你去。你抱住我的脖子。”
  古塞夫就搂住兵的脖子,兵用他那条健康的胳膊托着他,把他背上去。甲板上并排躺着一些无限期休假的兵和水手。他们人数那么多,弄得人很难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你下来,站在地上。”缠着绷带的兵小声说。“悄悄跟着我走,拉住我的衬衫。……”
  天色黑暗。甲板上也好,桅杆上也好,四周的海面上也好,一点灯火也没有。船头上站着一个哨兵,好比一尊塑像,看上去像是也睡着了。仿佛这条船已经由自己做主,要往哪里开就往哪里开了。
  “现在他们要把巴威尔·伊凡内奇丢进海里了……”缠着绷带的兵说,“先装进一个布袋子,再丢进水里。”
  “是的,这是规矩。”
  “不过,还是躺在家乡的地里好。至少母亲总会到坟地上来哭一场。”
  “当然。”
  这时候飘来畜类和干草的气味。有几头牛立在船舷附近,耷拉着脑袋。一头,两头,三头……一共有八头!那儿还有一匹小马。古塞夫伸出一只手去想摩挲它,可是它摇一摇头,龇出牙来,要咬他的袖子。
  “该死的……”古塞夫生气地说。
  他和兵两个人悄悄往船头走去,然后靠着船舷停下,时而默默地往上看,时而往下看。上面是深邃的天空、明亮的繁星、安宁和寂静,就跟家乡的村子里一样。下面呢,却是黑暗和混乱。谁也不知道那些高高的浪头为什么吵闹不休。不管你看哪一个浪头,它总是极力要耸得比别的浪头都高,然后砸下去,淹没别的浪头,接着另一个同样凶猛丑陋的浪头又带着轰轰的响声,闪着白色的长鬃,向它扑过去。
  海洋既没有理性,也没有怜悯。假定轮船小一点,而且不是用厚铁板做成的,海浪就会毫不顾惜地砸碎它,把船上的人,不管是圣徒还是罪人,一股脑儿吞下去。轮船也同样没有理性,带着凶狠的神情。这个生着大鼻子的庞然大物照直往前冲,一路上冲碎了几百万个浪头。它既不怕黑暗,也不怕风,又不怕空旷,更不怕孤独,什么都不在它眼里,要是海洋上住着人,它也不会管是圣徒还是罪人,一股脑儿碾死了事的。
  “现在我们到哪儿了?”古塞夫问。
  “不知道。多半是在海当中。”
  “看不见陆地。……”
  “那怎么看得见!他们说要过七天才看得见呢。”
  两个兵瞧着像磷火那样发亮的白色泡沫,沉默着,想心事。古塞夫首先打破沉默。
  “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说。“只是有点阴森,仿佛坐在黑树林里。假定说,他们眼下把一条舢板放到水面上,有个军官命令我到一百俄里以外的海面去捉鱼,那我是会去的。或者,比方说,眼下有个基督徒失足落水,我就会跟着跳下水去。要叫我救德国人或者满洲人,我不干。可是救基督徒,我肯出力。”
  “你怕死吗?”
  “怕。我舍不得家里那些田。你知道,我哥哥在家,可是他不牢靠,爱喝酒,无缘无故打老婆,不孝敬爹娘。缺了我就什么都完了,说不定我父亲会带着老太婆去沿街讨饭。不过,老兄,我的腿支持不住了,而且这儿闷得透不过气来。……我们回去睡吧。”



  古塞夫回到诊疗所里,在他的吊床上躺下。照旧又有一种模糊的欲望来折磨他,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需要什么。他的胸膛里像有个什么东西压着,脑袋里突突地跳,嘴里干得很,舌头都不容易活动了。他昏昏睡去,说梦话,然后给噩梦、咳嗽和闷热弄得疲乏不堪,直到早晨才睡熟。他梦见在营房里人们刚从烤炉里取出面包,他就钻进烤炉,在里面洗蒸汽浴,用桦树皮编成的长把笤帚拍打自己的身子。他睡了两天,到第三天中午,上边来了两个水手,把他从诊疗所里抬出去了。
  人家用帆布把他包好,缝起来,为了要让这个包沉一点,就把两根铁炉条塞进包里。他缝在帆布包里以后,看上去像是一根胡萝卜或者白萝卜,头部宽,腿部窄。……太阳落下去以前,他被人抬到甲板上,放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的一头放在船舷上,另一头放在用凳子垫高的一口箱子上。四周围站着一些脱掉帽子的无限期休假的兵和船员。
  “赞美上帝!”教士开始念道,“永远,永远,世世代代赞美!”
  “阿门!”三个水手唱道。
  那些无限期休假的兵和船员在胸前画十字,瞧瞧一旁的海浪。说来奇怪,一个人居然缝在帆布包里,马上就要扔到海浪里。难道每个人都会碰到这种事吗?
  教士在古塞夫的包上洒下一把土,然后朝他鞠躬。大家唱《永恒的悼念》。
  值班的水手抬起木板的一头,古塞夫就头朝下,从木板上滑下去,在空中翻了个身,扑通一声响!泡沫把他盖住,霎时间,他似乎穿上一件满是花边的衣服,不过这一刹那就过去,他立即消失在海浪里了。
  他很快地往海底沉下去。他会沉到海底吗?据说,海面里海底有四俄里。他沉下去八九俄丈以后,就越沉越慢,有节奏地摇晃着,仿佛在犹豫不定似的。它给水流带动着,已经不是照直往下沉,而是比较快地往斜下里漂去了。
  不过后来,他在沉下去的路上遇到一种名叫舟鰤的鱼群。那些小鱼看见这个黑糊糊的东西,就停下来,纹丝不动,后来忽然一齐掉转头游回去,不见了。没有过完一分钟,它们又像箭似的很快扑到古塞夫这边来,循着锯齿形的线路,在他四周的水里游动。……
  这以后,另一个黑东西出现了。那是一条鲨鱼。它大模大样而且不大情愿地游到古塞夫的下面,仿佛没注意到他似的。他呢,沉到它背上去了,于是它翻个身,肚皮朝上,在温暖而透明的海水里纳一纳福,懒洋洋地张开嘴,露出两排牙齿。那些舟鰤鱼高兴极了,它们停住,看看随后会发生什么事。鲨鱼把那个东西耍弄一阵,然后不乐意地把嘴凑上去,小心地用牙齿碰一碰它,帆布包就从头到脚整个裂开,一根炉条掉下来,把那些舟鰤鱼吓了一跳,它打在鲨鱼的身子上,很快就沉到水底去了。
  这当儿,海面上,在太阳落下去的那一边,浮云正在堆叠起来,有的像是凯旋门,有的像是狮子,有的像是剪刀。……云层里射出一条宽阔的绿色亮光,一直伸展到天空中央。过了一忽儿,它旁边出现一条紫色的,这旁边又出现一条金色的,然后又出现一条粉红色的。……天空呈现一片柔和的雪青色。海洋瞧着这个壮丽迷人的天空,先是皱起眉头,然而不久,它本身也现出一种亲切的、欢畅的、热烈的颜色,像这样的颜色是难以用人类的语言表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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