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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阿摩司·奥兹:母牛怎么可能上到阳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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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9-08  

阿摩司·奥兹:母牛怎么可能上到阳台呢?

      ——谈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族长的秋天》的开头

杨振同 译


  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族长的秋天》的开头,一群暴徒冲进了总统府。故事的叙述者就是暴徒之一,他描述了这群暴徒发现那位族长的尸体的过程,这位族长已经统治这个国家几百年,如果不是永远的话。
  和《乡村医生》以及《米克达莫特》的开头一样,《族长的秋天》的开头部分理想的办法是作为一个没有隔断的长句子来读;此外,这部小说虽然分成了六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数十页,但这部小说是不分段的——给人以一口气讲完的感觉。小说也没有一个故事主线,而是时而描写族长统治的时期,时而描写一个使时间停滞不前的暴君的死亡。开头即是结尾:暴君的死亡及其统治的衰落,并不是由于时间的流逝,而是由于时间的腐烂;时光已经分解成了“无法计数的永恒的时间”(本书以这句话结尾)。从一开始,读者就像是应邀到外层空间的一个黑洞里旅行一样,把手表拨到没有时间概念的钟点。另外,小说虽然是用过去时写的,但是我们最后发现,这个过去不仅仅是讲往事,也讲现在的事,还讲未来的事。它的发展与其说像是一把钻,往里面钻了一层又一层,倒不如说更像是拆开一副俄罗斯套娃。第二部分的开头讲得很清楚,暴君的死亡及其尸体的发现并不仅仅是一时的事件,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是一个事件周而复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这个死亡的暴君并不是小说开头的那个死亡的暴君的子嗣或继承人。他就是那同一个人,他就是他本人(除非他们当中的一个是个酷肖他的人,而这个人不管从哪个方面讲都是暴君本人)。“我们”依旧是“我们”,尽管“我们谁都没有老到记得最早发生了什么事情”。在第三部分写道:“就这样,他们在他的垂暮之年发现了他……许多年以后,我们又这样发现了他……”;而又在第六部分的开头写道:“当时,他就在那里,仿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甚至想过可能不会这样,他躺在那张宴会桌上……”
  开头即是结尾:现在,即发现尸体这件事,融汇了未来和过去。此刻即是永恒。这个暴君并不是在活过了几代人之后去世的,而是时而活着,时而死去,实际上甚至不是时而活时而死:他在每一刻都既是活着的,也是死去的,他既是他本人,也不是他本人,因为每一刻都是永恒,因为在这凝固的永恒内部,只有一个东西是不断进行的:即持续不断的腐烂的过程。
  这就提供了一个引人入胜的悖论:这里是一篇书面文本,它在竭力克服其基本的性质——它不再是一排文字,一个接着一个,被写下或者读出;它克服了时间那固有的线性的本质。要求读者不动而动,或者是在不动之中求动,就像是那群暴徒在那个僵死的总统府的大厅里活动一样。
  听起来叙述者好像对这座总统府的掌故和前朝往事烂熟于心,每一辆锈迹斑斑的马车、每一辆破败的轻便马车都属于哪个历史的或神话的年代,他都能够对得上号。但是,比如说,他怎么知道宫廷的嫔妃们曾和士兵们待在庭院里的同一个散兵坑里的呢?这开篇合同在多大程度上要求读者相信这位叙述者呢?
  开头的几页弥漫着时间、冷落和堕落,就像它们充斥着小说的其余部分一样。这群暴徒倒是真的想象过狂暴地冲进“这气势恢宏的权力的巢穴”,想象过用牛轭敲击宫墙,把大门从合页上敲下来,然而到了最后却没有狂暴的革命,只是轻轻地,几乎梦一般的穿过大门;而大门仿佛“仅仅用声音一推”就开了。冻结的时间主宰着这个故事,就像从第一句话就主宰着这座宫殿一样:“……这群劫掠成性的人闯进总统府……他们拍打着翅膀,搅动起其中凝滞的时间……”这帮入侵者感觉到,他们进入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几个当其轻轻地进入“另一个时代”,或者进入一种更为古老的静默时被冻结的时代。他们遇到的那个洗礼盘,超过五代人都曾在里面受洗,他们还遇到古老的马厩,和一辆“激动人心的时代”的四轮马车,一辆“瘟疫肆虐时代”的四轮运货马车,还有其他人工制品,上面蛛网密布,而每一件物品都标志着一个时代,而不是一个地点。
  主宰着“这气势恢宏的权力的巢穴”的时间是腐朽的,散发着恶臭,和饲养场的臭味等量齐观,到处是动植物繁殖流出来的湿漉漉的水汽。这座宫殿向这座城市吹送着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微风”,这股风却是“腐朽的恢宏”。宫殿的墙壁“摇摇欲坠”。那一丛丛的玫瑰花“布满了月尘”,麻风病人曾在花丛下安眠,玫瑰的花香“和臭味儿混合在一起……还有鸡窝的臭味和屎尿的臭味……”花园里的植物“令人窒息”,衣物就挂在“敞开的散兵坑”旁边,“在阳光下日渐腐烂”。在宫殿里面,入侵者们会发现,母牛们已经把里面的厅堂据为己有,散落在家具残片间的牛粪散发着恶臭,和这帮劫掠成性的人身上散发出的腐烂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在“一间隐藏在墙壁里的办公室里”,躺着那个暴君的尸体——这才是各种臭味的根源,这些臭味儿从宫殿里吹出来,使得整座城市都臭气熏天。
  那么,读者要进入这座宫殿兼牛棚,就必须主动承担起什么样的责任,作为一种入场券呢?他必须信以为真地接受那精确的、自然主义的细节,各种臭味,那摇摇欲坠的物件,那牛粪和那一番含糊其辞的简要介绍,作为这一描写看似具有纪录片性质的证明吗?还是必须把所有这一切当作虚拟的现实?或者是当作神话呢?
  和果戈理的《外套》开头部分以及卡夫卡的《城堡》的头几页一样,《族长的秋天》开头的几页也是不锁门的,是开放的。您可以把它当作一种描写,确实是一种荒诞不经的描写,用一种拉丁美洲人的怪诞手法写了出来,描述了在某个残暴腐败的香蕉共和国,人民在一个年老的统治者死后接管皇宫的故事。或者,您也不妨把它当作一份无政府主义宣言的艺术版本来阅读,这份宣言对各国政府的腐败行为都予以谴责,并以生动的色彩,描绘所有统治阶级的堕落。如果进行这样一种阅读的话,往往就会失去《族长的秋天》里那哲学的或神学的维度。我们不要忘了,那恶魔般的独裁者是不朽的。他的死并不是终结。那群暴徒一次又一次闯进他的住处,一次又一次发现那具被秃鹫啄食的尸体;他一次又一次称王称霸,他永远存在,折磨着他的臣民——或者是赏赐他们以不可思议也无法预测的恩典。
  卡夫卡的城堡里的那些使者,个个都是阴险狡诈、靠不住的家伙,他们来到那个等着面谈的人面前,无情地奚落他,折磨他,但这个人就是进不了那座城堡,面见那座城堡的主人。相比之下,《族长的秋天》开篇就侵入了君王的城堡,就发现了他的死尸,但是在这里——和卡夫卡的作品一样,在某种程度上也和果戈理的作品一样——你却无法触摸权力本身,至多可以触摸到权力那破烂不堪、名声狼藉的使者,它那令人生厌的代表和那难以理喻而又荒诞不经的残酷,如此而已。至于统治者本人,“……自从黄热病流行的时期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然而我们都知道他就在那里,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世界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邮件还在寄送……”
  这并不是尼采的“上帝死了”的理论,而是时间的瓦解;不是灾难降临的世界末日,而是事物不断分解变质的循环,这个统治者和他地位最低的臣民一样难逃这个循环:“……但即便到了那时,我们也不敢相信他死了,因为这是第二次在那个办公室发现他……他们第一次发现他时……他还在执政,就好像他知道他注定不死……”
  一切都散发着臭味,一切都摇摇欲坠,但一切也都没有停止活动。这群暴徒闯进皇宫,只不过是一个堂吉诃德式的胜利而已,因为“敌人”只不过是一个演员,他的角色事先已经在剧本中设定好了,每次幕布一升起,他就重新开始表演。
  然而,开篇合同邀请读者进入的既不是一个病态的绝望山谷,也不是一个阴郁的形而上的寓言。恰恰相反,这个开头是在邀请读者参加一场感官的狂欢节。加西亚·马尔克斯描绘了笼罩在快人的丑闻下的腐朽的政府大楼,其中是地狱般的恐怖景象。

  ……元月的一个下午,我们看见一头母牛从总统府的阳台上凝视落日的余晖,只要想象一下呀,一头母牛上了国家的阳台,是多么不成体统的事,又是一个多么令人作呕的国家,人们生出了种种猜测:母牛怎么可能上到阳台上去呢,因为大家都知道,母牛是不会爬楼梯的,更不会爬铺了地毯的楼梯,所以,我们最后也根本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看见过这一幕,也根本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在那个大广场上度过一个下午,我们一边漫步,一边梦想着我们曾在总统府阳台上看到过一头母牛,而这个阳台上过去什么也不曾看到,在以后的许多年也不会看见任何东西……

  这个客观的叙述者的声音,他是这群人当中的一个,他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个狂喜的声音,它因把气势恢宏的总统府的外衣扒了个精光,揭露出那不堪入目的真相而感到快乐。随着每一个令人发指的发现,随着每一个令人震惊的细节,随着每一个难以置信的有关当权者生活的揭露,这个声音就愈加顽皮的快乐。它甚至邀请读者通过闯进一座壁垒森严的“神圣中的神圣的”殿堂,参加一个亵渎神圣的飨宴,参加破坏偶像的狂欢。这种欢快气氛融合了可鄙的恐怖,那荒诞不经、不可思议的权威的土崩瓦解,以及劫掠和狂欢那戏谑的快乐。
  从小说的第一句开始(“整个周末那群劫掠成性的人撩开阳台窗户上的屏风,闯进了总统府”),读者就必须接受这场游戏的规则:完全消除庄重和戏谑之间通常的界限;消除可怖和欢闹之间的界限;消除形而上探究和小报惊爆丑闻的欢乐之间的界限;消除一个香蕉共和国里神圣无比的统治者和歌剧总监之间的界限。
  如果读者拿着破解密码的凿子接近这部小说,极有可能错过狂笑着走进这部小说的读者所能发现的东西,反过来也是如此。从一开始,作者就期待着读者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通过这部小说:它是一部有关宇宙及其主宰的黑色的形而上的寓言,同时又是一场嬉闹的、残酷无情的无政府主义取乐:它像卡夫卡式的寓言,同时又像是狂欢节,这部滑稽剧似的小说试图带给我们周而复始的精神混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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