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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尼古拉斯·罗伊尔:购物清单与延异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6-08-05  

尼古拉斯·罗伊尔:购物清单与延异

严子杰



  我尽量以我最纯正的英文朗读这个词:“differance”。要留意,我读出来的并不是“difference”(差异),而是以“a”代替“e”的“differance”(延异)。德里达指出,在法文里,“差异”跟“延异”读出来的时候“听不出任何分别”(Diff 3);用英文读也一样。我建议大家尽量把它们听作同音字。(法语字母里有所谓“e-acute”[e上面有一撇],可写作différance:在这里我把那一撇除去,采用一个显然更为“英语”的版本。)延异在声音(voice)里发生,但同时也在书本页面或电脑画面上的鬼魅空间里发生,这种连带的关系一直出现于德里达的作品之中。延异其实也是一连串开放的(也是上文提到过的)“非同义替代品”(Diff 12);延异这个词乃德里达自创——但你已经被我误导了,其实,它不是名字,也算不上词汇。德里达对延异最为集中及详细的讨论,要数1968年一篇叫作《延异》的论文;这篇文章算是把《论文字学》(1967)(OG)、《声音与现象》(1967)(SP)和其他早期的论文中的观点扼要成精华。在文中他写到,延异“不是一个字词,也不是一个概念”(Diff 7),它“不是一个名字”(26)。我们不应问延异“是”什么,这种发问有误导性,它令在场得以成为可能,同时也令在场跟自己本身产生偏差。这听起来有点令人困惑,我承诺我会再厘清一下这些难题。但我必须进一步指出,从任何方面来看,延异是——不,应该加上引号——延异“是”令人摸不着头脑的。
  下面你将会看到令人解脱或令人可怕的长句,也是一大段对延异的描述:

  延异使意义的运作及运行变得可能,但条件是,每一项“在场”的元素都要跟它自身以外的其他事物产生关系,从而令它自身保存着过去的元素所留下来的标记,而它自身已经被它与未来的元素的关系所标记和玷污;这玷污的痕迹,与被称为未来的事物有关,但也与所谓的过去有关,最后更因着现在与非现在,及其绝对他者的关系,构成了所谓的现在:即是说,作为非现在的过去和未来,绝对不可能是一种现在。现在和非现在,两者之间必须有一段间距,现在才会成为现在,但这个构成现在的间距本身必须同样地把现在本身切割,沿着现在的边界,把以现在为基础所思考出来的一切形而上学的语言(metaphysical language)以及每一个存在(being)切割开来,特别是存在中的物质(substance)或主体(subject)。(Diff 13;引自SP 142-3)

  我们试着用购物清单这个例子来厘清这段难以理解的引文。对德里达(或所有人)来说,举例是非常重要的。德里达写道:“例子往往有超越自身的重要性,它打开了一种举证的维度;举例的作用,首先就是为了服务他者或他人,而非固守自我”(SM 34)。我会用我的例子(因此也不只是我的)解释何谓延异。不过我首先要讲清楚,我可不会说:“看,这里明摆着的不就是所谓的延异吗?你看不到吗?”延异的存在,是举例的必要条件;延异确实是语言和意义的条件,也是“时间化为空间,空间化为时间”的必要条件(Diff 13)。
  延异就是,列写购物单的时候,已经将会在未来发生的事情:这是一种在场和身份的创异及延后,德里达写道:

  在“我”列写购物清单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这里我强调我“知道”(knowing),因为这样说会方便我指出我与单上物件的关系)这张清单之所以成为清单,那是因为它暗示了我的缺席,也是因为清单把我从清单本身隔离出来,令清单可以在我不“在场”以及其他时空下继续发挥它的功用,即使我的缺席只是一种列写清单这个行为所意图弥补的“记忆的缺席”,哪怕只是一刻的缺席,它很快已经变成下一刻的缺席;当刻写作的缺席,手上拿着圆珠笔的作者的缺席。无论当中的差别有多精细,它就像每一标记上的stigmē[古希腊语“点”的意思],已然分裂。即使名字相同,即使被赋予的自我相同,购物清单的发送者和收件人是不一样的。(LI 49)

  即使你不是帮朋友或邻居买东西,你走进超市也大概会失去常性,变得不能自已。在放满冷冻蔬菜的通道犹犹豫豫地来来回回,望着购物清单的你(作为接收者),已经不再是发送者本人了。这结果你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否则你不会想到要先把购物清单列写出来。不过你依然相信写下来有助于记忆,换言之,你相信增补的作用;增补是一种营养补充剂(supplement)吗?增补?什么是增补?答案也许你忘了,你可能要折回之前那一条走廊的货架,或者返回前面的好几章找找看。
  “事实上”,德里达接着说,“如果这种自我认同,或自我在场(self-presence)真的如此确凿无误,那么列写购物清单就显得多余,甚至有点接近强迫症了。如果发送者的在场对接收者来说真的如此稳妥,那为什么要写下来呢?”(LI 49)。这里我们可以借鉴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的一句具有讽刺意味的话:“如果你想立刻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你只要把它写下来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必须记住。这就行了”(Poe 1978a,1114)。虽然爱伦·坡的说法跟德里达正好相反,但两者都涉及书写、记忆和遗忘之间怪异但亲密的关系;书写好比一种药(pharmakon),是毒药也是解药。书写的药(德里达在对柏拉图非比寻常的解读中对此有所探究,可参见PP)对记忆来说难言好坏,它有助于记忆,也有害于记忆。德里达接受采访时曾记这样说:“坏的药有能力寄生在良药里”(RD 234)。难怪坡也要把想法写下来。我们或许会记得,“药也解作配药方”(参见PP 71)那么购物清单则算是一种药方了。
  “一般而言,没有文本是在场的”,德里达在他早期的精彩论文《弗洛伊德和写作场景》(1966)中这样写道:“文本甚至不可能在过去任何时段中曾经在场。文本作为源头,或者文本作为一种经过修改的在场,都是不可能”(FSW 211)。要成为某种“在场”的自己,文本在本质上必须是污浊的、不纯的、开放而鬼魂缠身的事物,由无数的踪迹组成:没有文本是完整而完全地在场的,不论现在和过去都是如此(就算是那一张你进入闹市之前在家里安静坦然地列写的购物清单,也从不在场)。正如前面的章节指出,意义生产的结构必然意味着一种可重复性(iterability)。在购物清单里的每项元素也是可重复的(否则你将无法读懂它):这一解读过程中的重复性意味着购物清单总是指向过去的文本和过去的元素(大概要由“购物清单”这种书写的历史源头算起),同时也指向未来。但“过去”跟“未来”从来没有完全的在场,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也没有。我没有沉溺于病态的意思,但容许我提醒一下,死亡的可能性在这一情景中是必要的。我可能会在去超市的途中,死于交通事故,但我的购物清单应该还是可以被人阅读的,比如你(先假设你因为某些伤感的理由,对我死后剩下来的购物清单有兴趣)。如果对你来说它是可读的,这种可读性正是因为你可能发生的死亡而结构性地存在。记得德里达在《签名事件语境》一文说过:“如果书写并不能在接收者死亡之后被阅读或被重复,那它就不算是书写了”(SEC 7)。
  这种死亡的可能性不“现存”于未来,也同样不“现存”于过去:幽灵(spectrality)在所在源头(origin)之中,鬼魅(ghostliness)就是意义生产的结构。这不关乎你是否认为在前往超市那20分钟内死亡是不是一件最令人难受的意外;问题是你购物清单中的每一个记号和元素都的的确确在闹鬼,那是一种“预先的重新标记(re-marking)”(LI 50),一种“预先”已被掏空的标记,也正因如此清单依然可读,不论你有没有这种福气顺利到达超市。购物清单能够(再一次)在不同语境下被阅读,正是因为“不在场的残余物”,即重复性的逻辑的功劳。清单一定要跟原来的语境产生裂缝,而这种裂缝早已写进意义生产的结构当中。德里达写道:

  要定位[这源自它的所谓生产或“源头”的裂缝或切断]它,不必去想象发送者或接收者的死亡,也不必放购物清单在口袋里,甚至不必为了打断自己片刻而把笔从纸上拿起。从刻下标记的一刹那开始,裂缝就已经划下。
(LI 53)
  购物清单中的每一个元素,每一个标记都是裂缝的一种表示,都关系到“绝对不同”的东西(Diff 13)。

  对你来说,你的购物清单永远不会是一种纯粹的在场,甚至在你脑海里也不在场。不过这不是说,德里达是在暗示我们要放弃“在场”这个概念;他爱“在场”,更被它迷住了。德里达与普通人一样,以他特立独行的方式,栖息于现实世界之中。他与普通人一样要上厕所(即使在洗手间里他和他的猫咪会进行与众不同的活动:参见ATA)。无论德里达声称他是多么地爱好“静坐”(参见TS 42),他还是和常人一样奔波忙碌,要赶火车、赶飞机,要在合适的时空和地点准时现身、出席。我们的生活不可能缺少“日期”、“时间表”又或者是那些我们为了“减少或掌控复数的差异、截停差异、锁定差异”而向“时间和空间抛掷的网状符码”(AC 419)。问题不是要摆脱在场这个概念,也不是要摆脱人类的主体(在上述例子里,主体是购物者)。
  相反,最重要的是我们对“在场”、身份及主体等问题有没有创新的理解。所以德里达认为有必要对“所谓‘意识’这个问题重新演绎”。他问道:“当今世上有比‘意识’更为尖新(novel)的问题吗?”(H 87,斜体为本书作者所加)。正如他在《有限公司》一文中指出,最重要的是要“严谨地重新剖析‘在场’本身的价值、‘在场’对自我或他者的价值,以及差异和延异的价值”(LI 49)。我们有必要去思考“延异”为何物,但如前文所述,“如果我们以意识,亦即在场,又或者是非意识(nonconsciousness)或缺席等概念作为思考延异的基础,延异恐怕会沦为难以想象的东西”。即使我们不能“把文本当作一种原创或者是处理过的‘在场’”(FSW 211),我们还是要面对这种状况。这是独一无二的一种处理:我们必须处理无法估量的东西(the incalculable)。延异鼓吹的是一种“令人不安和不舒服”的思考方法(Diff 12),这种思路与任何“决策机制”(FSW 203)都格格不入。
  延异作为一种奇怪的“逻辑”,它同时带来了身份和差异、创异和延后、重复性(repetition)和他者性(otherness);它就像乒乓球一样难以触摸:如果“延异是不可想象的”,这是因为“相同和完全相异的东西……不可能同时共在”(Diff 19),这种“完全相异”的东西就是未来。购物清单有望成为可读的未来,它并不需要作者或理想读者的在场,它是一种将临的未来(future to come),那是绝对不可预见的,不可知的,彻底不能确定的未来(参见TS 20-1)。因此,德里达在一个采访里说道:“延异是一种思考,它希冀,它虚位以待,以迎接正在到来或将要降临的未来”(DA 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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