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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加斯东·巴什拉:想象与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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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5-16  

加斯东·巴什拉:想象与物质

顾嘉琛 译





  我们精神的想象力在两个迥然不同的轴上展开。
  一种想象力在新生事物面前发生了飞跃;它嬉戏于彩色缤纷,五花八门及意料之外的事情当中。它所激活的想象总有番有待描述的春光。它远离我们,在大自然中,已生机盎然鲜花盛开。
  另一种想象力深挖存在的本质;它欲在存在中既找到原初的东西,也要找到永恒的东西。它主宰着季节和历史。在自然界中,它在我们的身心中,身心之外产生出萌芽,在这些萌芽里,形式深入于实质中,形式是内在的。
  若从哲学上来表达,可区分出两种想象:一种想象产生形式因,另一种产生出物质因,或是更简洁地说,形式想象和物质想象。这后一种以缩略形式表达的观念,在我看来对诗歌创作的完整的哲学研究是不可少的。必须有一种情感因素,一种内心因素,作品才会具有丰富的词语和光的变幻生命。然而,除了由想象的心理学家常提及的形式想象之外,还有——我们在后面会提到——物质的形象,物质的直接形象。目光为它们命名,但双手熟悉它们。一种充满朝气的喜悦在触摸,揉捏并抚慰着它们。物质的这些形象,我们实实在在地亲切地想象着它们,同时排除着形式,会消亡的形式,虚浮的形象,即表层的变幻。这些形象具有分量,它们是一颗心。
  当然,也有一些作品,这两股想象力在其中相互配合。甚至无法把它们完全分离开来。最灵活的,最变化多端的,最受形式支配的遐想终究保留着某种压载,密度,迟缓和萌发。反之,一切深人到存在的萌芽中,以找到物质牢固的恒定性和优美的单调的诗作,一切在实体因的警觉行动中汲取力量的诗作,都将会开花,装扮自身。它将在对读者的首次诱惑中迎接丰富的形式美。
  出于这种诱惑的需要,想象一般在喜悦向往之处下功夫——或是,至少在某种喜悦向往之处!——朝着形式和色彩的方向,朝着多样化和变化的方向,朝着表层未来的方向。想象抛弃深度、实体内在性和容量。
  然而,我们在本书中尤其想关注的却是那些缓慢生成的和物质的力量的内在想象。只有无视传统观念的哲学家才可能担起这项沉重的劳作:使后缀脱离美,尽全力在显露的形象后面找到隐藏着的形象,寻找想象力的根源。
  在物质的底层生长着阴暗的植物;在物质的黑夜里盛开着黑色的花。这些花已长着绒毛并有自己的花香程式。



  当我开始思考物质的美的概念时,我立即对美学哲学中的物质因的欠缺感到震惊。我尤为感到人们低估了物质的个体化力量。为何总把个体这个概念同形式这概念维系在一起呢?难道没有一种在深处的个体性,它使得物质在其最小的片块中始终是一种整体吗?物质若从其深度方面来思考正是那种可以不顾形式的原则。物质并不是形式活动的一般的欠缺。物质不管经过何种扭曲,何种分割,它依然是其自身。物质在两种意义上使自己有价值:在深化的意义上和在飞跃的意义上。从深化的意义上讲,物质似是不可测的,似是一种奥秘。从飞跃的意义上讲,它似是一种取之不竭的力量,一种奇观。在这两种情况中,对某种物质的思考培育着一种敞开的想象。
  只有当我们研究了形式,使它们归属于各自的物质时,才有可能考虑人的想象的完整理论。此时,才可能懂得形象是一种需要土地和天空、实质和形式的植物。人所找到的形象缓慢而艰难地发生着演变,我们懂得了雅克·布斯凯(J.Bousquet )的深刻见解:“形象让人类付出的代价相当于某种新特性让植物付出的代价。”许多经过尝试的形象无法存在下来,因为这些形象是一些普通的形式的游戏,它们并不真正地适合它们所装点的物质。



  我已经研究过这问题。在《火的精神分析》中,我曾提出用启迪传统哲学和古代宇宙论的物质元素的标记来表明想象的不同类型。事实上,在想象的天地里,我认为有可能确立一种四种本原的法则,这种法则根据各种物质想象对火、空气、水和土的依附来将它们分类。如果说,正像我们所认为那样,任何一种诗学都应容纳物质本质的要素——不管多么微弱——的话,那么仍是通过基本的物质本原所作的这种分类同诗学的灵魂最类似。要使遐想得以稳定地继续下去以造就一部书面作品,要使遐想不仅仅是一瞬间的走神,那么遐想应找到它的物质,某种物质本原应当赋予遐想自身的实质,自身的规则以及它的特殊的诗学。原始哲学往往在这方面做认真的选择,这并非是无所事事。原始哲学把四种基本本原之一同它们形式原理相结合在一起,这四种基本本原便成为哲学气质的标记。在这些哲学体系中,博学的思想同某种原始的物质想象相关联,安详而持久的睿智深植于实体的恒定中。如果说这些简单而又有力的哲学依旧保持着信念的源泉,那因为当我们在研究这些哲学时,又重新找回了完全自然的想象力。这始终是如此:在哲学领域中,只有启迪基本的遐想,只有把梦想的康庄大道归还思维,才会具有说服力。
  同清晰的思维和有意识的形象相比,梦更依附于这四种基本本原。把这四种物质本原学说同四种有机质相连在一起的试验是很多的。正如一位旧时作者莱希于斯(Lessins)在《长寿的艺术》中写道:“肝火旺的人的梦幻是火,大火,战争和谋杀;心情忧郁者的梦幻是下葬,坟墓,幽灵,潜逃,坑穴以及各种各样的悲伤事情;黏液分泌过多者的梦幻是湖泊,河流,水灾,沉船,多血质的人的梦幻是鸟飞翔,奔跑,盛宴,合奏,是一些难以命名的东西。”因而,肝火旺的人,心情忧郁的人,黏液分泌过多的人,多血质的人各自分别由火,土,水和空气为特征。他们的梦幻尤其偏重于赋予他们特征的物质本原。倘若我们承认,深刻的梦幻的真实性会与某种显而易见而且非常普遍的生物学的谬误相一致的话,那么我们便可以从物质上来释梦了。除了梦的精神分析之外,还会有梦的心理物理学和心理化学。这种十分唯物的精神分析同古老的训诫是相一致的,这些训诫认为本原的疾病得由本原的医学来治疗。物质的本原对于疾病和痊愈都是具有决定作用的。我们由于梦而生病不适,我们通过梦而痊愈。在梦的宇宙学中,物质的本原始终是基本本原。
  一般地说,我们认为美学激情的心理学,当它研究先于观赏之前的物质遐想领域时会更有成效。任何景观在成为某种有意义的场景之前都是一种梦幻体验。人们满怀美学激情观赏的景观只是首先在梦中所见的景观。狄克完全有道理认为在人的梦中见到了自然美的预兆,“怎样圆常见的梦?”但是,梦中景并非是一种充实着印象的框架,而是某种扩展着的物质。
  因此,我们知道可以把指导着信仰,激情,理想和人生哲学的某类遐想同火这种物质本原联系起来。谈论火的美学,火的精神分析,甚至火的德性是一件有意义的事。火的诗学和哲学把所有这些教诲都浓缩在一起了。火的诗学和哲学就构成了这种神奇的双义性的教诲,这教诲又以实在的情况支撑着内心信念,并且反过来又通过我们的内心生活使人理解了世间生活。
  所有其他的本原也大量地提供了类似的双义性的信念。它们披露了不为人知的机密又显露出耀眼的形象。这四种本原都有自己的热烈爱好者,或更确切地说,这其中的每一种本原已经深深地,在物质上是一种诗学忠诚的体系。当我们在歌唱这些本原时,便觉得自己是热烈地爱好着某种特别喜欢的形象,实际上是忠诚于某种原初的人的情感,忠诚于某种最早的有机的实在,一种基本的梦得到禀性。



  我们应相信,在本书中我将会证实这个论点。我将研究水的实体的形象,我将研究水的“物质想象”的心理学——这是一种比火更女性更均匀的本原,这种更为稳定的本原,它通过更隐蔽,更简洁,更简单化的人性力量而具有象征性。鉴于这种简洁性和简单化,我的任务在此就会变得更困难,更单调。诗学的资料并不丰富而且贫乏。诗人和遐想者往往对水的表面的嬉戏感到有趣,而不是被它迷惑。于是,水便成了他们的锦上添花之物;水并不真正是他们遐想的“实体”。从哲学角度来说,水的诗人“参与”自然界水生的实在,不及聆听火或土召唤的诗人。为很好地显示这种“参与”(它是水的思维),水的心理现象的这种本质本身,我便需要反复使用为数不多的例子。但若我能使读者相信,在水的表面形象之下,有着一系列更加深刻,越来越强烈的形象,那么读者很快会在他自己的观望之中对这种深化产生亲切感;在形式的想象之下,他会感到各种实体的想象在敞开。他会在水中,在水的实体中识别出一种亲近,这种亲近极不同于火或土的“深度”给人造成的亲近。读者必然会承认对水的物质的想象是一种特殊的想象。当读者具有了在物质本原中对某种深度的认识时,他最终会理解水也是一类命运,不再仅仅是流逝的形象的无为的命运,即永不会终止的梦的无为命运,而是一种不断地在改变着存在实体的根本的命运。由此,读者会更真切,更痛苦地理解赫拉克里特主义的特点之一。读者会看到赫拉克里特的变动论是一种具体的哲学,一种完全的哲学。人们不会在同一条河中洗两次澡,因为,人在自身的深处具有流水的命运。水确是那种过渡的本原。它是在火与土之间的本质的本体论的变化。许给水的存在是一种眩晕的存在。它每分钟都在死去,它的实体中某种东西在流逝。每日的死亡不是火光冲天的火的旺盛的死亡;每日的死亡是水的死亡。水不断地在流淌着,水往下流着,它总在水平的死亡中消亡。我们在无数的实例中会看到,对于物质化的想象来说,水的死亡比土的死亡更令人沉思:水的苦难是无止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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