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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丰雷:成为同时代人——为第二届北京青年诗会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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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6-02-02  

丰雷:成为同时代人——为第二届北京青年诗会而写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弗兰纳里·奥康纳



  当我们言说“同时代人”一词,即表示我们将圆规的一条腿固定于当下,作为原点,尝试性扯开其另一条腿,准备把宇宙中足够多的星星囊括进来——星星是过去的年代穿透至当下之光,那些强力在当下时代就上升为星星的也经过我们反复的检视。我们在言说“同时代人”时,无法离开当下,更精确地说,是无法离开当下时空中的“我”。对于当下之“我”而言,“同时代人”,自他们成就为具有现代性的人之后就取得了永恒性,他们必然是每一个“当代”的先锋,他们是拥有光明的武装可以凝视黑暗,同时又光照他人的人。
    我们自己是否是一颗星星呢,也就是说,我们自身是否具备能够穿透迷雾而以光亮抵达朋友、远方和未来呢?如海德格尔所说,当我们考虑自身存在的意义时,我们就是“此在”。“此在”可以还没有取得天空中的星星的资格,获得光源的神圣地位,但“此在”必然是一种感光性极好的材料,他在时代的暗房里,哪怕极其微弱的光芒也能被他摄取。在这里——“成为同时代人”,更为重要也更为动人心弦的是动词“成为”,它闪闪发光,要求必要的行动,要求你踏上“成为”的道路,要求你不断“上升”。
  我以为吉奥乔·阿甘本在《何为同时代?》(王立秋 译)一文中对“同时代人”所下的最精彩定义是:“同时代的人是紧紧保持对自己时代的凝视以感知时代的光芒及其黑暗(更多地是黑暗而非光芒)的人。一切时代,对那些对同时代性有所经验的人来说,都是晦暗的。同时代人,确切地说,就是能够用笔蘸取当下的晦暗来进行写作的人。”“感知时代的光芒及其黑暗”是成为同时代人的功课和路径,正是在这条基于感知的不断奋进之路上,一个个渴望完成其自身的人必将辗转蜕变为“同时代人”。任何时代,都有其光芒以及黑暗,没有一定的光芒,我们怎能借助其光照,来凝视时代的种种幽魅,而没有黑暗,我们又怎能辨别光芒的价值?而且,正是光芒与黑暗,聚合在一个具体感受者身上,他才化合生成为一个既敬畏光芒又怜悯黑暗的义人,他也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意图照亮更多黑暗领域的“同时代人”,他才能必然“用笔蘸取当下的晦暗来进行写作”,“写作”就是“行动”。
  一个人自诞生伊始,就被置放于其人生之路,或者说其命运之途。他具有一种可怕的悬而未决的命运无定,孤悬、无助、脆弱、楚楚可怜,惶惶如丧家之犬。但并非仅他如此,每个人都一样。落地、生存境况差别不大(就某一个地方性的环境而言)的一个族群,按时代切分,一代代同在地存身于某个场域之中,其每一时代的芸芸众生之人生又不同程度地交汇,铺展出总归是壮观的生命长跑运动。而在这场以时间的纵深为跑道的马拉松赛上,有多少生命敏感地听见发令枪的声音,有多少生命在跑道上幸运地获得过光明力量的接力资助,又有多少生命冲到了最前面向落后者述说着先知的慧语?不能不说存在着悬殊的状况;而悬殊的状况揭露着当时当地的文明水准。
   “同时代人”,不仅指向当下时代,不仅要求成为“凝视光芒及其黑暗(更多地是黑暗而非光芒)”的人,而且,它要求那些参加马拉松赛的全体人中跑到最前面的那些大小先知们彼此召唤、对话,相互砥砺、照亮。“同时代人”是一群如此这般的人,哪怕不幸你感到形单形只,你也得认定你不是一个孤单的人,就像那些特殊的年代,那些优异的人,被打散在乌合之众的沙漠里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也会永怀“寻找”之心。同时代人就在你身边;但首先你自己得正在“成为”同时代人,然后众多的同时代人才会像晨雾中的群像那样在你神奇的目力中渐次涌现,与你“汇合”。
  能从两个方向寻找我们的“同时代人”:一是向传统人杰溯洄。在历史的人物森林里面那些杰出的人物仍在呼唤“知音”的靠近,他们频密弹奏的“高山流水”只能被后代那些血液相近的同样杰出人士收听。每一个时代,都有其先知,每一个时代都是当代,在它们那最鲜活的时刻,那些先知们无一不拼劲才智尽其为人之本分,他们同样穿越时间引更早前的先知为自身的“同时代人”或知己,同时,在其当时时代呼朋引伴,视友爱为生命的支撑。二是与当代人杰聚拢。这里不仅有传统的传道授业解惑,还有相互的启迪、珍惜,相互的鞭策、批评。这些奔跑到时代前列的人杰,各各成为现世的显著光源,因为联络而聚拢、汇合一片,而成为人杰集团,而成为日不落的“城市”,吸引着为数众多的慕光者纷纷进城、靠拢、取暖。
  罗兰·巴尔特说:“同时代就是不合时宜”。我则认为,同时代是最合时宜。但我又肯定这种悖谬表述的揭示意义。如果我们肯定“同时代”是指对当下进行足够理性审视的个人乃至或隐或显连属的集团(同时代人始终在彼此召唤,宛如星空中璀璨的群星),那么他们的不合时宜就是直指一种非正常的时代困境。这种时代困境,既折射出同时代人的存在意义,也沉痛地揭露着同时代人工作的艰巨性,还深沉呈现其工作巨大的荒诞。
  在一些人看来,同时代人多少游离于潮流,并拥有一双凝重的眼睛——那是惯于凝视自己及时代的沉重使然,他们“既不完美地与时代契合,也不调整自己以适应时代要求”,至少保持着一种心理上的疏离感。在与时代完全合拍的行动上,他们显得冷冰冰,但是对于时代的问题,他们的心灵却至始至终投以敏感的、热情的注视,并用他们酷爱的方式“写作”。对于将光芒与黑暗一并吸收的同时代人,他们深悉时代之足与不足,他们的意见构成一种建设,一种真正的启蒙。他们成为呈现时代的最理性的人。他们是独立的个人,又是个性清晰的群体,其力量既推动时代在其善良的方面进展,又用有力的声音翻译出时代的病况,矫正整个族群的行动。同时代人是一群心有灵犀的守望者。
  时代的无知与荒谬,就在于芸芸众生对于这些珍贵的声音置之不理,更有甚者认为是不合时宜。那些珍贵的同时代人的声音在我们的环境里面,总是处于边缘,他们的声音总是细弱如远方的呼喊,在其传播过程中还被有意无意的大山阻隔,这是同时代人与其时代的双重不幸。一个时代,如果没有同时代人,其万马齐喑的状况将是多么可怕可悲。倒是非常让人意外,我们这个族群最经常让这些既智慧又有勇气的声音隐匿不现,那些掌权者颟顸地驾驶家国命运,难道不害怕前方忽有冰山?他们如果感受到其责任而惊恐万状,如履薄冰,那么凝听同时代人的声音就有必要。
  在刚刚过去的时代,当时的同时代人要么被排斥到最为边缘,要么就被时代的离心力残酷地甩出,消陨于视野,时代成为冷寂的广场,任随主流的声音和行为喧嚣、跋扈,结果时代撞击南墙时破损委地,整个族群如同被爆炸肢解的血肉狼藉一片山河。一个时代只有一种声音,没有同时代人的言论守望、调和、矫正,其后果必定惨烈。
  而今,时代在缓慢修复,天空不再昏暗如铁幕,那些知识与天赋如同最初的生命那样化合、演变,最终天空流出了一片稀疏的星光。他们是在死亡的、完全黑暗的场域上奇迹般地化生。有些光亮宛如烛光,有些光亮宛如萤虫。然而毕竟是亮光的存在。当大地上的权力者言说与推进他们的计划,星星们开始发表见解,构成有力的针对,真理就是在辩驳中产生的。真理从来不是从一个声音中诞生并颠扑不破。它是多种智慧力量打磨的完美雕塑。真理对于任何人都是美的。
  同时代人,并不反对与时代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合拍,但更有卓越的目力穿透时代的偏狭,并予以针砭的批驳以及富可能性的“写作”。同时代人致力于时代更健全地进化,让我们的生活世界更为理性(不是理性主义),它是科学与审美的结合,是情感与理智的大师级的调配。同时代人启蒙、唤醒更多的新人加入其列,以满腔温热的爱、修养、知识传递给这些后来的同道者。世纪的断裂的脊骨将由同时代人的心血缝合,并开始正常的与万物和鸣的恣意奔跑,而同时代人依旧从时代抽身,与其拉开一定距离,投以严峻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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