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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丹·基亚松:交缠——蕾·阿曼特若特的诗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10-20  

丹·基亚松:交缠——蕾·阿曼特若特的诗

雷武铃 译  



  普利策奖主要是新闻奖项。然而,普利策电报报道奖已于1947年取消了,普利策诗歌奖却仍在颁发,——而在很多人看来,诗歌更为落伍。诗歌奖在普利策奖中最属边缘,它奖给一种很少在报纸上发表或评论的文字类型。这么多年来,它的评选或多或少透出几分谨慎,几乎都是对那些已经声名远扬的诗人再行加冕。当这一奖项被宣布时,本身就是新闻:一年之中,诗歌罕有的一次成为了新闻。但是,这诗歌世界的泡沫之内部,并不觉得它值得关注。
  但今年的情况有些不同。获奖者是蕾·阿曼特若特——一个诗歌圈之外无人知晓、圈内却声名卓著或狼藉的诗人。蕾·阿曼特若特是一个有时被归入所谓的语言诗派的诗人。这帮反主观,反体制的诗人,主要出自20世纪70年代的旧金山。曾有一段时间,这些语言派诗人,自豪于自己被“官方诗歌文化”(这个词出自他们中的一员,诗人查尔斯·伯恩斯坦,意指那种在自己的圈子内分派奖项的文化)所排斥。如果说曾经也许真的如此,那么现在则已经是完全不同了。在获得普利策奖之前一个月,阿曼特若特就获得了国家图书书评人奖,而更早的去年十月份她曾被提名为国家图书奖的最后候选人。她是三个在一年中同时获得这两个奖的诗人之一,是约翰·阿什贝利1976年获得三冠王之后获普利策奖的最名副其实的实验诗人。
  那么,谁是蕾·阿曼特若特?首先,她是一些诱人的艰涩诗歌的作者,这些诗歌有时候追踪着它们自身的难解:

缠绕的线头和

那些传递给
        讯息的

那些推拉着自己
              脱离亮光的,

那表达的
闪烁
或瘙痒

这些诗行出自她的诗《过》,在这诗里跃动的不仅有语音(twinkle,articulation)还有语义(什么能把它自己脱离出闪光?有一件东西,那就是闪光器的雨衣)。诗中的一切都处于运动中——没有“过了”,总是“在过”——用过程、开放的结尾、重复,推进或消解来取代特征固定的形式。阿曼特诺特并不热衷固定的身份。她于1947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的一个海军基地。她此后的一些情况可以得知。她是个害羞的人。羞怯的孩子对被别人描述会非常敏感。羞涩之下隐藏的感受经常很讨厌听到被人谈论。这就是阿曼特诺特的样子。她有一位浮华的,福音派信徒的妈妈,再搭配上一位阴沉的,有时醉醺醺,经常不在家的爸爸。这一切说明了阿曼特诺特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假小子,一个“小坏蛋”,一个可爱的勇敢的“单口表演女孩”。六十年代末期,她在伯克利,遇到了自己的导师和朋友。导师中包括了丹尼斯·莱维托夫,朋友中包括诗人隆·谢里曼,林·赫基宁,巴内特·瓦顿。她和朋友们共享先锋派通常的共同性——新文化的愿景,新艺术的愿景,还共有一些新内容:廉价的施乐复印机,冷战时的童年,符号学。
  虽然语言诗的效果显得很激进,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有着一种奇怪的守旧。在所有一切之中,它把诗歌放在文化的核心。这些诗人认为,如果你想改变文化的电路系统,你就必须面对诗歌,因为它的导线就在诗歌里面。广告商和政客对语言造成的全部损害都可以在这里面得到修复。但是,为了避免诗人变成虚假的修整机,他们要把那些语言的内脏暴露出来,而不是把它们塞进一个始终如一的说话者里面。我们阅读时我们会意识到这个说话者,不论喜欢与否。诗歌不在于揭示独一无二的个体的灵魂,因为根本就没有独一无二的个体这样的东西存在。诗歌在于取消身份,而不是表达身份的;在于揭示我们自以为深藏个人记忆的东西的传承共有的本性。就像我的牛仔穿着,你的复活节装扮,就更真实的感觉来说,那并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只是文化在表现自己。
  对上个世纪的诗人来说,这些观念没有任何新鲜之处,但是这帮语言诗人喜欢夸大他们力图要颠覆的那些信条的影响。在他们这么做时,稻草人准备就绪了。在七十年代后期,阿曼特诺特出版她的第一本书时,一些美国主流诗人宛如站在语言和传统纯净的王国的坚实大地上。“自我表达”和“找到你自己的声音”的说法是这一点最常见的表达。这导致了一些极糟糕的诗。在M.F.A.项目和大学出版社的支持下,一些被称为“后自白派”的诗瘸着腿走上了舞台,对着冷酷的世界裸露出苦闷的、资金充足的乳房。这是些没有才华的洛威尔和普拉斯。它表明现代主义半个世纪的雄心——斯泰因,斯蒂文斯,朱可夫斯基和其他人,对人们如何看待自己这点没有任何影响。这就是语言诗人从炮口发射而出时的情形。
  糟糕的后自白派诗,以及与之相伴的那个时代的整个讲习班文化——摸索着的、酗酒的年长者和新进的婚龄女青年,——显然已经过时。而语言诗加速了它的衰败,语言诗对体制的批判正当其时。但愿诗歌能写得更好。下面的片段出自伯恩斯坦的《闭合不全》(1983),很典型的语言诗的风格:

统治需要散心——屠宰场的
马戏团小马。被和谐
紧夹,被勋章棒打
做梦的外科医生向上跛行三步,向旁
两步。“在那些日子你用不着
大喊大叫以获得表达的效果”。一只接一只
黏土腿陷入沙中,伤痛还押受审。

持续不断地:陈腐的双关语,后什么政治的怪相,长篇演说,无趣的享乐。伙计们,它流行起来了。因为反体制的攻击力量无可避免的最终被体制招安,现在语言诗的经典在常春藤联校的课堂上被讲授了,甚至由传统出版社出版。伯恩斯坦,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名教授,最近签约了法拉,斯特劳斯与基诺克斯出版社,这是罗伯特·洛威尔的出版商。
  现在,已经很难记起语言诗派诗人们曾如何压制或克服他们各自的差异,作为他们运动的一分子以破除“个体”的神秘,目的是作为一个集体被人认识。这一点,就某种程度来说,出现在所有有意识的文学运动之中。但是,这些诗人之间真正的差异还是显示了出来,主要是才华的差异。阿曼特诺特就才华闪光的亮度而言,是这群人中最好的诗人。她变得如此优秀的理由之一是她站到了语言诗写作的一个最基本的立足点,这是他人从未真正想要到达之处,那就是:致力描画出一个单一个体非凡的思想和独一无二的破碎的心。
  《精熟》这本诗集为阿曼特诺特赢得了普利策奖。我们可以长久的读它,还有她更早出版的两本诗集《赶上速度》(2004),《来生》(2007)。在这些诗集中,她专注地思考着大哲学问题——物质,能量,形而上学,时间;她提示我们,与想弄清这些问题的古老渴望相伴,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但这些诗歌中的思想总是和具体的某个人相联结的,有着各种烦恼纠缠的人。阿曼特诺特有朋友,学生,丈夫和一个儿子,阿隆。关于儿子她写出了特别美的诗。
  非常美,但从来不是直接的。《交缠》是一首关于这个词的各种不同意味的诗,——在福音书中,在子宫中,在量子现象中,最后,在日常生活中。这首诗以一句汽车保险杆贴纸开始:“别让汽车愚弄你。/我的珍藏/在天堂”。每次我看见这一贴纸,都是贴在老爷车上——它是对物质财富的否定。问题(Matter),与母亲(mater)双关,把我们引入这首诗的第二部分:“物质世界完全是由/碰撞/构成,/不一样的无法确定的/物体之间的碰撞”。那些物体,它们一碰撞,就发生变化。一个新的事实,它们碰撞的事实,标示出它们的特性。它引出薛定谔称之为“交缠”的现象。那些交缠的粒子,即使分开后,还保持着亲密的联系。这首诗以两个动人的意象结束,第一个意象是母亲和儿子在他的出生之事的交缠,第二个是他未来面对阿曼特诺特的死时,两人协作作出决定。那时(是他的,而不是他们的未来)她已过世:

在更短的版本里,

被触及的
胃吞噬了胃。

在一个长长的梦里,
我和阿隆,

去到他的未来,
帮助他做出选择。

在《交缠》出版几年后的2006年,阿曼特诺特被诊断出身患致命的癌症。在治疗康复期,她主要的交缠是与她自己的身体和身体的脆弱的交缠。《精熟》是一本关于疾病,关于依然存活的黑话充斥的文化的诗集。诗中有假发,药,细胞等等,和哲学,弦论,伊拉克战争,小报,电视,混杂在一起:“空虚的感觉/是存在的先决条件”。她变得更逗乐,也更悲哀。在下面这些出自《圈环》的诗句里,她从自己的疾病和康复中发掘出了恐怖的幽默:

现在她的主题将是
她逃脱了
确定无疑的毁灭。

她有着
不可能有的好运气。

主题应该是兴高采烈
但有点不和谐

透进来,它进来得
那么晚。

与这一主题
相关联的人物
应该穿着
明显过时的服装——

也许一条圈环裙——

而其他的人都穿着
短裤,

准备野餐烧烤。

这本诗集中我最喜欢的是《快》。它被设定在一处现代的药房,就是你拿着处方经过玩具、糖果找到的地方。年幼的标记和年老的症状混合在一起。诗歌以一个熟悉的引人注意的词开头:“悲痛的/安娜·尼科勒的消息/在她埋葬/她的儿子”。从未在“悲痛的消息”中出现的情况在后面出现了:在这里,母亲,安娜·尼科勒·史密斯,也死了。这首诗是对“悲痛的消息”的痛苦的回顾,包括每年一度的孩子们的戏剧,万圣节时为孩子选择服装:

“你想要什么样子的
装扮?”

骷髅套装
和超人的装束——

不小心碰到了
药店的架子。

我们到达了并肩用假蝇钓鱼的危险,那设想的“旧绳结”现在作为表达形式重新出现(像诗歌一样,绑苍蝇也是一门艺术):

快!

成队的苍蝇
重绑上

旧的绳结
在空中。

然后再回到万圣节,通过化疗假发和帽子(也是对安娜·尼科勒的致敬)。那“看不见的绳结(knot)”——与“不(not)”谐音,现在变成了肿瘤:

金色的假发和
巫师的帽子。

“我想要回去!”

看不见的绳结。

我要去到那里!

在这首诗后面的某处是911(当时“悲痛的消息”成了家常便饭),虽然没人能轻易找到它,人们也永远无法确知阐释到何种境地就是阐释过度了。毕竟诗歌像这些存在,某种程度上是拒绝阐释的。但是《快》和诗集《精熟》中所有最好的诗一样,都是让我们猜测,探寻的,因为诗里没有任何让人觉得是任意或不准确的。正如假蝇钓鱼,正如病痛,阿曼特诺特的诗中,一切都咬在钓钩上。
  像阿什贝利的《凸面镜中的自画像》,《精熟》也是一本越界诗集,它使得任何界限都消失了。阿什贝利和阿曼特诺特都做意识流叙述,(由于我的意识和你的意识如此不同)他们可能都很难理解。但阿什贝利经常从心思放松之处开始写起,让流过头脑的一切掀起巨浪。而阿曼特诺特一般从忧虑的紧绷处写起,即使在她很逗乐时也是如此。它就像解决问题的仪器一样思考,几乎就如计算器,当然,被引入思考的都是不可能解决的问题。两位都是诉诸于圈内人和专家的诗人,两位都清楚地表明,通过在文化中设置谜语,可以得到多么丰富的收获。那也是普利策奖赠给阿曼特诺特和她的读者的。罗伯特·弗罗斯特说得很对:“我们绕着圆圈跳舞,猜测/但秘密端坐在中心,洞悉一切”。像阿什贝利和阿曼特诺特这样的诗人是秘密保有者。在他们之外的我们,拥有着猜测的巨大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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