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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江离自选诗十五首
级别: 创始人
0楼  发表于: 2011-09-16  

江离自选诗十五首

老妇人的钟表

有时我们从深夜回来
看到她屋里的灯火
她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
像穿越一次次漫长的谈论
她需要理解,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
或者一扇窗
来收集孤独的标本。
在我们的心脏有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陀螺旋转
轴心倾斜、不可接近,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2002.7


几何学
  ——给蔡天新

风雪过后,我把房屋搬到山顶
每天晚上漫步,在这些蓝色和白色的
星球中间,它们缓慢地移动
像驼队在沙漠,像一个树林里
我们从来没有访问过的古老种类
衰老的橘红色,一个我们不再熟悉的邻人
离开了这里,我感到担心,这也是多余的。
在我的笔记本上,我忠实地记录下
这些诞生、死亡
和两者之间微妙的平衡
似乎存在着一种结构:它们中的每一个
都在另一个之中,孤单
必须成为更大的友谊的一部分
为了永恒,就必须把时间再次分割
在我的房间内,混乱的桌椅
恰好构成对清晰的另一种表达。              
                      
2002.11.10


南歌子

长久的漫游之后,我来到南方
在这里,我将会得到一小片土地
——这已经足够。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种下笔直
或者曲折有致的树木,还有秋菊
在忍冬花的黄昏,我会想起
我快乐的日子像霜一样轻薄
并且庆幸因为固守它们而使我的生活
拥有了木质的纹理。
这就像园艺,为了精致
或者枝干更加挺拔,你必须修剪
它们的枝蔓。舍弃是一种艺术
当我们渐渐了解,多并不意味着
美,简朴也不是缺乏
那么在我的生活中,我必须留出
足够的空间。习惯于在清晨
打扫小小的庭院,习惯于在夜间安睡
而收获一粒豆子就是收获一片南山。
                      
2002.12.31


回忆录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2003.3.1


个人史

我睡着了,在一个洞穴中
如果还不够古老
那就在两个冰河期之间的
一个森林中,我看见自己睡着了

在那里,我梦见我自己
一个食草类动物,吃着矮灌木
长大并且进化,从钻石牙齿的肉食类
一直到我们中的一个

那就像从A到K,纸牌的一个系列
今天,我出来散步
玩着纸牌游戏,我忧伤和流下眼泪
这全不重要,我仍然是没完成的

一件拙劣之作,时间的面具
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
我醒来,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话
发生的一切就会结束,就是这样
                      
2003.11.16


纪念米沃什

就在一天之前,世界上的一只钟表
停了下来,它曾精确地计量过
尘世之爱的份量
在波兰,你的故土,你躺下来
庆幸吧,你厌恶的衰老终于离开了你

现在敌意消除了,就像是奇迹
在你和时间之间达成了一致
它比你持久,也比你写下的事物持久
这就是在心中
也许每个人都渴望死去的原因

就是这样,一个舞步,你就能
跨出你的躯体
这磨损着,容易老去的事物,但那不是你
你只是步入到更广阔的天空之下
重新把那些事物召唤,并照亮它们

像你仰望过的蓝星那样
还有月亮和大海,现在潮汐的涨落
不再是你的对立面
那不可控制的力量,它们就在你的体内
是你的一部分
                          
2004.8.15


颂  歌
  ——给CY

起风了,因为这是夜晚
一阵突然的悲伤
像雷电,击中了屋顶,因为起风了
我将把我的悲伤献给谁呢?
没有人来问候我弄出来的声响
没有人,那么请风静止一小会吧
我将为你们朗诵,以一种严肃地
有些滑稽的方式,还有你们
这些台灯、书本,被仍得远远的
我的臭袜子
我如此爱你们,因为这是夜晚
请你们坐好,我将告诉你们我的理解
像我的老师做过的那样
像今时今日,这悲伤所教导的
必须去发明一种新的逻辑
必须用一种酒后的语言才足以
对生活说话:请你喝,请把我熄掉。
                                          
2004.12.16


日  落

每一次日落都是一个神
从我们这里退场
在星的栅栏之后不知所终

我们深知奇迹不可信赖
而回到事实本身——
一头狮子的沉睡就是它的沉睡
一口井中不再有月亮升起

如果大厦将倾,就只有
精确的图纸和混凝土方能挽救

在一场雨之后,是植物裸露的根茎
它的光泽正在消退
一切都变得清晰了,但没有什么
可以称作礼物

在哥伦布和笛卡儿之后
是一个新的世界,在它的完整性中
没有一种命运可以成为我们的命运

2005.4.12


不  朽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去看我的
父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
他裹在床单里,就这样
唯一一次,他对我说记住,他说
记住这些面孔
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们。
是的。我牢记着。
事实上,父亲什么也没说过
他躺在那儿,床单盖在脸上。他死了。
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
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
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
要我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那么我觉醒了吗?仿佛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诞生于你的死亡。
好吧,请听我说,一切到此为止。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2005.3.14
2007.5.5


鹿  群

一天不会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我在担心我的鹿群
它们离开了我
而每一次技术听证会过后
就会离得更远一些。
已经一个星期了,雨使交通
陷入了瘫痪
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又纠缠在
是与非的争辩当中
——这就是愚蠢但必不可少的方式吗?
灯火通亮的会议厅里
我在香烟纸的背面
列出了不可征服之物的一个子集
并又一次想起我的鹿群,想着它们
对危险具有的天生警觉
但却会因为鹅黄与火红间杂的美
而忘了翻越一座秋之山
想着它们的耳朵
是出于对远古风声的一种怀念
而它们所获得的记忆
不会多于一片落叶中的霜华
也不会少于雪后辽阔的孤寂
哦,麋鹿,在我睡眠的漂泊物中
多出了一对对蹄印
而我将摘取虚无主义者的虚无
献给这个你们要安然度过的冬天。

2005.11


爱之后的爱

我用一种漫长的距离
一种不带任何细节的空白爱你
因此就没有凝视,也没有
过多的激情和迟疑来破坏它的纯粹

这就像在我的心中留下了
一座庙宇
不再有人去修整它,参拜它
而获得了应有的敬意

仿佛晨雾消散之后,草叶上的露珠
显现,一个清澈的小世界
仿佛我们——在两座山峦之间
终于有海水填满了深谷而变成了岛屿

2006.3.12


阿拉比集市

一首诗有它的原因,它的结果
可能并非如你所愿
十多年前,父亲揍了我一顿
作为抗议,我离家出走
跳上了一辆驶过的汽车。
也许你们一样,挨过揍,然后等待
随便去哪的某辆汽车将自己带走
可一首诗能将我们带到哪里?
它生产着观念,变换着花招
它在享受过程的快感中取消了目的。
就这样,我,一个莫名其妙的乘客
看着阳光下两边耀眼的树木、村庄掠过
而一阵晕眩,年轻岁月的风景
在迅速退入记忆的后视镜。
最后我们到了哪里?
一个后现代的阿拉比集市?
那么在一首诗中我应该敲碎它、拆散它
重新编织它,在里面加上反讽?
当我们不得不失望而回
事情的因果将被倒置:
我跳上了一辆汽车,离家出走
作为惩罚,父亲揍了我,那是在十多年前。
                                          
2007.9.16


小营街,一种风景

这缓慢的风景宜于远观,这狭街
这高墙,这风中的梧桐叶翻动着新时代的
旧年月,像一首我们迷恋过的老歌
动人但忧伤。
昨天这里是太平军的营房
而今天仿佛拥有了老年的美德
在周边高楼的俯视中。
你还没有提前步入老年,所以也没有
足够的智慧
当你经过时,你仍像是在拒绝
一个时代的常识,你仍感到身上停止的童年
永不停息。
哦,一切皆流,一切皆流
所以我们都知道:怀恋往事,但绝不停下
知道适时发动内心的引擎
让这缓慢的风景退回到头顶的一片孤云。

2008.11


宴席之间

窗台上,花木迎来了夜露
你知道,软弱时
连轻寒都能钓起一片悲伤

席间,贵宾们锋利的目光
又一次检视了我来自小镇的谦卑
和不为人知的骄傲

作为回赠,我用冷漠
匹配了清谈
只有无知的天使,仍在即兴表演

我知道我已错过太多
在感官的真知和自我的信念间
如果我不能成为一个好的信徒

那就让我回到花木前
用灰烬后剩余的
热情,修剪出一方合适的黄昏
                    
2010.9.20


非同寻常的晚祷
  
葬礼结束了,结束的还有
围绕着耳朵的痛惜、同情和非议
他为他的如释重负感到歉疚。
但在心中,他知道
他爱她,甚至胜过以往——
她的气息弥散在厨房、卧室和他的梦中
那些忘记的承诺像雨点敲击他的窗户。
他觉得她也同样爱他
因为怜悯而回到他的身体里
并为他祷告。
他后悔从未留意她祈求的是什么
否则就能陪她祷告,即使只有一次
这念头如此强烈
于是他站起来,从房间取出经文
十指交叉到胸前开始念了一段
尽管不清楚从哪里开始,又该在何处结束
又一段,专注地
站在淡黄色灯光包围的房间里
再一段,对着窗外暗淡星夜的无穷空阔。
                              
201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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