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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龙榆生:忍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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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6-16  

龙榆生:忍寒词




  龙榆生(1902.4.26-1966.11.8),名沐勋,晚年以字行,号忍寒公。别号忍寒居士、风雨龙吟室主,江西万载人。病逝于上海。前后在上海暨南大学、广州中山大学等校任教授,1952年至1956年在上海博物馆图书资料室任主任。早年曾师从近代著名学者陈衍,又为朱祖谋私淑弟子,毕生致力于词学研究。1933年在上海创办《词学季刊》,任主编。1940年在南京创办词学刊物《同声月刊》。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龙榆生的词学成就与夏承焘、唐圭璋并称,是20世纪最负盛名的词学大师之一。其专著有《东坡乐府笺》、《唐宋名家词论》、《唐宋名家词选》,开明书店出版。后将其合编为《词学论丛》(第一集)。另有《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词曲概论》、《唐宋词格律》等。辑录前人论词资料,则有《大鹤山人词话》、《近代名贤论词遗札》、《词论零珠》等。其自作词,有《风雨龙吟室词》、《忍寒庐词》,词风颇近苏、辛。


甲稿

齐天乐·秋感和清真(一九三〇年)

  中庭一白凉无际,繁霜骤惊秋晚。冻柳迷烟,荒萤照壁,离恨并刀难剪。孤帷暂掩。镇千垒烦忧,卧思冰簟。梦已无家,蠹牋凝泪对愁卷。    江湖流浪最苦,塞鸿飞过处,悽感无限。梳骨酸风,羞容冷月,撩乱诗肠自转。骚魂去远。又瘦到今年,羽觞谁荐。漫把残花,坐看浓雾敛。

倒犯·次韵酬大厂依清真作

  夜景对、修桐半凋,冻枝仍举。清泉漫煮。层帘外、更飘凄雨。闲情待付,沈水香薰余篝缕。噀残酒斑斑,不浣征衫土。坐长更,恼无绪。    床底怨蛩,为伴羁人,咿嚘愁自语。蠹粉敛绣笔,爱骚客,修花谱。纵晕色、犹酸楚。诉瑶筝、弦弦相尔汝。斗病鹤烟姿,雪里吟寒句。未应梳倦翎羽。

红林檎近

  大厂旅游白门,和清真此阕见寄,依韵奉答,但守四声,不判阴阳,仍无当于大厂所定规律也。
  孤月迎清夜,古杨生悄寒。树底噪棲乌,窗前照明玕。刚引愁深恨积,苦忆琐尾凋残。乍掀词笔腾翻,荒江漾微澜。    蠹墨磨渐懒,怨曲理逾懽。秦淮涨粉,溶溶谁浴冰盘。羡双鸳乘兴,湖波凝碧,放怀还索图画看。

石湖仙·为吷庵丈题所藏大鹤山人手书词卷(一九三一年)

  哀弦危柱。祇抽茧春蚕,心事如许。天纵一閒身,老江南、兰成解赋。清寒能忍,那惯见、霜枫红舞。酸楚。剩绣囊、好护佳句。    神方漫教驻景,便知音、相逢旦暮。称浮拂吟牋,省识深灯闻雨。玉轸慵调,铁箫悽谱。黯然怀古。华表语。湖山倦梦谁主。

三姝媚

  春中薄游金陵,寄宿中正街交通旅馆,知本散原精舍。海棠一树,照影方塘,徹夜狂风,零落俱尽。感和梦窗。
  伶俜应自惯。惜余春、风飘雨淋和弦。遍绿江南,泛软波兰棹,酒痕都浣。旅逸尘遥,寻梦影苔衣藤蔓。暗省幽吟,愁问重来,画梁棲燕。    花信东阑惊断。又过却清明,箭虬催短。倦客情怀,向枕函休听,后庭荒宴。响遏云沈,啼怨宇嫣红俱变。悄倚危楼雪涕,秦淮涨满。

汉宫春

  春晚游张氏园,见杜鹃花盛开,因约彊村吷庵子有三丈,及公渚来看。后期数日,凋谢殆尽,感成此阕,用张三影体。
  香径徘徊。又连朝风雨,净洗轻埃。平沙细履,嫩晴潜长莓苔。鹃啼不断,染山花泪血成堆。曾几日零红消尽,凭谁约取春回。    哀时赋客重来。要狂歌斫地,总费清才。斜阳院落,输他燕妒莺猜。方塘照影,乱朱颜芍药旋开。扶浅醉惊飙未已,隔篱閒酹余杯。

风入松
    
  与达安别四年,盛暑重逢滬渎。因偕往吴淞观海,追念南普陀旧游,漫赋此阕。
  听风听水足平生。霞气拥层城。轻鸥惯逐惊涛去,乱征帆摇荡离旌。一白茫茫无地,凭谁指点蓬瀛。    淘沙细浪几曾停。幽韵写琮琤。眼中历历当时境,算惟欠壑籁松声。回首南云如梦,一竿长负深盟。

石湖仙·寿讱庵六十
  
  承平燕市。问裘马轻肥,尘梦何许。唏发阅沧桑,买扁舟翩然远徙。千金能致,总未忘五湖烟水。悽悱。听讴吟几移宫徵。    鸥盟共联俊好,借郇厨宾歌既醉。翳镜慵看,莫叹星星如此。月满中秋,汐生江涘。人间何世。情未已。黄花后约应记。

安公子·秋感和柳屯田

  洒尽枯荷雨。雨残陡逼江城暮。作意西风吹月冷,泣联拳汀鹭。更指点扁舟隐现黄芦浦。弹四弦尔汝闻私语。荡梦魂天际,凝想霜余红树。    谁暇伤孤旅。海东云起空延佇。断梗浮萍同委命,任漂流何处。又一夜心旌莫定眉峰聚。凭塞鸿省识胡沙苦。剩老马长嘶,甚时脱羁能去。

被花恼
    
  重九后数日,和杨缵自度曲,以写旅怀。
  纱幮玉枕感微寒,孤月逈临霜晓。短烛飘残泪多少。衰杨欲舞,征鸿过尽,倦蝶应惊觉。移革孔,卷筠帘,瘦来羞揽菱花照。    憔悴对西风,一(平。)片荒烟共枯草。哀笳漫引,想念乡关,断梦何由到。但茱萸醉把怕登高,又閒绕东篱被伊恼。瑟瑟地,冷叶疏英相伴老。

南乡子·题林畏庐画西溪图

  何处最宜秋。拨棹西溪且信流。波皱绿鳞风骤紧,飕飕。未白芦花也白头。    烟景望中收。零落诗魂好在不。凭仗丹青留幻影,悠悠。衰柳残阳万古愁。

莺啼序·壬申春尽日倚觉翁此曲追悼彊邨先生(一九三二年)
    
  凄凉送春倦眼,问芳林怨宇。甚啼损、红湿山花,似泣春去无路。旧题认、苔侵败壁,斜阳冉冉江亭暮。(去年真如张氏园杜鹃盛开,约翁往看,有《汉宫春》词纪事。)怅临风,笛(作平。)韵悲沈,梦痕尘汙。    病起红楼,对酒话雨,溯追游几度。(翁下世前一月,予冒雨趋谒,坚邀往市楼小饮,相对殊依黯,嗣后一返吴门,遂病卧不复能兴矣。)又铅椠、商略黄昏,断缣閒泪偷注。忍伶俜、银灯自剔,更谁识、当时情苦。故山遥,听水听风,总输汀鹭。    巢沤未稳,旅魄旋惊,(翁自题“寿藏”,曰“沤巢”,卒厝湖州会馆,淞滬战起,几濒于厄。)夜台尚碎语。咽泪叩、天阍无计,道阻荒藟,日宴尘狂,懒移宫羽。(翁晚年填词绝少,尝有理屈词穷之叹。)狼烟匝地,胡沙遗恨,他年华表归来鹤,望青山、可有埋忧处。伤心点笔,元庐早办收身,怨入历乱箫谱。(丙寅岁,翁于湖州西隖营生壙,有《鹧鸪天》词乞郑海藏翁书墓碑,碑曰”彊村词人之墓“。)    流风顿歇,掩抑哀弦,荡旧愁万缕。漫暗省、传衣心事,(翁病中以三十年来所用校词烟授予曰:“子其为我竟斯业矣。”)敢负平生,蠹墨盈牋,瓣香残炷。疏狂待理,沈吟何限,深期应许千劫在,怕共工、危触擎天柱。萋萋芳草江南,戍角吹寒,下泉惯否。

减字木兰花
    
  乱后返真如邨居,夜望三公司灯塔,红光如血,慨然成咏。
  荒萤照水。隔断嚣尘三十里。罢举清尊。零落川原见泪痕。    珠光宝气。不夜层楼连汉起。歌舞春融。怪道灯红似血红。

一萼红
    
  壬申七月自上海还真如,乱后荒凉,寓居芜没,惟秋花数朵攲斜于断垣丛棘间,若不胜其憔悴,感怀家国,率拈白石此调写之,即用其韵。
  坏墙阴。有黦颜堕蕊,华发忍重簪。幽径榛芜,斜阳泪满,兵气仍共沈沈。卧枝罥、余腥未洗,破暝霭、凄引响羁禽。髡柳池荒,沈沙戟在,波镜慵临。    太息天胡此醉,任残山剩水,怵目惊心。战舰东风,戈船下濑,谁办铁锁千寻。算惟见、当时皎月,过南浦、空漾万条金。悄立危亭欲去,风露秋深。
  (春间,东夷巨舰破浪而来,我海军全无抵御,令敌得从浏河登陆,真如遂陷。)

石州慢·壬申重九后一日过彊邨丈吴门旧居

  急景彫年,凉吹振林,双鬓微雪。伤高展却重阳,眯眼惊尘飘瞥。庭空鸟噪,映带几朵黄花,秋魂棲稳余芳歇。孤负百年心,逐寒流呜咽。    悽切。听枫人远,结(作平)草庵荒,旧情都别。留命桑田,万感哀弦谁拨。独怜憔悴,料理尔许骚怀,荒蟫销尽啼鹃血。异代一萧条,怆无边风月。

水调歌头(一九三三年)

  送徐悲鸿之巴黎主持中国美术展览会,并索画卷,用贺方回体。
  邱壑足挥洒,肝肺自杈枒。幽怀能写,笔端仍更挟风沙。不见临崖立马,(曾见君在国难期中所画马及题句,极雄伟。)万古江山如画,回首只长嗟。何日亲风雅,千里暮云遮。    理轻装,倾玉斝,快浮槎。斗牛光射,扬帆安稳到天涯。坐看方瞳骇诧,艺术争夸东亚,声教被荒遐。倘许余光借,珠璧惠些些。

陌上花·癸酉清明过钱王祠

  丹青遗庙,依然清供,旧时歌管。信美湖烟,消得故王心眼。绿芜遮断长隄路,待看翠軿归缓。羡双飞蛱蝶,困人天气,薄寒轻暖。    保江山何有,三千劲弩,逆射狂潮东窜。可奈豪情,未抵草薰风软。陌头又见花争发,添了几重公案。怅鱼龙浪起,斜阳一(作平)角,逝魂宁返。

木兰花慢·闻汪衮甫下世伤逝
    
  未办埋忧地,怆身世,恋斜阳。算抗疏功名,筹边帷幄,几费周章。沧桑。须臾变景,待弯弓谁与射天狼。万里星槎浩渺,五更尘梦凄凉。    徜徉。去国总情伤。调苦赏音亡。纵湖山信美,琴书自乐,满鬓清霜。仓皇。海东云起,话草玄心事剧荒唐。回首河山易色,可能一瞑同忘。

浪淘沙·以彊翁遗著分寄欧美图书馆并缀此词
    
  孤负百年心。悽断商音。人间何地著悲吟。办得藏山余泪墨,山影萧森。    岁序苦侵寻。谁度金针。他时声价重鸡林。回首上彊邨舍好,待起沈阴。

浣溪沙·湖上曲二首
    
  粲粲湖滨万玉妃。柔波写影翠屏围。淡描眉谱柳初肥。    箫管中流风自播,湖山沈醉梦还飞。未须惆怅惜芳菲。
  还向潮痕觅梦痕。孤山寺北水云根。堪留恋处是黄昏。    凝紫烟光归棹急,暗黄杨柳乱鸦翻。残霞一缕系春魂。

金明池
    
  孟劬翁辞都讲退居北平西郊之达园,门对扇子湖,夏日荷花甚盛,旧为胜朝侍从觞咏之所。半塘、彊邨二老並有词,孟劬索继声,遂用半塘韵漫成一解。
  背郭诛茅,临湖租庑,浊酒高楼花近。书客共、征蓬多感,惊沙乱、朔吹漫引。动经时、地变天荒,似旅雁、临睨丛芦堪隐。占旧赏园林,新停烽,待熨江关幽恨。    莫叹清霜轻点鬓。梦觞咏承平,故欢休问。斜阳映、红衣半脱,吟侣散、醉魂未稳。锁烟霏、太液秋容,(彊翁句)为断阕低回,后期无准。怕打尽残荷,雨丝飘泪,好倩绡巾重揾。

水调歌头·为林子有题填词图
    
  今古几词手,我自爱东坡。浩然一点奇气,哀乐过人多。合付铜琵铁板,洗尽绮罗芗泽,抗首且高歌。昵昵儿女语,恩怨竟如何。    抚冠带,追兴废,梦南柯。君家处士高致,疏影乐婆娑。不为燕钗蝉鬓,何处晓风残月,讬意在岩阿。腰脚喜长健,醒眼看山河。

六州歌头
    
  感愤无端,长歌当哭,以东山体写之
  青天难问,待击唾壶歌。惊残破,遭折挫。看山河,泪痕多。掩面愁无那。民德堕,癫风簸。燎原火,滔天祸,可奈何。鬼哭神号,罪孽谁担荷,满地干戈。怅高衢大道,翻作虎狼窝。吞噬由他,不须诃。    似狂潮过,冲单舸,嗟失舵,泛洪波。思丛脞,意相左,长妖魔,数烦苛。万姓蒙枷锁,安偷惰,避虞罗。纵淫颇,攀花朵,任蹉跎。飘荡神魂,剩欲吟清些,贼及菁莪。更鸮音盈耳,无计讬岩阿,雨泣滂沱。

浣溪沙慢(一九三四年)
    
  甲戌暮春,吷庵、众异、公渚枉过村居,重游张氏园,伤时感旧,相约谱清真此曲,漫成一解。
  暖日映翠幕,荒沼飞红雨。展春槛曲,风飐閒沤聚。尘梦待续,一水飘花去。还听流莺语。烟景已无多,感吟魂、悽迷处所。    少延竚。又怨宇相呼,怅云罗万叠,氛雾四围,怎障愁来路。颇讶鬓华,尊酒且深诉。弱柳惊飚举。沉醉易悲凉,足酣眠、芳茵半亩。

鹧鸪天·寄昙影扬州
    
  几砚精严远杂氛。博山鑪袅定香熏。箭虬滴沥惊春睡,花影扶疏上院门。    闻剥啄,对氤氲。蓦然相见细论文。寒光未辨雌雄剑,舞向中庭月色昏。

满江红
    
  甲戌上巳禊集玄武湖,以孙兴公《三日兰亭诗序》分韵,纕蘅代拈得“浊”字
  信美湖山,春痕涨、愁生杜若。閒纵艇、夭桃夹岸,迎人灼灼。莫负芳辰拚酩酊,难凭醉眼论清浊。洒新亭、涕泪已无多,边氛恶。    南朝事,恍如昨。觞咏地,还同乐。更何人慷慨,赋诗横槊。待扫胡尘清夜起,从教鼍鼓中流作。叙幽情、不数永和年,看经略。

减字木兰花·为湖帆题马湘兰薛素素画兰合卷

  蕙心纨质。零落香魂迷楚泽。空谷跫音。风雨凄凄恐不任。    骚怀九畹。无分移根栽上苑。侠骨柔肠。异代相望引恨长。

八声甘州·九日鸡鸣寺分韵得“沙”字

  正穷阴乍敛倚高寒,碧天绚明霞。对长林霜染,重湖水涸,历乱苍葭。漫道龙盘虎踞,六代競豪奢。兴废成何事,枯井鸣蛙。    胜会聊追急景,怅荒荒海气,红日西斜。又征鸿嘹唳,回首总堪嗟。镇留连、风流自赏,待放怀、谈笑净胡沙。相将去、进黄花酒,暂制杈枒。

水调歌头(一九三五年)

  乙亥中秋海元轮舟上作,用东坡韵。
  沧海渺无际,星斗远垂天。举杯属影狂顾,明月自年年。迁客何心南去,差喜尘清玉宇,与我共高寒。俯仰发深趣,金碧晃波间。    片云扫,孤光净,对閒眠。银蟾有意相伴,今夕十分圆。休叹浮萍离合,试问金瓯完缺,二者孰当全。击楫一悲啸,风露媚娟娟。

前调·留别滬上及门诸子
    
  孤客向南去,抗首发高歌。无端别泪轻堕,斯意竟如何。七载亲栽桃李,风雨鸡鸣不已,长冀挽颓波。壮志困污渎,短翼避虞罗。    径行矣,情转侧,岁蹉跎。平生所学何事,莫放等闲过。胞与须常在抱,饱雪经霜更好,松柏挺寒柯。肝胆早相示,后夜渺山河。

鹊踏枝八首
  
  半塘老人谓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次和十阕,载在《鹜翁集》中。予转徙岭南,抑塞谁语,因忆不匮室赠诗,有“君如静女姝,十年贞不字”之句,感音而作,更和八章。以无益遣有涯,不自知其言之掩抑零乱也。
  斜掠云鬟凝睇久。宜面妆成,绰约仍依旧。病起情怀如中酒。带围省得新来瘦。    折尽青青隄畔柳。梦结多生,未分今生有。悬泪风前沾翠袖。忍寒留约黄昏后。
  肯向人前嗟命薄。香烬灯昏,鸳枕拚孤却。雨过荒庭花自落。愁来忆得年时约。    困掩犀帷甘寂寞。料理醇醪,花底勤斟酌。乍听笙歌邻院作。怎生赚取閒哀乐。
  扑簌鲛珠灯下坠。碧海青天,夜夜愁难寐。弹折素弦推案起。月明鉴取心如水。    金井梧桐閒络纬。枉自多情,阊阖看深闭。谁与目成还两地。寻思抵得人顦顇。
  忽忆故人天际去。(香山寄微之句。)暗数征程,未遽伤迟暮。梦里相思争识路。朦胧月挂江头树。    醉折花枝还自语。胡蝶翻飞,知到梁州否。流水一分风后絮。春心历乱归何处。
  谁道侬家心漫许。盼到归期,一箭流光去。未恨枝头莺乱语。思量总被婵娟误。    自掩镜鸾愁万缕。水阔风高,涨断兰舟路。回首众芳零落处。抛残红泪君知否。
  败叶残霞红一片。向晚辞枝,飘荡随风转。倦对清尊伤聚散。芳林扫尽情何限。    似翦狂飚争割面。满地繁霜,休道寒犹浅。渐远哀鸿听不见。新声自按伊州遍。
  梦里似闻鸡报曙。细数更筹,忽漫牵悲绪。日出三竿山吐雾。涓涓暗水漂花去。    柳展金丝千万缕。苦罥春来,绊断行春路。叶底如簧新燕语。衔泥自办安巢处。
  多事金风催昼短。弱线閒拈,盼得番风换。院落凄凉人不管。雁音兵气连还断。    嘶过玉骢衰草岸。哀角荒波,彷彿通霄汉。独坐黄昏谁是伴。殷勤为祝清光满。

浣溪沙·题杨耕香诗简(一九三六年)
    
  尚想当年飒爽姿。米颠书法杜陵诗。霸才无主负心期。    燕市何人收骏骨,江州弹泪慰蛾眉。摩挲断简只成悲。

摸鱼儿
    
  丙子上巳秦淮水榭禊集,释戡来书索赋,走笔报之
  任流莺、唤回残梦,青溪知在何许。六朝金粉飘零尽,悽断凤箫閒谱。君试觑。甚几缕烟丝,能系斜阳住。惜春将去。怪燕子乌衣,暂离飞幕,犹趁乱红舞。    兴亡恨,输与岸边鸥鹭。新亭挥泪如雨。昏昏海气连朝夕,湔祓也应无补。休再误。待来岁花朝,可似今年否。危弦独抚。正绿遍天涯,子规声切,心事更谁语。

满江红
    
  大厂居士以丙子清明再用文信国改王昭仪词韵见寄,走笔奉酬,兼呈不匮室主。
  万叠颓云,遮断了、望中山色。风更雨、禁烟休问,汉家城阙。变雅合同翻别调,危言孰与清君侧。正天时人事两伤心,悲歌歇。    草滋蔓,终难灭。花自堕,如何说。算排忧有酒,沾巾惟血。休向尊前嗟独醒,何时海上生明月。愿相从二老峙中流,论完缺。

贺新郎 
    
  用张仲宗寄李伯纪丞相韵赋呈不匮,兼示大厂,更端以进,亦无聊之极思也。
  梦逐寒潮去。望中原、重遮岭树,静临江渚。将帅何人思宗泽,岸上不闻呼渡。渐报得、边烽几处。我欲为公罗豪俊,待他年、好击平蕃鼓。要起趁,荒鸡舞。    蓬莱此去无多路。试评量、衣冠上国,肯为奴虏。似血红棉擎高榦,斯意凭谁共语。细领略、异方风土。白下敧眠时难更,问诗人、果合南迁否。(香宋老人寄予广州诗有“从古诗人过岭南”之句。)憎短翅,阻冲举。

浪淘沙·红棉
    
  羞入绮罗丛。高榦摩空。倚天照海醉颜红。脱尽江南儿女态,不嫁东风。    春事苦悤悤。心事谁同。贞姿一任火云烘。合向越王台下住,那辨雌雄。

前调
 
  春晚偕中山大学及门诸子泛荔枝湾赏红棉,弔昌华故苑。以渔洋歌舞冈绝句分韵得“冈”字。
  烽火被高冈。北顾神伤。交柯如血映扶桑。竖子英雄成一笑,残霸荒唐。    留取阵堂堂。视此南强。朱霞天半绚朝阳。莫遣东风吹便散,寂寞炎方。

鹧鸪天·陈乃乾属题所辑《清百名家词》
    
  七百年来乐苑荒。究心声律已微茫。祇应讬体邻风雅,何必开宗判浙常。    罗放佚,感沧桑。长沙旧椠苦难详。殷勤留得骚魂住,丝尽春蚕莫自伤。

前调·和元遗山《薄命妾辞》三首
    
  冷雨凄风暗画楼。惊飞海燕落南州。山头黛共双眉蹙,陌上蓬飘两鬓秋。    情更苦,泪恒流。年年赚得为花愁。海棠容有轻阴护,侭自飘零也罢休。
  赢得伤心画不成。更于何处忏多生。深宵自数更长短,大道愁看客送迎。    莺历历,水盈盈。轻颦浅笑若为情。个人无奈先朝露,忍听残蝉曳尾声。
  暗数君恩本自深。画堂閒锁昼阴阴。宫砂点臂痕犹湿,纨扇迎秋恨怎禁。    惊雾重,怅更沉。祇余魂梦苦追寻。分明留得前情在,一纸书来抵万金。

采桑子(一九三七年)

  春工费尽閒妆点,才自匀红。暗自啼红。尽日冥迷细雨中。    为怜薄命知何似,不嫁东风。便嫁西风。毕竟飘零一笑同。

鹧鸪天
    
  陈含光先生为作《忍寒庐图》并题句,有“蛰龙三冬卧”之语,辄用元遗山韵赋谢。
  弹指韶光又向残。不堪长是夜漫漫。蛰龙且许三冬卧,老鹤谁教万里看。    知境幻,喜心安。愁来须放酒杯宽。殷勤为报陈居士,办与乔柯共耐寒。

八声甘州·溥心畲以所作山水见寄,赋此报之
    
  乍开函、巨刃划崩厓,元气自淋漓。料解衣盘薄,沉酣墨戏,飒爽英姿。萧寺钟声才动,策蹇上峨眉。回首宗周地,禾黍离离。    陵谷何堪变景,怅黏天衰草,去住都迷。怨王孙归未,凤阙带斜晖。问谁图、鹊华秋色,寄骚心、不似赵家儿。长安远,动江湖兴,待进清巵。

水调歌头
    
  汪憬吾丈以近制东坡生日词寄示,兼致慰勉,依韵报之。
  忠鲠分迁谪,堕地记清朝。北来南去何事,沈魄倩谁招。风雪凄然岁暮,料只挥杯狂顾,花外一镫飘。斯意忍终古,块垒不须浇。    蒲涧寺,鹤峰树,冷萧萧。卜居未遂棲隐,遗迹话前朝。喜得从游畚土,且复般家小住,甘作海南樵。依德成虚愿,倦羽逐归桡。

虞美人·丁丑秋日寄怀孟劬先生燕京
    
  可怜霸上真儿戏。怎觅埋忧地。旧时明月照燕山。閒听雁音啼过一凭栏。    暮年萧瑟情何苦。愁绝兰成赋。醉来莫唱望江南。渺渺天低鹘没阵云酣。

前调
    
  丁丑七夕,遐庵招集上海寓庐,为李后主忌日千年纪念,鹤亭翁先成此曲,依韵和之。
  深仁何与扶倾事。榻畔难容睡。桥成灵鹊借生天。长是泪花凝面已三年。    贪欢怕听潺潺雨。谁省凭栏苦。冰绡裁剪北行词。争得江南巷哭似当时。

临江仙
    
  七夕,大厂用后主原韵依此曲,率尔继声。时海氛方炽,仓皇杯酒,正似当年也。 
   新月一钩临砌影,故山空役魂飞。银潢流水倘能西。穿针楼上,无复泪珠垂。    南面词坛千岁业,愁心又转冥迷。家居撞坏奈纤儿。仓皇把盏,痴绝更谁依。

前调
    
  爰居以手拓韩蕲王绍兴十二年翠微亭题名见示,率拈蕲王词韵赋之。
  好水好山余落照,山花血染鹃浓。低回心事与谁同。翠微还独上,远目未应穷。    归去蹇驴行特特,撼山怕听回风。欲将兴废叩天公。放歌明月底,留恨断崖中。

小梅花(一九四〇年)

  己卯淞滨岁晏,同大厂、贞白。
  将进酒。邀宾友。何妨椎埋与屠狗。抚枯桐。送飞鸿。揭开青史几个真英雄。分羹骨肉夸刘季。燕雀焉知鸿鹄志。辨忠奸。古来难。堪笑一篙春水走曹瞒。    思北固。寄奴住。百万樗蒲乌足数。歹朱殊。帝城居。龙盘虎踞付与秃头奴。仓皇急劫凭谁语。身外是非云外趣。口滔滔。乐陶陶。争放摩苍豪气委蓬蒿。

金人捧露盘

  己卯除夜,同大厂、贞白。
  送年华,亲杯斝,笑声譁。对永夜、莫叹浮家。争辉绛炬,正千门如昼惊林鸦。酒酣香袅,奏新声,合付铜琶。    云罗下,飘鸿影,氈帐外,莽胡沙。定一例、肝胆杈枒。春回梦里,仗案头清供小梅花。忍寒相守,待看来、红燦朝霞。

念奴娇
    
  庚辰初秋重游玄武湖,用白石韵。
  绿云依旧,但重游、不是当时吟侣。白发愁生明镜底,羞对嫣红无数。倦舞绡衣,暗倾珠泪,错怪朝来雨。惊回鸥梦,冷香都化酸句。    薄暮。钟阜低迷,黛痕烟锁,波掠双鬟去。侭有野鸳沙际宿。禁得魂消南浦。玉笛飞声,银盘写影,还解留人住。凉飔初起,采莲歌怨征路。

摸鱼儿·庚辰重阳前一夕作
    
  近重阳、喜无风雨,秋容妆点如许。萧萧不断经霜叶,飞傍小窗低语。旋起舞。甚醉脸春融,遮得愁来路。辞柯最苦。但绕遍天涯,梦魂长耿,邂逅总相遇。    登临意,能送行人归否。征程遥指江树。题情未怕沧波恶,挹取泪花匀注。怀旧侣。恁展尽缠绵,难写伤高句。危弦独抚。正衰草黏云,低徊心事,閒共暗蛩诉。

八声甘州
    
  庚辰重九蔡寒琼招登冶城,分韵得“寒”字。
  听萧萧落木下亭皋,客心似枫丹。正极天兵火,秋生画角,无语凭阑。金粉南朝旧恨,还向镜中看。争奈登临地,都是愁端。    何许堪纫兰佩,对水明沙净,旅雁惊寒。便招携红袖,难揾泪痕乾。总输他、中年陶写,又梦飞沧海漾微澜。空回首,旧题名处,(时有客得“往岁乌龙潭登高题名册”者首署“石遗老人”,予亦与焉。)万感幽单。

金缕曲(一九四一年)
    
  闻瞿禅去岁得予告别书,为不寐者数日,感成此解。
  此意那堪说。数平生、几人知己,经年契阔。揽镜添来星星鬓,忍向神州涕雪。算咽恨、须拚一决。佇苦停辛缘何事,奈虚名误我情难绝。肝共胆,为君热。    故人自励冰霜节。问年来、棲迟海澨,梦余梁月。几度悲歌中宵起,和我鹃声悽切。诉不尽、口衔碑阙。填海冤禽相将去,愿寒涛化作心头血。休更惜,唾壶缺。

鹧鸪天
    
  曾与移根向白门。长条犹带旧烟痕。鸦翻落照归棲急,燕蹴残英软语频。    云黯淡,月黄昏。未须攀折已销魂。西风一夕生离思,孤负灵和长养恩。

木兰花慢·秋宵闻雨
    
  滴空阶碎雨,和蛩语,诉秋心。正画角声酸,银潢信杳,海气沉沉。芳林。骤闻坠叶,带清砧惊起绕枝禽。倦枕才醒短梦,旅怀悽入商音。    微吟。浊酒更谁斟。心事寄瑶琴。爱净洗浮埃,重悬明镜,不怨单衾。侵寻。鬓霜渐满,媚疏檠牢落意难任。一卷陈编坐拥,宵阑四壁愔愔。

蝶恋花·衰柳和船山
    
  总为多情曾惹怨。迫阨回风,怎遣柔丝断。似梦如烟迷塞管。当时错认归期远。    舞影婆娑心绪乱。作弄秋光,触处成悽恋。天末残阳红一线。离魂禁得征鸿唤。

水调歌头二首

  辛巳中秋前一日,柱尊招饮北极阁下。酒罢登山,素月流天,繁灯缀地,与数客歌啸林樾间,不知今夕何夕也。
  坐拥一螺翠,银海看舒波。真成未饮先醉,镜面好山河。筛出林端疏影,淡著倪迂小景,老子自婆娑。狂客南朝擅,拍手且高歌。    笙竽起,琼瑶碎,奈情何。藤萝攀向高处,簌簌撼寒柯。俯仰百年身世,尽挹乾坤清气,吾腹倘能皤。绝胜南楼夜,占取问谁多。
  可望不可即,流盼若为情。素蛾冉冉来下,生色绣围屏。谁省婵娟深意,入谷穿林相媚,历乱撒琼英。玉树粲银浦,目眩苦难名。    恍然见,凌波远,转娉婷。满天风露归去,下界跃鱼更。万户光摇木杪,积水交横荇藻,冷浸一潭星。聊用永兹夕,肝胆与俱清。

台城路

  辛巳重九北极阁登高,分韵得“气”字。
  摘星楼观高寒甚,江山看来如此。树染霜红,波涵黛碧,游目危阑閒倚。惊飚乍起。但群集飞乌,暗消英气。漫检萸囊,啸余谁共话兴废。    清秋经闰正好,未妨相伴去,花下同醉。倦鸟还巢,残阳暖客,翻觉风光旖旎。疏狂待理。听落叶声声,满林歌吹。向晚归来,梦迷樵唱里。

浣溪沙
 
  辛巳秋尽日,留影于桥西草堂之幽篁怪石间,自题曰《枯木竹石图》,漫缀此阕。
  梦醒南柯亦可咍。聊将槁木认形骸。小园争寄庾郎哀。    倚竹新寒生翠袖,耐霜黄菊出荒苔。朔风飘送雁音来。

水龙吟·题高奇峰画《易水送别图》(一九四二年)
    
  所期不与偕来,雪衣相送胡为者。高歌击筑,柔波酸泪,一时俱下。血冷樊头,忍还留恋,名姬骏马。问谁深知我,时相迫促,恩和怨,余悲诧。    孤注早拚一掷,赌兴亡、批鳞宁怕。秦贪易与,燕仇可复,径腾吾驾。日瘦风悽,草枯沙净,飘然旷野。渐酒醒人远,要凭寒剑,把神威借。

水调歌头
    
  辛巳十二月十九日,太疏招同向之、爰居、篆青、霜杰、佩秋、彦通、伯冶、次溪集桥西草堂,为东坡作生日,是日立春微雪。
  涉世本为口,此事古今忙。百年星斗天上,凄紧北风凉。即看筍香鱼美,试问桑弧蓬矢,赢得是棲皇。天马不羁勒,游戏白云乡。    人间世,八百载,几沧桑。衣冠又见南渡,无计话行藏。大抵文人习气,借酒同浇块垒,魂魄岂能尝。佳句李侯擅,花叶佇辉光。

玉漏迟
    
  夏悔盦丈逝世旧京,因用遯堪乐府弔彊邨翁韵以当哀些。
  赏音人海少。羽零宫断,尘昏江表。乐苑深期,悭接平生欢笑。珍重彫年翠墨,又翻入紫霞悽调。归路渺。几多哀怨,铜仙能道。    曾是振翮南溟,甚阅遍沧桑,慧缘才了。青简犹新,愁绝庾郎羁抱。矜慎前朝史笔,料应得玉楼春好。春梦觉,冥迷乱峰残照。

蝶恋花·壬午金陵风雨夕作二首
    
  过了清明尚寒峭。为爱苍松,拼作闲萝茑。仰看虬枝常矫矫。风来撼地牢相抱。    做弄阴晴春渐老。炫眼秾桃,烂漫从伊扫。五夜鹃声原自好。唤回残梦知多少。
  一夕狂飙花外起。禁得余寒,未是新桃李。泪眼倚楼情万里。为花岂惜朱颜悴。    几树青枝贪结子。愿作杨丝,绾住芳韶逝。雨打风梳还自喜。宵深独战荒园里。

虞美人
    
  旅居白下二年,去春即有飞燕翔集,以屋无梁栋,巢不果成。今岁重来,卒依壁隅构垒,因感其意,为赋此词。
  河山变色雕梁毁。未忘前游地。了无凭藉苦经营。至竟绸缪隔岁看巢成。    天涯尽处多风雨。双翦冲寒去。不随鸿鹄慕高翔。长是呢喃商略驻春光。

水龙吟
 
  六月既望,挈儿辈泛舟玄武湖,夜静归来,写以此曲。

  我来刚及红酣,乱峰衔取残阳坠。画桡点镜,沙禽按拍,冰籢乍启。素影徘徊,清辉散朗,万姝娇睇。问初醒宿酒,暗摇仙佩。知解得,留人未。    数点荒萤照水。织苍蒹、似森兵卫。侏离,蛮语,悠扬笛韵,一时俱起。风月无边,湖山信美,与谁同醉。但沧波返棹,团栾几处,领新凉味。

木兰花慢

  闻海绡翁以端午后一日在广州下世,倚此抒哀。
  剩芳菲楚佩,侭孤往,恋残阳。奈撼地鲸波,极天烽火,瞬历沧桑。兴亡。那知许事,咽危弦酸泪不成行。未信春蚕已老,肯同辽鹤来翔。    繁霜。百感共茫茫。还饱一枝黄。甚忍寒滋味,方凭雁信,(去秋曾得翁书,并见寄《木兰花令》词,不料竟成绝笔。)竟泣蒲觞。凄凉。几多怨悱,寄骚心异代黯相望。泉底冰绡浥透,一镫乐苑重光。

鹧鸪天
    
  有限年光逐逝波。秋心人意两蹉跎。梧桐策策传霜信,络纬幽幽吐怨歌。    啼宛转,影婆娑。平生只觉负恩多。谁能得似南朝柳,一任惊风撼弱柯。

水调歌头·秋日寄方君璧女士燕京
    
  万类困陵暴,(借用昌黎诗句。)腕底挟风霜。乾坤多少奇境,巨刃倩谁扬。看写胸中邱壑,何必荆关董巨,别样显光芒。堪笑舆台辈,宁解阵堂堂。    起衰力,资融会,得恢张。江山故国如画,辉映有残阳。几许朱阑碧瓦,带以白云黄叶,何似在仙乡。摄取入油素,未用感沧桑。

小重山·得衡叔黔中来书却寄(一九四三年)
    
  万里迢遥一纸书。可能将断梦,到东吴。伶俜相伴短檠孤。流落感,搔首只长吁。    夙愿总成虚。春姿回得未,费踟蹰。梅须柳眼看徐舒。山居好,酒价近何如。

鹧鸪天·癸未元宵前二日昧爽作
    
  淑气知应解断冰。几人春梦尚瞢腾。梅枝坐对娇酣酒,砚铁磨穿定似僧。    花尽态,信难凭。祇将孤影媚孤灯。窗前一阵鸦啼过,倩染华颠病未能。

声声慢

  吕碧城女士怛化香港,倚声寄悼。
  荒波断梗,绣岭残霞,迢遥梦杳音书。腊尽春迟,花香冉冉愁予。(女士最后寄余书以十二月二十一日发,一月二十四日到,正女士往生时也。)浮生渐空诸幻,奈灵山、有愿成虚。人去远,剩迦陵悽韵,肯更相呼。(来书谆劝学佛,有“言尽于此”之句。)    慧业早滋兰畹,共灵均哀怨,泽畔醒余。揽涕高丘,(女士有宅在瑞士雪山中,往年曾贻影片。)而今踯躅焉如。慈航有情同度,瞰清流、拚饱江鱼。(女士遗命将遗体火化,骨灰和面为丸,投诸海中,结缘水族。)真觉了,任天风、吹冷翠裾。

卖花声

  寓园杏花三株,烂若绛霞,风雨连宵,零落殆尽,感赋此阕。
  斜日媚三株。浅醉谁扶。冰绡翦出费功夫。赚取词皇多少泪,(往岁陈苍虬翁得宋徽宗画《牡丹图》,题曰“词皇阁”。)红湿春芜。    残梦五更初。雨骤风疏。玉容啼损柳眉舒。从此人间花不断,恩怨何如。

浣溪沙·癸未初秋北游玉泉山作

  一境清凉得暂窥。古苔留碧浸秋晖。西风蔓草尚离离。    天半玉楼萦断梦,望中烟岫锁修眉。登临何必怅人非。

采桑子·癸未初秋于万寿山之介寿堂获晤溥心畲赋赠
    
  心期廿载初相见,讬迹烟萝。把手狂歌。残照西风感慨多。    丹青妙出天潢裔,谁似鸥波。肯作鸥波。如此湖山奈尔何。 

 鹧鸪天

  红豆馆主溥西园棲隐后湖,赋此寄之,兼求写竹。
  避世桃源别有村。蒹葭秋水总销魂。霜髯洒脱真龙种,法曲飘零旧梦痕。    沙塞远,暮烟昏。聊从物外寄閒身。毫端未掩干霄气,一样难忘是此君。

朝中措·一有端阳(一九四五年)
    
  九疑云杳屈沈湘。时节又端阳。倘许慈航能度,伤心难话兴亡。    旧乡临睨,苍生霖雨,万感悲凉。赢得丹诚耿耿,泪珠弹入蒲觞。 

 临江仙·自题画竹,赠武进许生学受
    
  风雨深宵相慰藉,世间直道犹存。未须惆怅说销魂。壮歌头可断,高阁梦常温。    不信虚心持劲节,坐令终古蒙尘。举杯属影已三人。新篁相夹辅,明月是前身。

沁园春·金陵大雪中作

  乱洒歌楼,旋点征衣,凝想絮飘。看大裘覆处,黄云惨惨,惊风卷罢,浊浪滔滔。庾岭春回,灞桥人杳,谁信寒梅格自高。昭君远,任胡沙扑面,一样妖娆。    啼妆分外多娇。正双垂玉筯倚墙腰。对天低旷野,长歌敕勒,冰开兰枻,待续离骚。孰与亡秦,相将入蔡,奏凯归来且射鵰。银山涌,爱软红光里,霁色明朝。

浪淘沙(一九四六年)

  乙酉十二月一日昧旦,有怀留京儿女作。
  耿耿向宵阑。悽感无端。误身原只为儒冠。閒把杜陵诗咏罢,归雁声酸。    曙色入窗寒。热泪偷弹。寻思不信见时难。兴废总关吾辈事,报道心安。

木兰花慢·吴门初夏

  怅哀弦罢抚,对流水,问归期。奈蜃气浮天,腥埃匝地,谁护荷衣。凄迷。乱烟落照,向吴台苦听夜乌啼。一树新桐涨绿,半轮孤月扬辉。    支离瘦影自相依。几处动荒鸡。便为伊憔悴,惜花心事,祇有天知。低徊小窗短榻,礼空王梦逐片云飞。医得众生无尽,休论芥子须弥。

点绛唇
    
  秋尽江南,重门深锁,墙阴月季,偶放两三花,楚楚可怜。既倩沈铭竹翁为写真,因题此曲。
  一点春心,朱颜不共秋光老。惊风似笑。敧侧残英小。    倦倚墙腰,禁得清霜饱。休烦恼。万红都扫。谁妒花枝好。

高阳台·丙戌初冬赋呈冰姊
    
  望杳遗弓,愁侵短鬓,梦回蝉曳残声。前席虚怀,如今怎奈苍生。丹枫已逐吴波远,乱悽笳、创雁宵征。怕飘零,向暖南枝,疏淡梅英。    阴凝可是回阳候,但凭将朔气,洗出青冥。瘦了黄花,依然卓立霜晴。沧桑一霎浑閒事,忍伶俜、看转春荣。正关情,换谱幽兰,浅醉瑶觥。

望江南(一九四七年)

  丁亥春日,自题画竹赠家珠。
  霜根老,未怕晓寒欺。日出当窗横翠影,风来戛玉见冰姿。婀娜自禁持。

八六子

  丁亥冬,湖帆寄示送遐庵南归词,兼及遐庵和作,动余悽感,爰亦继声。
  耿衰镫,粉墙摇影,思量怎遣多情。听空外征鸿嘹唳,牖间枯柳萧骚,夜深露零。    凭谁参证无生。廿载芳期长负,百年流电堪惊。待检点、飘浮聚沤身世,庾郎愁赋,泪绡偷揾,翻看蜃气楼台总幻,槐柯封域犹争。叩禅扃,沉沉睡眸乍醒。


乙稿(一九四九年十月后作)

绛都春(一九五〇年)
    
  庚寅上元后二日,泛棹玄武湖,风日暄丽,天楫倚梦窗此曲索和,勉为继声。
  金搓绣线。爱穉柳向阳,云烘波暖。淡扫黛蛾,慵揾鲛绡腰肢輭。琼浆间酿春深浅。乍惊落、江梅千点。画船撑去,清吭慢引,恍临仙苑。    看遍。丰肌秀靥,更回盼、料也含情无限。藻鑑变容,籢匣消香沧桑换。残脂不涴如花面。正人倚、玉楼西畔。待他绿暗红酣,翠尊递荐。

少年游·和柳耆卿(一九五二年)

  高楼悄倚日迟迟。楼外玉骢嘶。柳线搓金,梨涡晕酒,忍放画帘垂。    惊回午梦莺声滑,明日又星期。春水方生,残寒未尽,不是看花时。

临江仙
    
  寒流初退,晨起口占。
  寒勒老梅坚抱蕊,霎时便转温馨。自簪残菊制颓龄。涵濡均雨露,喜验鬓边青。    丛集愆尤如可赎,忍令错过今生。百花齐向眼前明。春阳无限好,相共踏歌行。

鹧鸪天·为冼玉清题所作《水仙图》卷(一九五三年)
    
  曾是凌波缥缈身。宫黄点额总宜春。最难绛帐传经手,貌得湘流绝代人。    宗没骨,是知津。直追天水更谁论。东园秀共彝斋洁,合与陈王赋洛神。

前调
    
  癸巳夏四月初二日,闻夏吷庵丈敬观下世作。
  派衍西江此殿军。小园曾与细论文。豫章阴合风频撼,(予年二十余时,始于上海与丈相见,承赋《豫章行》为赠,所以期许之者至殷。)枳棘声喧酒乍醺。(新城陈某与丈交恶,竟狂吠及予,丈恒以恶狗呼之。)    花历乱,思氤氲。豪端常把定香薰。宛陵讴咏清真调,悽断人间不再闻。

水龙吟

  为黄生永年题南陵徐氏小团圞室旧藏宋仙谿傅幹注坡词残钞本。
  古今多少才人,有谁能似坡翁者。纵横排宕,珠玑咳唾,掬之盈把。喷薄而来,飘飖以逝,天仙姚冶。算神通游戏,奇情壮采,除庄屈,难方驾。    酌酒欢招白也,问青天、月明今夜。琼楼高处,清寒自忍,更何牵挂。可笑群儿,相惊浩博,听他挦撦。但殷勤护取,檀栾旧影,证容斋话。
  (《容斋随笔》载,傅洪秀才有《注坡词》云云。此本题傅幹撰,幹字子立,仙谿人,卷首有傅共洪甫序,称族子幹云 云。岂容斋亦仅得诸传闻,以致误“共”为“洪”,且即以作序者为撰注人耶?《直斋书录解题》亦见著录,则已题傅幹《注坡词》二卷,此为十二卷,又有出入耳。)

浣溪沙·冬至前七日病起寄怀张东荪教授燕郊

  燕市悲歌彼一时。八年尘影记依稀。朝阳布暖上书帏。    因病呕心偿药债,寄情将梦逐云飞。未须惆怅意多违。

鹧鸪天·用晏叔原韵题吴湖帆和《小山词》(一九五四年)
    
  梦向瑶台酒一钟。春回双颊见微红。小蘋归后生明月,仙掌行来怯晓风。    知相忆,定重逢。口脂深印两心同。临川公子悲凉意,尽在红牙按拍中。

临江仙
    
  甲午元夕,俞平伯教授寄示校读《石头记》感题,依韵和答。
  转眼繁华事散,及身憔悴书成。潇湘竹泪见纵横。可曾留片石,依旧啭群莺。    有漏情天难补,无边业海堪惊。酒悲尘影蓦然生。云何观物化,怨曲试同听。

水龙吟
    
  甲午仲春,次韵报张东荪教授燕郊见怀之作。
  未须重话宣南,虏氛消向帷灯里。惊疑树影,迟回驿使,悽笳四起。国有人焉,我何为者,理应休矣。但残编坐拥,么弦漫拨,共明月,成深契。    已分今生愁悴。忏多生、断魂千里。余寒自忍,蹇修谁讬,雁音难寄。白雪词情,艳阳天气,怎能堪此。看孤飞老鹤,云罗渐敛,把苍穹倚。

浣溪沙
    
  太疏寄示重三之作,感其悽抑,走笔和之。
  佳节难逢总浪抛。何须止酒也无肴。妒他新绿绣江郊。    三铺两桥萦断梦,雨丝风片漾轻舠。积年创痛忍重搔。

阮郎归·甲午晚春和晏小山
    
  杏黄衫子露春纤。当窗启镜籢。腻云低亸病相兼。罏香嫩更添。    莺寂寂,昼厌厌。杨花扑绣帘。恼人疏雨浴清蟾。斜光入后檐。

临江仙
    
  甲午夏初,上海博物馆重晤刘海粟,即席赋赠。
  屈指廿年寻断梦,艺坛曾角落双雄。燕云黯黯没孤鸿。(徐悲鸿去年在北京逝世。)沧溟留一粟,好自畅宗风。    把手欢然成一笑,煮来新茗谁同。(曩与柳亚子诸君曾应邀至君所设美术专门学校作茶话会。)当时俊侣各西东。试攀潭上柳,摇曳艳阳中。

临江仙

  夏初,喜得方君璧香港来书。
  留得余生惟自愧,泪痕终古长新。几人相忆见情亲。西州门外路,悽断故时春。    青鸟为传归信早,开缄喜及芳辰。蔷薇谢后草如茵。画图辉禹域,珍重有为身。

贺新郎
    
  甲午端午前一日,检《解放军画报》,见梅畹华院长兰芳赴朝鲜慰问中国人民志愿军时演出《贵妃醉酒》剧照,遂依刘后村端午词韵赋此寄之。
  心事凭谁吐。度新声、金尊檀板,几番寒暑。一自东方红日上,结束拏龙掷虎。又鸭绿江波争渡。赋罢同仇还径去,慰亲人、何但鸣腰鼓。群喜看,卧鱼舞。(《醉酒》中舞姿之一段,名曰“卧鱼”。)    海棠睡足娇如许。记当年、沈香亭北,乍醺芳醑。撩拨梅边何限恨,霎见油油禾黍。且莫说、雷霆声怒。争取和平传凯奏,啭春莺,未肯辞劳苦。歌一曲,冠今古。

木兰花
    
  病中喜获东翁书,率用小宋韵代简。
  风光也觉随年好。渺渺烟波思纵棹。野梅无分傍檐栽,冷雨何堪连夕闹。    亲朋日渐音书少。篱菊开残悭一笑。愁来只有病相寻,留取心光恒自照。

鹧鸪天(一九五五年)
    
  故人吴湖帆为作《风雨龙吟室图》,走笔赋谢。

  卧过三冬百感非。暮年心事与谁期。抛残红泪凝湘竹,忍作春妍著主衣。    云乍纵,日初迟。四山风雨渐冥迷。淋漓元气吴生笔,坐看惊雷起蛰时。

满庭芳
    
  春仲过丰子恺寓园,春色盎然,为拈此曲。
  柳线搓金,梅枝粲玉,小园骀荡春光。东君著意,总为弄妆忙。几日阴晴未准,朝雨过满路花香。熙熙感,妙庄严相,周泽被无疆。    寻芳。携手去,郊原绣错,侭许徜徉。庆维摩病起,浅醉何妨。定自神来腕底,收清景、韵入宫商。江南好,莺吟燕舞,助发少年狂。(子恺精音理兼工漫画负盛名,年来以病腕不能作画,故后片及之。)

满庭芳
    
  一九五五年三月一日,陈仲弘副总理过上海博物馆观画,因约畅谭,赋此纪之。
  染柳烟浓,胎花雨细,开帘觉道寒轻。元戎小驻,雅兴寄丹青。话到石湖佳致,曾游处、指点分明。湖隄路,波光云影,长记画中行。(因观文衡山画《石湖图》卷,将军谓曾特作石湖之游,画中情景,历历在目。)    怡情。从所好,牙签玉轴,堆案纵横。看清湘雪个,腕底春生。(馆藏石涛、八大二家名迹尤夥。)入眼禽鱼蔬果,田园兴、同乐升平。尧章老,暗香徐度,回首听吹笙。

鹧鸪天·乙未农历闰重三作
    
  宿雨初乾雀语檐。历头喜见闰重三。回黄老树阴逾密,绣地余花色转严。    春昼永,午风恬。情知蔗味老来甜。颊间偎著貍奴暖,隐几攲眠懒下帘。

绛都春(一九五六年)
    
  一九五六年二月六日,怀仁堂宴席上呈毛主席。
  春回律琯。喜得傍太阳,身心全暖。海汇众流,宾集群贤同欢宴。欢呼競捧深杯劝。看圆镜灯光撩乱。蔼然瞻视,熙然濡煦,彩霞迎面。    长羡。乡风未改,美肴馔、双筯殷勤为拣。爱敞绣筵,乐近辛盘芳韶展,融融恰称平生愿。佇姹紫嫣红开满。冻梅徐吐幽芬,颂声自远。

摸鱼儿
    
  一九五六年二月七日,仲弘元帅招作夜谈,赋成此阕。
  拨么弦、赏音能几,十年禁惯憔悴。灯前接席成清话。诉尽平生心事。君看取。爱缓带轻裘、坐我春风里。河清可俟。幸得傍朝阳,飞腾意气,驽蹇尚堪使。    缠绵意,渍透鲛珠泉底。骚怀无限悽悱。冥迷一往曾何济。自堕沉远难起。尘乍洗。信再造深情、未觉吾衰矣。重调宫徵。待仰赞休明,千间广厦,更送万方喜。

沁园春

  丙申春节,与郭鼎堂先生小立论诗,赋此以纪。
  郭老多才,小憩论诗,深契我怀。道旧瓶新酒,装来也得,今词古语,糅杂何猜。的皪珠尘,斓斑蕃锦,光怪陆离洵妙哉。陶钧手,看全收万类,陵暴九垓。    最难雅俗都谐,待放眼沧溟襟抱开。正和平競赛,精研原子,文明追溯,考订齐罍。宰制奴仆,消融自我,接叶移根别样栽。花齐放,让仰风细草,辉映池台。

醉太平

  北京重晤章行严丈並荷赠诗,辄赋小调为报。
  楼高露寒。春融海宽。十年重到长安。把鲛珠暗弹。    衰容据鞍。芳郊弄丸。城头日出团团。忘尊前鬓斑。

八声甘州

  丙申春节自北京南还,车过徐州作。
  望荒台老树锁苍烟,霸图已全收。自济南南去,冈峦磊砢,奔赴城头。乍喜初阳解冻,逝水任悠悠。四战真形胜,谁拥貔貅。    废垒创痕犹在,但青青麦陇,飏起欢讴。记天旋地动,风卷落花愁。爱军民情同鱼水,扫游氛、直下到穷陬。从今后、变河山景,长鞏金瓯。

水龙吟·用稼轩寿南涧韵为张菊生丈九十寿
    
  起衰不尚空文,老来铅椠宁离手。心心念念,中州文献,南州耆旧。隐几含好,和颜接物,万流低首。爱东方曙色,朝霞红满,河清近,公欢否。    多幸得依山斗。拨阴云、自消长昼。乾旋坤转,天留人瑞,看予趋走。日月光华,岿然鲁殿,陶然春酒。更摇巵跪捧,床前拜舞,献千龄寿。

摸鱼儿·读稼轩词(一九五七年)
    
  几曾酬、美芹初志,壮怀撩乱宫徵。求田问舍成何事,惆怅当年青兕。呼酒起。怕柳外斜阳,牵惹伤春泪。为春憔悴。奈望断天涯,绿萋芳草,归计堕烟水。    男儿愿,万里中原梦里。惊风吹破窗纸。征鞍顾盼边声急,尚想元戎笳吹。今已矣。向北固楼前,漫把危栏倚。云悲海思。剩迸入铜琵,弦弦掩抑,留取浩然气。

水龙吟·赠马茂元
    
  起衰吾仰桐城,眼中余子谁方驾。庄骚左史,杜韩元白,合归陶冶。蕴蓄环奇,恢张世业,念兹来者。看挥毫万字,气酣墨饱,堂堂阵,真堪怕。    一席欢谈未已,待他年、更传佳话。河清可俟,芳华细拟,浊醪重把。江上峰青,雨余风暖,好春无价。喜钱章同调,光芒并发,向遐陬射。

浪淘沙
    
  丰子恺寄示辞缘缘堂之作,漫拈小阕博笑,兼怀马湛丈杭州。
  长忆石门湾。碧水回环。四时风物一般般。菱芡堆盘村酒美,长驻朱颜。    何用惬清欢。直溯真源。龙蛇飞动静中看。结习已空花不住,閒话缘缘。

蝶恋花(一九五八年)

  丁酉十一月十八日,晓月当楼,耿耿不寐,赋寄谢无量丈北京。
  霜气萦帘寒转峭。圆月当楼,已报江城晓。梦里江南原自好。时光何事催人老。    憔悴十年情未了。一夕相思,回首长安道。煦我春阳无不到。东风看绿池塘草。

八声甘州·写红梅寄钱默存教授
    
  看一枝春色逐人来,双脸晕潮妆。对遥山斜睇,修篁倦倚,照影寒塘。曾是霜侵雪压,岁月去堂堂。留得芳心在,省识东皇。    撩拨何郎诗兴,便胡沙扫尽,难近昭阳。甚才通一顾,赢得几回肠。是冰肌、何曾点污,记那回、憔悴损容光。横斜影,映簪花格,淡月昏黄。

前调·长江大桥
    
  任狂涛怒卷欲何如,一挥起长虹。看奔车箭激,燕云岭树,来去匆匆。熠燿征帆上下,惊觉睡鱼龙。妙算资群力,成此奇功。    不问仙人乘鹤,爱汉阳烟树,佳其葱笼。是神州绾毂,淡荡喜春融。更从他、移山倒海,听浩歌、高唱太阳红。寥天净,望岷峨雪,照映晴空。

前调·天成铁路
    
  问秦关蜀栈几艰难,难于上青天。记青莲诗句,猿猱欲渡,愁绝攀援。几处晴轰霹雳,重绣旧山川。宛宛游龙去,洞口回旋。    险阻低头让路,看剷平叠嶂,冲破荒烟。算谁当战胜,顽石亦瞠然。溯蚕丛。王兮几岁,遣六丁、归去醉琼筵。飙轮好,共穿云处,未怕高寒。

水调歌头
    
  正字意何似,经岁断音书。清泉细酌蒲涧,荔子熟来无。但爱紫绡被体,莫问琼浆如醴,此外总区区。回首廿年梦,向晚正愁余。    花自发,人空老,愿成虚。红牙按拍谁听,寂寞子云居。九转丹成难料,万事直须称好,且自染髭须。翘首更南望,珍重百年躯。

木兰花慢(一九五九年)
    
  获闻毅成溘逝,用乐章体赋此悼之。
  视乾坤荡荡,更何事,苦牵萦。是慧业难忘,春蚕自缚,秋菊遗馨。沉冥。梦随蝶去,化羁魂喜得傍西泠。转使尼山为恸,最怜沧海曾经。    谁听。岁晚哀筝,欣把手,共嘤鸣。正声气相投,何期小别,莫制颓龄。纵横。看挥泪处,剩灯前顾影怆劳生。痴绝薪传不断,那知眼倦还青。

虞美人
    
  张树霖索题《薛涛笺册》,率书小调应之。
  锦官城外花如锦。红雨来侵枕。梦中犹作海棠颠。酒忆郫筒难忘少陵篇。    风流文采怀香宋。绿绮閒调弄。万重山过听啼猿。待办轻舟西上证前缘。

蝶恋花
 
  盆兰花发,重拈小调纪之。
  惯吸寒泉花乍吐。细数枝头,点点凝珠露。瘦影攲斜风自举。朝阳入户勤相煦。    五爪徐舒香暗度。脉脉无言,心素凭谁诉。桃李争春开满树。楼头又听潇潇雨。

水调歌头
    
  马、谢二老并和拙词,再用前韵奉谢。
  翘首望南北,一道紫霞明。天风海雨刚过,长啸最移情。坐听南屏钟动,又报花飞琼岛,相应恰双清。閒玩旧诗句,有味是无能。    酌芳醑,张赤帜,保遐龄。且同文字般若,寂寞叩玄亭。不用商量今昔,喜得能均物我,谁更草虫鸣。凛凛映霜月,绿绮对窗横。

摸鱼儿
    
  侭无言、暗香徐度,缘何清瘦如许。一枝萧洒春仍在,伴我几番朝暮。情自苦。但溉汝、寒泉灯影聊相煦。际天风露。便滋润无缘,伶俜长忍,意象自轩举。    君试觑,点点丹诚倾注。孤怀脉脉谁语。荒山弃置寻常事,难忘移根前度。须记取。叹极意壅培,未是芳期误。流光好驻。爱丽日辉辉,奋飞生翼,重与展衷素。

生查子
    
  展诵吉川善之教授东京火车中见和三绝句,更寄小词并检旧藏《海日楼遗诗》为赠。
  奇峰幻夏云,纨扇消烦暑。摇兀惊攲眠,拾取惊人句。    天风喜暂来,海日明初吐。何用发幽情,零落兰成赋。

八声甘州

  一九五九年儿童节前三日,吴弱男夫人枉过寓斋,煮茗谈往将夕,曳杖告别,谓对知音,不觉其言之长也,感赋一曲,兼寄行严丈。
  看摩挲老眼为谁青。雄谈长精神。羡朱家节侠,红妆季布,会启真人。阅尽瀛寰兴废,喜得及吾身。亲见澄平世,转爱清贫。    尚想严陵高致,记客星犯座,长展殷勤。怅鹿车远引,漠漠想征尘。待高歌、惟师尚父,向金台、预祝八千春。人长健,羡双飞翼,同画麒麟。

水调歌头·赠富寿荪铁耕兄弟
    
  吾老复多幸,常获友群才。江东二俊方少,宁久困尘埃。伯氏精研声律,仲氏深情郁勃,唳鹤本仙胎。胸次万人敌,来者孰登台。    辙间鲋,槐柯蚁,两堪哀。何如屠者朱亥,怀抱为谁开。曾见相如涤器,又报梁鸿舂米,烈火锻钢材。我亦且啖蔗,甘向舌根来。

鹧鸪天·辛丑盛夏侵晓行外冈田野作(一九六一年)
    
  惯向芳原踏月行。余辉映徹露珠清。高楼几处明灯火,柔橹一溪画水声。    南斗燦,戏鱼惊。桥头小立最关情。趁墟爱听吴侬语,同沐朝阳发转青。

定风波·题外冈荷锄图寄刘啸秋
    
  种豆勤勤悟昨非。称身初觉短衣宜。沉疴十年欣去体。秋至。好音遥寄雁南飞。    问我生涯何所似。犹是。寒儒风味故人知。不望轻裘娱晚岁。经洗。青氈旧制倘相贻。

木兰花令
    
  辛丑重阳前九日,寄胡步曾先骕教授北京。
  散原仙去风流歇。闻笛山阳声转咽。沧桑过后乐澄平,旧梦前尘随手抹。    雅音谁味中边徹。沅芷澧兰花接叶。也应词派有西江,云起轩前看郁勃。

满庭芳
    
  为夏炎德题其亡友蔡弘之画扇,因忆廿年前与大厂居士往还旧事,遂以此曲写之。炎德曾以此扇乞大厂作书未果而大厂下世,后十七八年其女忽从遗箧中检得之,予因即取以还炎德,冥冥中似有情缘未断者,亦不可不记也。
  贫贱交情,江湖夙契,怕闻邻笛悽清。断魂何处,留韵在丹青。弹指流光容易,人琴感、一例伤情。芭蕉外,风清月朗,犹记夜吟声。    堪惊。当日事,药罏茶灶,相对忘形。爱甘回舌本,旅逐征程。倏倏飙轮来去,濡呴意、慰我飘零。俱往矣,白头师弟,好共进瑶觥。 

 鹧鸪天·为新会陈一峰题《初曦楼图》二首
    
  数尽云帆出海涯,沧波滉漾捧朝曦。生憎夜永终须旦,及见河清却未迟。    身渐暖,发初晞。卌年冥想惬深期。天低鹘没归心壮,坐拥螺鬟彼一时。
  涉历山巅与水涯,妙高台上佇晨曦。放愁无地狂涛撼,拨雾惊心怨漏迟。    花自好,露徐晞。霞光焕彩问归期。海绡词笔弥逾健,试共欢讴胜旧时。

浣溪沙

  久不得谢啬翁消息,赋此代柬。
  江左风流数谢家。真成绝世擅才华。老来依旧笔生花。    清玉霏珠飘咳唾,舞风回雪斗尖叉。肯传芳信到天涯。

望江南(一九六二年)

  漫拈彊邨老人题《拙政园诗余》语发端,书《萧湄词》卷。
  双飞翼,长忆塞垣春。日晚归来堂上坐,泼茶凝想似花人。罗帕写轻颦。

江城子·为陆丹林题《香宋老人乡居诗》卷
    
  英年抗疏老疏狂。采幽芳。入诗囊。对客挥毫,醉墨看淋浪。词翰略参坡谷意,惊倒峡,下瞿塘。    人日草堂寄篇章。语周详。意徊徨。报道兵尘,不到郑公乡。一自飞仙归去后,谁更为,发幽光。

卜算·壬寅端午有怀向荣将军

  回睇薜萝衣,朝夕思公子。忆得骚人讬兴深,爱饮湘江水。    角黍尚成棱,荼苦甘如荠。千朵芙蓉向日开,红粲人间世。

鹧鸪天
    
  彭深友从西陲解职东归,既绕道北京与萧将军一倾衷曲,特取道南来见访,肝胆照人,为谁陶公终晓不能静之句,并缀小词,送归醴陵故里,兼寄萧将军。
  莽莽平沙展壮图。骋怀犹恋箧中书。可将西极真龙种,来对寒窗老蠹鱼。    揩病眼,数真儒。照淋宁怯路崎岖。杜陵诗思斜川感,俯仰乾坤伟丈夫。

点绛唇
    
  与中敏最后相聚金陵卢冀野宅中,冀野亦下世久矣,适自成都东还,相见几不相识,赋此誌感。
  天上飞来,锦城丝管今何似。四弦重理。身外无穷事。    收拾閒情,重饱淮南米。秋无际。更腾双翅。烟树参差里。

前调
    
  秋宵不寐,起看盆竹写影窗间,宛然坡翁墨妙也,戏成小阕。
  疏影便娟,梦中敛尽干霄气。讬根无地。皓月明如水。    唤起坡仙,把笔成游戏。凉风至。旋看摇曳。环佩归来未。

鹧鸪天

  湖帆伯鹰,一以胆疾,一以肝疾,同居病院,戏云此真肝胆交也,谱此词寄之。
  高卧沧江百不任,诗囚画癖思愔愔。膏肓痼疾宁犹昔,肝胆交亲固自深。    情默默,讯沉沉。梦中空有梦相寻。琴音薪火难同画,谁识区区一往心。

临江仙·次韵报东荪翁
    
  除却随缘无障碍,更于何处安禅。难能平子赋归田。泠泠修竹里,杳杳翠云间。    犹有闲情迷晓梦,也知徒讬空言。秋来每怯夜如年。余明欣在壁,肯许叩玄关。

蝶恋花·癸卯元宵后一夕作寄马湛翁湖上(一九六三年)
    
  未怕风饕与雪虐。夕夕霜晴,却恐春冰薄。怎得醇醪资暖脚。今年人意全非昨。    报答光风偿旧约。水槛凭临,谁共知鱼乐。转盼桃花红灼灼。閒来自放亭前鹤。

南乡子·为吴湖帆七十寿
    
  虹贯米家船。清绝溪山上素牋。岂但江东推独步,翛然。万汇森罗挫笔端。    揽镜看华颠。座上当时最少年。犹有童心俱未老,翩翩。黄菊丹枫晚更妍。

卜算子
    
  于上海古籍书店收得《彊邨语业》二卷本,检视为彊邨先生手题以贻山阴诸贞壮宗元者,感成小阕,转赠弘度词长。
  斫地放歌哀,一枕华胥梦。苦恨无人作郑笺,谁把朱弦弄。    头白负深期,掩卷余长恸。惊看手泽新神采,别听芳风动。

八声甘州(一九六四年)
    
  闻行严丈年来爱倚屯田此曲,且传近又奉命南飞,赋此寄之。

  趁东风振翼向南溟,挟来几分春。似幽燕老将,沉雄气韵,落纸惊人。唱出新声几叠,妍暖称芳辰。试问门前柳,怎斗丰神。    凝想屯田佳制,又江天过雨,景色全新。爱沙明水净,随处好垂纶。阐幽潜、罗池回睇,散旧愁、相共析奇文。襟怀展、料掀髯处,更扫千军。

浣溪沙·再题筱婧词札
    
  漱玉清音世鲜俦。飞鸿将梦落南州。梅花知是几生修。    合耐冰霜香特远,喜亲风雅绪能抽。一镫乐苑备刚柔。

南歌子

  病榻展朱庸斋旧作《小五柳堂说词图》,感成小调。
  细雨荒三径,閒情寄六朝。归来咏罢客魂消。赖得门前柳色尚妖娆。    喜见山河改,还将俊少招。先生原自乐箪瓢。争奈镜中华发不相饶。(十六年前寄迹金陵玄武门内寓宅,门前适有五株柳,因榜书斋曰“小五柳堂”,并更名“元亮”。非敢妄希乡先哲也。)

蝶恋花
    
  题影明本《南唐二主词》以贻江枫,即用重光韵。
  肯向邯郸寻故步。青眼相看,那复伤迟暮。只恨芳韶留不住。消凝洛浦凌波去。    一霎沧桑惊几度。月上潮平,静爱幽花语。合共湘纍绵坠绪。澧兰沅芷迷归处。

八声甘州
    
  病中得东荪翁来书,怅触旧事,赋此抒怀。
  任胡尘扑面饿鸱号,醉登霸王台。看苍苍落照,悠悠西楚,竖子堪唉。怎似当年青兕,跃马渡长淮。剪烛寒窗语,密意谁谐。    过眼沧桑一霎,爱东风骤猛,扫尽浮埃。便河清可俟,合与共开怀。玩床前盆栽松竹,笑渊明、何事赋归来。闻鸡起、向忘言处,月满萧斋。

浣溪沙·为筱婧题拙辑《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三首
    
  饮水凭谁诉断肠。前身道是李重光。荷衣换却旧时妆。    碧海青天风浩浩,蕙心兰质思茫茫。不思量处待思量。
  无益争能遣有涯。舌根徐吐妙莲花。几人肝肺共杈枒。    看把须弥藏芥子,更教羲驭驻年华。鸥波映出脸边霞。
  黍谷温回合斗妍。苍生有分共春眠。木棉花发自参天。    露染胭脂笼淡日,海浮楼阁感华颠。西江兀傲寄婵娟。

好事近
    
  甲辰仲夏,黄公渚教授自青岛寄赠所写劳山北九水一角,有招待同游之意,病中展玩,为神往者久之。
  九水漾奇峰,苍翠迎人欲滴。阅尽浮云变幻,乐(去)平生泉石。    烟霞供养足延龄,一望海天碧。二老风流来往,证盟鸥心迹。

临江仙
    
  为王筱婧评点所作诗词,漫题一阕归之。是筱婧任教俄语明溪中学。
  老眼摩挲情转切,幽花秀发山隅。采芳何惮路崎岖。乾坤清气,迤逦到吾庐。    我亦江潭憔悴客,几番忍死须臾。坠红留与护霜腴。朝曦绚彩,薮泽等云衢。

望江南
    
  戏涂桐江小景,缀以俚句。

  桐江好,谁与共垂纶。五月披裘殊自哂,三年求艾且全真。波镜绝纤尘。

前调

  题自涂瓯江孤屿便面以贻张珍怀,珍怀籍永嘉,家住谢池巷,传为康乐池上楼遗址。
  瓯江好,孤屿媚中川。会得池塘春草意,奇声漱玉岂虚传。空水共澄鲜。

前调

  题鹤山亡友大厂居士遗作红蕖雪藕画扇残稿。
  湖光好,灼灼映红蕖。坐对紫金山泼黛,回看雪藕玉为肤。清绝怎追摹。

前调·题大厂画扇残稿以贻魏照风
    
  山花好,娇艳不知名。看似杜鹃浑未准,牵牛引蔓弱难胜。彷彿老青藤。
  (大厂作画颇有徐文长风度。)

前调·为苏乾英教授作韩江便面
    
  潮阳笔,万古映江山。岭表宗风原磊落,盛时文藻壮波澜。未信掣鲸难。

前调·为陈继农医师作普陀消夏便面
    
  潮音好,住近普陀山。大海波涛开健笔,断厓钟磬助清欢。点点白鸥閒。

前调·自题长征画扇寄赠萧将军
    
  长征好,万水与千山。横扫乌云开霁色,看飘红旆漾奇澜。换却旧人间。

临江仙·题溥希远所写墨竹
    
  崑乱争传红豆馆,凄凉法曲仙音。一声歌罢汗涔涔。王孙末路,呜咽泪盈襟。    爱写晴梢情转切,小窗风触鸣琴。南薰待抚力难任。深期隔世,宿草展红心。

满江红
    
  金平庐以所撰《吴梅村诗笺》校勘记略见示,漫题一阕,即用《梅村白门感旧》韵。
  忍泪看天,怆孤寄、层冰千尺。哀时意、江关词赋,兰成萧瑟。讚佛清凉伤窈窕,影梅金谷迷朱碧。怅双成、何忽似明妃,思佳客。    重阍锁,森戈戟。西陵下,看松柏。更几多沉恨,共谁呵壁。疑案钩稽情具在,沉吟次第天难黑。倩何人、为散杜陵愁,吹长笛。

玉楼春(一九六五年)
    
  匑翁下世百日矣,小窗风雨中赋词追悼。
  梦痕犹印金台雪。堕溷飘茵那忍说。年年相望海云浓,旧约殷勤悭一诀。    天涯涕泪余悽切。俪句清词空在箧。芳歌唱罢总消魂,金线泉边肠百结。

念奴娇

  卧病逾年,盛暑中两度梦见毛主席,醒后朗诵毛主席诗词,敬赋此阕。
  目空今古,净乾坤尘垢,一时澄澈。箭射天狼看堕地,盘马弯弓不发。技痒难禁,刃游无厚,词笔风雷挟。大千震动,眼中知有何物。    我今那更茫然,辜恩十载,魂梦常相接。帝遣天吴移海水,浴罢朝阳晞发。老桂吹香,黄金铸泪,倘许酬毫末。乘时自奋,余生肝胆犹热。

望江南三首
    
  病中题夏吷庵、吴湖帆画上《彊邨授砚图》,献之浙江博物馆。
  论风谊,长忆上彊邨。乐苑一灯传教外,搔心九畹识真源。旧梦待重温。
  棲神处,长忆道场山。梦杳衣冠劳怅望,溪凌苕霅漾微澜。兀傲许谁攀。
  兰成赋,萧瑟动江关。暗雨飘灯迷处所,春阳焕彩壮波澜。鼓吹换人间。 

 鹧鸪天·张牧石收得朱沤尹先生《落叶词手稿》索题(一九六六年)
    
  金井梧桐露未乾。洞庭波阔水先寒。翩翩肯作回风舞,淅沥愁侵绾臂环。    寻凤管,惨龙颜。旧时双蝶戏花间。深宫事祕凭谁问,云起轩头夕阳殷。
  (往闻叶遐翁言,戊戌维新之议虽发自康、梁,而萍乡文廷式与宗室溥侗实在德宗珍妃左右献策,事败妃遭惨死,二氏亦几不免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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