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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韩东:长兄为父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1-08-17  

韩东:长兄为父



  说到“朦胧诗”,不能不提及《今天》,不能不提及北岛。
  《今天》是1979年前后出现在北京的一个民办文学刊物,先后出了约十期(具体数字不详),印刷相当简陋,是那种老式打字机将铅字打在蜡纸上,而后油印的。《今天》以刊载诗歌为主,印数很少,每期大约只有几百册。正是这样的一本刊物,成为当代汉语文学的起始。北岛是《今天》的主编,也是其中主要的诗人和小说作者之一。
  我首次接触《今天》是1979年。来源是我哥哥李潮。当时他与南京的顾小虎、徐乃建、叶兆言等也在筹办一个民办刊物。《今天》大约是叶兆言从北京带回来的,在圈子里流传。之后,我又将《今天》带到山东大学,在那里,我们亦有一个文学社。这是《今天》传播的一条路线。类似的路线应该有很多条。每一本《今天》都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物尽其用。
  大约一年多以后,《今天》的传播或传阅已相当广泛,正式出版物开始有选择地接受了其中部分的诗人和诗歌,有关的“美学”问题也在公开场合得到了讨论。面对一种前所未有的诗歌方式,人们感到很棘手,“朦胧诗”一词便应运而生。当时备受关注的诗人是舒婷和顾城。相对而言,这两位诗人在《今天》中是比较平常和迟钝的。因此,“朦胧诗”既是对“今天”诗歌的一种普及,使之浮出水面,同时也是一种降低。至顾城自杀引发的传媒效应,“朦胧诗”及其挑选的代表诗人已将“今天”诗歌基本遮盖了。公众只知顾城、舒婷,不知芒克、多多、江河。
  当年,对“朦胧诗”的公开讨论,水准也比较低下。基本集中在“懂”与“不懂”的问题上纠缠不休。似懂非懂,但却有一种奇怪的美,“朦胧”便是对这种感觉的描绘和总结。那时候还讨论“通感”,比如“绿色的雨”,这怎么可能呢?雨怎么可能是绿色的呢?于是有人发明了“通感”一词,以解决问题。
  但在公开讨论和阅读之外,北岛、芒克、江河、多多这些诗人却是我们的最爱。我们从不讨论“懂”与“不懂”的问题,也拒绝接受“朦胧诗”一说。我们只认《今天》,只认北岛。在我个人,以后再也不曾有过阅读《今天》那样的震撼了,心神俱震,持之良久。正是由于对《今天》的阅读,我才开始写诗。而一写,便是自觉的模仿。这种模仿是相当彻底的,从意象的经营到语气方式。甚至,我们也办起了“地下刊物”。我由于办刊物而触犯了有关方面,以传阅《今天》的罪名被隔离审查。当年,我只有20岁。
  然而,我们真正的“对手”,或需要加以抵抗的并非其它的什么人和事,它是,仅仅是“今天”的诗歌方式,其标志性人物就是北岛。阅读《今天》和北岛(等)使我走上诗歌的道路,同时,也给了我一个反抗的目标。此乃题中应有之意。有人说,这是“弑父原则”在起作用,姑且就这么理解吧。
  1982年,我写出了《有关大雁塔》和《你见过大海》一批诗,标志着对“今天”诗歌方式的摆脱。在一篇文章中,我以非常刻薄的言词谈到北岛,说他已“江郎才尽”。实际上,这不过是我的一种愿望,愿意他“完蛋”,以标榜自己的成长。自然,这样的攻击于北岛本人无碍。
  回首往事,我常常感到我们“出身”的贫贱。我的父亲就是写小说的,但我从来也没有觉得他是我文学上的父亲。我们反抗“传统”吗?但“传统”何在?在文学上,我们就像孤儿,实际上并无任何传承可依。这里,引伸出我的一个观点,即当代汉语文学是以“今天”和北岛为起始的,它的时间标志是1976年。无论人们是否同意我的划分,这却是我的实际感受。这种孤独无助感持续在几代(其实是几批)诗人作家中。九十年代所谓“知识分子写作”乃是一种否认自身贫贱的努力,试图把自己嫁接到西方的传统之上。如今有人倡导回到唐朝、唐诗宋词,回到李白,亦是幻觉。贫贱的我们只有长兄为父,除此之外别无它途。
                      
2002.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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