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木朵
主题 : 牧斯:​物性、诗性?——读马克·斯特兰德《两匹马》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06-10  

牧斯:​物性、诗性?——读马克·斯特兰德《两匹马》




两匹马

在六月一个和暖的晚上
我来到湖边,四肢并用,
像头动物般地饮水。两匹马
来到我身旁,也那样喝着。
真的奇异,我想,但谁会相信呢?
马儿不时地抬眼看我,喷着鼻息
点着头。我觉得需要回应,因此我也喷起鼻息,
却迟疑着停下了,好像并不真的想被听见。
马儿一定是感觉到了我在退缩。
它们轻轻地走开了。于是我想它们兴许认识我
从别的生活——在那里我是一个诗人。
它们兴许还读过我的诗,想当初,
那些朦胧岁月里我们的热情不知约束
我们日新月异地,不断地,变换着各种风格。

(画皮 译)




  于他人可能是非凡的想象力,于他自己,可能是普通的正常思维;于他人可能是风格、可能是决然思考后的结果,而于他,可能只是轻易拿来的表达技巧。我是说有时思维决定高度,只需从别处转移一下表达风格,他就可能获得一首诗的成功。我大胆猜测是马克·斯特兰德的工作,优待了他的写作,他的身份和背景使得他思考起来及从事某项工作,更为容易。这并不是嫉妒或有别的诉求,而是指他的能力和某项天赋相比一般人更有优势。——在他人,可能是艰难的工作,而在他,可能是一挥而就。在我的印象中,马克·斯特兰德的诗歌具有抽象画派的风格,他的文字仿佛是林中拉长了的雨,拉长了的林木、兽眼,拉长了的任何事物,画面冰冷、灰蓝……超现实主义因素往往是唤醒诗歌的眼睛。那么,是什么是超现实主义呢?在一首诗中,或一幅画中如何找到超现实主义因素呢?超现实主义与事物的关系是什么?
  第三问,似乎最能确乎人心。或者思考事物间的超现实义因素,是最快乐的事,同时也是最困难的事。因为,这里最需要的是对事物的理解以及如何进入事物。也就是说,其前提是,在只有对事物充分熟稔或了如指掌的情况下,才可能四通八达。事物们,早已是相互依存的兄弟关系,事物们是物、是我、是他们,总而言之是我们,是我们的一切。与事物们完全达到和解时,最有可能做到物我出入。有这种自由有可能吗?完全可能,以马克·斯特兰德的思考力和智力来说。这时候,我们理解马克·斯特兰德的诗就不是理解诗与语言的关系,而是理解诗与事物的关系或者诗与事物的关系的玲珑剔透,已经超越诗与语言的关系了。
  这里,仅仅谈论诗与语言的关系仿佛还有某种笨拙,还有某种的不自如。这算不算写作的一种境界?
  马克·斯特兰德给我们提供的语言是灵动的、鲜活的,提供给我们的语境是个性的、新颖的,提供给我们的文本是智慧的、思考型的。也就是说,他的诗一般都是以巧妙的构思(思考)推动诗歌,诗歌的语言随着思考的拖拽迸出火花,通常以白描的叙述句出现,思想与语句的张力形成空间,是谓“马氏风格”。他所构思的那个点,运用的是超现实主义技巧,如果超现实主义不仅仅是一种观念和思想,还是一种饶有趣味的表达技巧的话。就像任何现代绘画一样,若没有一个新颖、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构思,他的绘画作品是进行不下去的,也是无价值的。所以,写他的那种诗很难,如果你的脑子不总是受到启发。
  马克·斯特兰德写的是抽象的生活。人类大脑中精神思考的那种东西,是大脑皮层中经常想到但又经常流失的思维与意识。有时是精神体验,有时是意识层面的,是具体物事抽象出来的可以用别的符号代替的东西。这东西又普遍为真实生活所映射,真实生活的经验,可以作为对诗歌的点缀,可以起到妙笔或增添趣味的作用。但是,即便如此,他也呈现出一种对人类现实的理解,一种个人对他人,个人对大众的清除,一种人与事物的对应关系的廓清,也就是一即所有。
  他的“两匹马”时常在我的诗歌幻念中响起。在我的诗歌意识进入幻境时会想起他的《两匹马》。心想他与那两匹马是怎样交流的,说了些什么?他的诗本可以写它们与他说了些什么,可是并没有。另一层意思是,人类的哪一重与动物相关?人类与动物在哪个时间节点有某种相默契?诗中所选的马儿,是否有特别的意味?总之是爱不释手,特别值得玩味。不仅是我,很多人都喜欢这首诗。木朵在2013年与我一封通信中,还特别谈到这首诗,他的风格,他的言说方式吸引了我们。
  今天我想重读它,逐句考察一下。
  如果不是真实生活的描写,首句应该是情境设定,读者不会太在意它的存在,大概就这么交代了,“好”,知道。而“六月”与“和暖晚上”的运用,大概是跟这首诗的气息有关,即后面的诗句需要一个这么温暖、不偏不倚的句子。在诗句中,这样的句子算是朴素、平淡无奇的。若这样的句子的确是马克·斯特兰德某一次生活情境的刻画,意义则大不同,那么这便是他生活经验和阅历的集中体现,他要讲一个严肃的故事了。一次庄严的物事理解,尤其是他遭遇某次事件后。我的理解是这两种解释都说得通,我倾向于是二者的混合,是某件事触发叠加他头脑中的抽象意识,使得他写了这首诗。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事件呢?以我的理解,是醉酒后,是作者的一次醉酒后发现了人的动物性,你要想,正常情况下人是不会像动物一样以这种姿势去湖边喝水的,即使是以超现实主义的眼光来看。但醉酒后就不一样,醉酒后人往往物我两忘,物我通达,人与事物有一种奇妙的平等关系,尤其是诗人和艺术家。我自己就有多次体会。有一次我喝醉了睡过一辆桑塔纳车里去了,不知是怎么开门的;有一次我喝醉了睡在路上仿佛看见了女人的全部,以这种生物来看;还有一次我喝醉了睡在大草坪上,吃下了不止一口马鞭草。那情境固然不及马克·斯特兰德,但都是想找到与事物沟通的途径,或者那一刻,我有了那样的幻觉。那么,这一次,马克·斯特兰德去掉了事件的细节,他写到了自己四肢并用,去湖边喝水,而将原有的主体原因忽略了。
  如果不是醉酒,那也是别的格格不入的事。总之,是这种超现实主义行为让诗句产生奇妙的诗境。“我来到湖边,四肢并用,/像头动物般地饮水。”一方面,有向动物学习进取的幽默,因为,在我们称之为人的世界,处处都是以人为中心、以人为宗旨,凡事都是以人的视角考虑问题并建立价值。我们何曾有一刻以动物的视角观察世界?而这一刻马克·斯特兰德有了。我不好说马克·斯特兰德有了“物事平权主义”思想,至少是有这种认识的萌芽。我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思想主宰成为世界评判的标准,但是我想,超越人本主义是肯定的,以自然的视角,人,只能算是宇宙万物的一分子了。

两匹马
来到我身旁,也那样喝着。


  如果说人做出这个行为很奇怪,或者奇怪一阵子后又因为各种原因而理解为合理,也就算了。可是动物,诗中的马,它看见人做出这个动作它何曾会到河边来呢?或者到河边来了他们为何会如此迫近?仅仅因为二者的某种相似的动物性吗?还是马没有看清,它好奇于这个现象而走过来一探究竟?它是没有这个行为的动物性吗?或者这一行为的动物性使得所有做这个动作的人,或物,都从属于这一动物性?于是马儿也走上去,喝起水来。在喝的过程中发现对方非我族类,于是浮想联翩,诗中描写马儿的眼睛在看着他(作者),想起了什么,而作者也想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彼此惊讶但又故作镇定,他们发现彼此可能是朋友但又无法说破,他们都优雅地将必要的动作做完,呼应着,以确定彼此并没有敌意。
   “真的奇异,我想,但谁会相信呢?”作者自问自答,于犹疑中猜想。“马儿不时地抬眼看我,喷着鼻息/点着头。我觉得需要回应,因此我也喷起鼻息”马儿喷着鼻息,似有若无点着头,这好理解,可作者也学着一同喷起鼻息,这能做到吗?这仅仅是作为想象力吗?诗的语言,在这里,已经不是由语言推动而是由诗的情节和叙事推动了,这也是马克·斯特兰德许多诗的特点之一。
  另外,还有一点值得讨论,是在这首诗中,作者为什么选择马这种比聪明的动物而不选择别的动物作为“协作”的对象呢?如猪或者牛。我想这是有讲究的。马,从文化上,它本就是智慧和本领的化身,它与人的关系最为亲密,最有亲和力或最能理解人类的作为。因此,和马共同出现在某一场合,虽然不是一种媾和,那至少也是物性的和满,是互不冲突的。试想,作者在那里喝水,如果有一头猪也走过去喝水,那将会是什么情景?由此,人马作为共性事物,它们在某一方面是接通了的。

却迟疑着停下了,好像并不真的想被听见。
马儿一定是感觉到了我在退缩。


  这两句描写了两种动物复杂的心理活动以及活动后的迟疑、惊讶和思考,他俩因弄出动静而被彼此听见表现出谨慎。——作者早就在心里打鼓,想退缩,可又害怕被攻击。也可不是这些。是马儿心里在心里打鼓,想退缩,于是它先行退缩走开了。诗歌写到这里时为什么不是人先退却呢?是人占有话语权的优势吗?其实这里,写人先退缩也是没问题的,诗句可以成立。但是我想,以马儿先退开是要照应到下面的句子:“于是我想它们兴许认识我/从别的生活——在那里我是一个诗人。”
  我想这是全诗的重点所在,也是马克·斯特兰德要写这首诗、要设置这么一个场景的原因,他是在关心自己的受众和读者。可能是作者认为自己的诗读者不够,没有多少人读,于是他假想马儿是了解他的,马儿都读他的诗,马儿知道他是一位诗人。他的诗名已传播至别的生活,即马儿的生活圈去了。如果他的诗马儿都能理解,都能读懂他的诗,那么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还有什么担心别人不知他是诗人呢?
  恐怕这里说的是反语。作者明知自己的名声不够所以渴望——即便是动物也来读他的诗。

它们兴许还读过我的诗,想当初,
那些朦胧岁月里我们的热情不知约束
我们日新月异地,不断地,变换着各种风格。


  后三句作者的面目完全暴露。在年轻时热情不知减缩,疯狂地写作,即那时名气不大,渴望表现,渴望他人了解,所以说“朦胧岁月里我们的热情不知约束”,后又更一进“日新月异地,不断地,变换着各种风格”。这就是马克·斯特兰德,他年轻时也疯狂地写啊,不断地探索……这些事情马儿都知道,只有马儿知道他的努力是不停歇的。所以马儿是他的知音,是他的朋友,哪怕是他物、兽类。他们早已心心相印。
    读完这首诗,会想到自己的青葱岁月,一个人写诗,一个人刻苦,不知写作的对错,不知自己的高下,不知外在面的世界。试过各种风格,各种手段,就像土拨鼠或无头苍蝇一样工作。对自己很不自信,不敢说出自己的见解,哪怕实际上有很多想法也可敢轻易表达。自己的读者也很少,也常被人视为异类,而马克·斯特兰德不一样,他聪明地设置了一匹超现实的马儿,让它试图去了解他的诗歌,让它去告诉这个世界的读者——他的诗歌已传入马圈!这种进入的方式显然别具一格、独具匠心,同时也能有效缓解或解除他心中关于诗的困惑,这令人钦慕。

2022年6月
描述
快速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