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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假如历史欺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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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6-04  

木朵:假如历史欺骗了你




卡瓦菲斯:安娜·科姆尼娜
黄灿然 译

在给她的《阿力克塞传》写序时,
安娜·科姆尼娜哀叹她的守寡生活。

她的灵魂一片眩晕。
“我以泪水洗脸,”她告诉我们。
“涕泗涟涟……唉,历尽(她生命的)风浪”,
“唉,历尽革命。”悲痛灼伤她
“直到骨头和骨髓和(她灵魂的)碎片。”

但事实似乎是,这个贪婪权力的女人
只知道一件真正铭心的悲伤事;
即使她不承认,这个傲慢的希腊女人
只有一件难吞难忍的悲伤事:
就是尽管她费尽心机
也仍然无法获得王位,
却白白看着它被鲁莽的约翰抢走了。


*安娜·科姆尼娜(公元1083~1153)是拜占庭皇帝阿力克塞一世科姆尼诺斯的长女,在1118年,她企图代表丈夫尼基弗罗斯来篡夺她的兄弟约翰二世的王位继承权,但未遂。丈夫死后,她便失去所有俗世的希望,隐居修道院,撰写她父亲的传记《阿力克塞传》,诗中引话即来自该传记。






  历史上有太多的刀光剑影、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随着当事人的殒没而束之高阁或付之一炬,不值一提。未经语言咀嚼和保留的历史事件,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未经诗的倡明、廓清,历史中的人的感情就不复存在,没有温度。后来,历史中的事件和人有可能成为诗的素材,经过诗人的斟酌、挑选而复活其人其事的形象与进程,并使古往今来人的感情相通相融,既使历史事件及事件中的人得到更好的理解,也使语言和诗获得更丰富的营养,益发明朗健康。历史事件严格遵守时间延展有序、先后有别的法则,并通过加深对过去的理解来推动现有进度的深入发展,使人对历史的理解紧紧依靠时间线索得到保障,比如,这个人先是怎么样,然后做了什么,最后有什么样的结局,时间法则塑造了他的一生。但是,诗不会遵守这样的时间法则,注重情感变化(原理)的诗人几乎拥有一种随便从哪里开始写起,又能在任何一个命运节点结尾的特权。尤其是,当诗打开历史的画卷,勾画其中三三两两的人物的事迹和命运时,历史的感觉和历史中的人的感觉就全部被激活了。于是,包括诗的历代读者在内,所有人因为一首诗而活在同一个时代。
  被称为诗之素材的史料或历史教科书或历史小说,为什么后来还需要一首诗来强调其中所富含的某个信息、准则和情感模式呢?光它们本身自圆其说,自言其事,还不够吗?诗,能成为史料之上的那一束文明之光吗?如果说历史事件已经生成,被投掷在过去的时空中,已不可更改,那么,人们关于这一事件的历史感和审美判断适时迸发出活力,就算得上一次次必要的钩沉,诗人正是基于这一信心,找准了自己的感觉,从中摘取一个场景,作成一首诗,一首完整的诗,以小博大式地重塑了某一历史现场,恢复了历史中的人的感觉以及今人对这一感觉的感觉,从而使诗与历史完成了一次良知上的交接。历史是死的,而诗是活的——诗人也许会这么想。当他读到史书上的某一则并不起眼的旧闻时,认定其中充满诗意,于是把它选录出来,作为诗的酱料。于是,冷峻的目光投向古老时代的人与事,近乎尘封的人的境况与宿命,穿越无尽的时空,成为当代生活的一部分真相。诗人促使我们相信活在当下是一个表象,我们还很可能活在无限的过去之中,即使横跨了一千年,人性的变化依然微乎其微,一个泪人儿的委屈,我们感同身受。
  但很明显,诗人在这里并不想用诗与历史一争高下,在他看来,历史这一教室/酵池实在是能给太多的灵魂予以洗礼。他所要做的,日思夜想所考虑的都是为了从历史动态中找到一种妥贴的方法论,既是进入并认识历史脉络的工具,又使得当下诗歌写作步伐从容,不乏历史沧桑感,对诗的品类的理解拥有一个纵深福地。他也希望自己有限的容身之所弥漫着不光是他个人的生涯,还有无数大名鼎鼎和籍籍无名的历史人物的呢喃。于是,怎么理解历史与怎么理解诗二合一地成为了诗人所考虑的关键问题的一体两面:一方面,他的作品给读者一种关切历史的奇妙角度和品味,另一方面,显示出诗重写历史情境的出色尝试近在眼前,值得一探究竟。但说到底,他还是为了发明一种以诗言事的稳妥形式,下意识也好,习惯性也好,将他感兴趣的早期历史中那值得回味的一切事和一切人在诗的文法结构中牢牢锁住,使之成为挥之不去却又得到格局升华的珍贵的历史遗照。他的确在历史的缝隙中不断按下快门,为他的读者抓拍了一张张灵光一闪的照片。大人物的小怨恨,小角色的大局观,以小博大、大事化小乃是手法要诀,并不求多求全,而是谨取一枝蓓蕾就能绽放出满园春色。这既是他的能耐所在,也是他以历史意识为审美对象的方法论的实践。
  也许,他真的读了一本历史人物传记。书,不一定读完了,但诗可能就在书半开半合的状态中已经写好了。当然,一如往常,他也可以虚构自己读过一本像样的人物传记,然后从中勾勒出一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历史线索就像是他的真实甚至有点乏味的日常生活的一根平行线、一个彼岸,他希望自己在生活的中心能够松弛有度地感知到这一历史线索的存在,并为真实生活的松弛有度找到切实可行的依据。诗即是生活的一个意外,是从生活中获得的一个原型,但生活本身应是诗的一部分,尤其是不归于历史而仅仅归属于诗的那一部分弥足珍贵。对于一部分读者来说,一首带有历史意味的诗乍看上去是在处理以前历史上的一桩旧事,是对史料的重新编排与吟弄,但久而久之,精湛的读者就会发现,他们所读到的其实完全是诗,即使其中句法出现过那些过去时代的人事元素,也不必称之为史料,而称之为句情更为妥当。一旦确立了将历史时间与意识纳入诗化语言的决心,不但历史变得鲜活起来,为我所用,而且诗的疆域也真正扩大了一倍以上,无限过去就是无限风光无限宝藏,这对于活在当下的诗人来说,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只要一首博古通今的诗能够成立,从此诗意的空间就可以借助历史中逝去的人的感觉无限供给能量,使之成为活在当下的一个正处于搜肠刮肚的诗人的灵感来源。
  于是可以说,诗人可以过着别人的生活。也即,诗可以群的一个内在含义(“关切他人的命运”)得以兑现。但是,诗人也知道仅仅是描述他人生活的某种形状某个感受,还不能称之为诗,还未曾脱离历史的范畴。要使得这件将要描述的事情能完全地成为诗的形式与内容,就不再是乔装打扮、巧妙转化的问题了,而是一个方法论与诗学思想更新的问题。过去的人如后人所知,他们的命运已经定型了,他们的末日大致是一个什么样子,也有相应的历史记载。历史中的人拥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及其结局,几乎已是一个定论。但是,诗人要做的不是复述这一必然的结果,这一难以更改的结局,而是想象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可以过上一种应然的生活:也许有另外一种可能,已经摆到桌面,但他们没有选择;也许有那么一个夜晚,他们泪如雨下,却不被历史所记述。在重大历史事件的前夜或者间隙,充满诗意的人和事往往不被历史所关注,要复原这一场景已不可能,必须用将心比心的类推法,凭借诗人的想象力才可以将这一场景勾画出来。要勾画的不只是历史中当事人的心理活动,而且还涉及那不可改变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以及在面对不可预料的前景时,当事人的情感世界是怎么样的。
  历史当事人可能不会想到他失去了历史地位,却得到了永恒的诗意形象。每一个健在的人都可能更愿意追求前者,但殊不知名垂青史往往依靠的恰恰是他在一首诗中的形象。历史传递的是他在事件中发挥的作用、面临的成败得失,而诗勾画出他的命运轨迹、面对绝境或逆境时他的决心、他的感情世界、他的人性。简言之,如果说历史是告诉后人们一个历史人物做了什么事,那么诗要告诉的就是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按理说,现实生活中,诗人生活的时代中,也不缺乏形形色色的人,可为什么诗人会花费很大的精力去早期历史事件中寻找可勾画的人或人物原型?是什么驱动他把目光投向过去?他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是真实生活中的人太寡淡了,或他所生活的城市里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事件,还是他所钟爱的早期历史时空充满传奇色彩,目不暇接的一个个人物扑面而来,使得他有责任讲述那一个个尘封故事,并通过这种回头看的作法以丰补歉,弥补当下生活的平淡无奇?或许对于偏居一隅的诗人来说,以早期历史人物为诗的素材,复苏过去时日一个个社会角色的情感,就好像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代,从而能使得诗人的日常生活得以调剂,变得丰富多彩。当然这也关乎到诗的信心与能力,诗人认为诗应当能够富有情调地处理历史事件,这是一种关于咏史诗的原型毕露。
  经过诗的努力或挤压,历史或人的历史观已大不同前了。这种历史的迥异性色彩传递出了两个方面的信息:一方面,历史是人的理解史、同情史,不同时期的人对于同一段历史或同一个历史事件应当有不同的理解方式,另一方面,通过在诗中言明自己的历史观,既可以起到以古讽今的讽喻效果,也可以告诉世人,自己是怎么理解历史的,自己所使用的不同的理解角度是同时代人的理解史和同情史的一部分。在诗中呈现的历史事件和历史形势不但是当代人理解历史的一个方式的诠释,而且是关于咏史诗写法的一次次实践。历史、历史感和历史观不但滋养了当代社会生活中贫乏的人,而且滋养了这个时代的诗学观念。不可解释的历史也好,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也罢,现在因为你有能力在诗中处理一个历史事件,发现自己的历史感觉,从而使得自己不仅是活在当下的人,也是活在历史中的一个利害关系人。过往数千年的历史既然是人的历史,那就与你密切相关,如果你恰好是一位诗人,它还跟你的诗学观念休戚与共。一旦你也在诗中处理过早期历史事件,体察过历史事件中的人的感觉,有过这么几次实践活动,你就会意识到历史真可谓童叟无欺,而诗是最好的证明。诗是激活历史僵局的最好方式之一,成本低廉、感情充沛、宽宏大量,是历史中的人及其感觉最佳的容身之地。
  历史在诗中呈现的并不是以真实性见长,而是诉诸可理解性、可变性和可解释性。历史不是铁板一块,进入诗,不是给予一个证明、一个结论,而是一次运用与体验。不是作为一个已完成的进度,而是作为一个仍可理解也仍可参与的未尽事宜。如果说历史在社会生活层面没有后悔药可吃,发生了就发生了,不可更改,是一次单向旅程,那么在诗的领域,历史中的人确实有可能浪子回头、改头换面和痛改前非。诗人所使用的代入法或可解释性手法并不是歪曲历史、颠倒是非,而是使得历史变得更好理解了。与其说诗是投入历史案件中的一束光,不如反过来说,历史讯息是投射在诗的土地上的一根地平线。历史信息和历史中的人可以成为诗的第一行,这充满曙光色彩的第一步意味着历史打算喂养诗,而诗正盘算着怎么回馈历史。当诗人准备去谈论一段历史时,他的写作重点不是去揭开历史伤疤或撩开历史面纱,而是就他所掌握的史料和揣摩到的人性的可能倾向,做出一个折中的安排,使得历史事件中的人有条件超脱他所处的位置以及他的局限性来审视人的境况,既是为自己的厄运和不幸辩解,也是借助诗人的作用来传递一个耐人寻味的口信。
  于是,一个历史中的人借诗人的口吻哀叹她生活中的不幸遭遇。她的哀叹方式被诗人理解的哀叹方式所替代。接下去,诗中所演绎的人的哀叹其实是诗人理解哀叹的一种基本形态。当事人的哀叹浓缩在她所书写的传记的字句之中,是对她生活中已然发生的哀叹的描绘。一个人一生中除了不时哀叹之外,还有其他的喜怒爱憎,但诗人单挑出这一哀叹的形象,正是他注意到这里有一种理解哀叹的基本形态。简言之,他认为哀叹可以理解并且通过诗句体现出来。诗人既可以是从一本人物传记中看到了片言只语,那人哀叹时的自述,也可以完全因时制宜地设计出一个人哀叹时的遣词造句。这既是那个历史中的人的感觉,她对哀叹的理解与感受,也是诗人力所能及地在勾勒哀叹的基本形态。人的哀叹可以怎么表述/转述出来?历史信号的确成为了这首诗的第一行,诗意的地平线就从一个哀叹者形象立起来的刹那间呈现。准确来说,历史信号构成了一个条件从句,前置在一个人哀叹举措即将发生的时刻。哀叹的人将自己的情感抛洒在一本历史教科书式的人物传记上。这本人物传记拉开了历史与现实的距离,意味着这是对历史时空的一次进发。
  有名有姓的人使得哀叹(的时刻)更为真实。不过哀叹的真实性并不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因为这方面的体验人皆有之。人们想看看此人的哀叹有何不同,更想看的是诗人关于哀叹的表述进程会有怎样的有板有眼、一波三折。读者当然会很容易代入其中,用自身生活中的哀叹情景来比对这一哀叹表述进度是否在感受上迥然有别。哀叹在三重视线的交织中一点点展示出自己的经纬。历史中的人是怎么哀叹的?而诗人又是怎么转述的?看起来只需要将那本人物传记中的关于哀叹的自述摘录几条就够了,但诗人仍然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条的摘引都要与哀叹者欲言又止的心思以及这首诗所要形容的哀叹的形态相匹配,也就是说,在诗人的心目中,他要塑造出一种既准确又高明的哀叹形态,并使哀叹这一举措成为了解整幅历史画卷的一个整洁的入口。哀叹者的灵魂跃然纸上,哀叹者的泪水残留在字里行间。哎呦!历经风浪,涕泗涟涟。但是,历史中的人哀叹自己的命运时其实已经是在不可逆转的事发之后,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人生定局之后,并不是在尚不明确未来走向的、输赢难辨的阶段发出的叹息。可以说这时的哀叹是绝对的哀叹,有一种不可逆转的力量促使她将自己纯化为一个哀叹者的形象,如此一来,这时的哀叹充斥着人生失败的气息。
  她所哀叹的不是正在发生的一件事,而是一段较长时期不如意的生涯。这就使得诗人不会止步于对哀叹这一形象或主题的勾勒,还会去探究是什么力量导致了历史中的人生发如此沉重的感慨。哀叹是怎么来的?当事人自顾自地哀叹着,另有不可告人的尘封往事有待揭发。诗人计划了这一点,而诗的势能也利用了这一点。一方面,诗人设计出一个饱经沧桑的女子正在回望人生的失意,但很明显这个哀叹的举措发生在很早以前,那时当事人在撰写一本关于其父亲的传记;另一方面,诗人又不得不以一个正在进行的时态来交代这个女子在哀叹什么,哀叹的内容随着诗的行进节奏一步步呈现出来,哀叹的人在过去的一个时代里亮相,而她哀叹的内容却在诗人挑选的几乎与写作之际吻合的时间中完成。哀叹的内容因为诗人的挑选而显得新鲜,仿佛我们的身边就有这样一个哀叹者存在。诗人所呈现的哀叹的字句并不是哀叹者实际哀叹的全部内容,但眼下,随着这些哀叹的字句在一首诗的中途呈现,哀叹者已经丧失了维护自己完整形象的权利,任由诗人将她的部分形象拽入一个激烈的语言漩涡之中。更何况诗人并不止步于哀叹的塑造上,他还要对哀叹者的见地与悔恨做一次评价。在诗人看来,有外力参与塑造的哀叹者形象才是完整无缺的。
  于是,诗人由一个转述者向批评者转换。他要跳出哀叹者精心打造的保护壳,从外部捅破硬壳,掷入一束光,使得哀叹者不只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而且还是事实中、真相中的人。诗人认为她不应当被自己的哀叹所圈定和迷惑,不要觉得自己被历史所蒙骗,自己不是幸运儿,不被无比正确的历史所青睐。当然,诗人也要提醒读者,尤其是读人物传记的读者,不要被传记中那个流泪哀叹的作者所迷惑,其实她对于自己莫名的悲伤心知肚明,知道痛点在哪里,只是欲言又止,不想把话挑明。正是这一遮遮掩掩的做法使得诗人的批评显示出一种承续之力。至少这个哀叹中的女人还可以用其他方式来修饰,使她的形象更为完整。她可能还是一个贪恋权力的人,或者是一个傲慢的人。诗节要再下一个台阶,要找到心腹之所在,将那个正在一诉衷肠的当事人重新掷回事发的历史阶段中去,使之成为正在发生的历史事件中的一个贪婪和傲慢的女人,褫夺她的哀叹独占权。诗人以事实的名义要帮助读者摆脱历史中的人的哄骗,不必散发廉价的同情心,而是要有全局观。其实在这里,诗人也做了一番权衡,在他看来,贪婪和傲慢更符合这个女人的形象,仿佛她一辈子只干了一件事情,而且没有获得成功,乃至于她的哀叹不足以抵消在贪婪和傲慢这一对贬义色彩的修饰词中酿下的苦果。
  她的哀叹是有来由的,而且掺了水分。这就使得读者对当事人的哀叹也表示哀叹(就好像她的哀叹还不够完美和完整,需要读者再予以补充),哀其不幸,哀叹她的哀叹中有所保留、不够完整、未能坦诚以告的做法。于是诗人替我们接管了这个女人的哀叹,使我们不必再纠缠于哀叹的得失上,跟随他,去探究他所展示出那个女人人性的另外两个轮廓是否得体。只知道一件事或只有一件事,占满她漫长的生涯,这一个高度概括的说法使得这个女人的一生浓缩成一个点,谈不上是污点,但至少是一个焦点。哦,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毕其功于一役,然而这一场关系到前途的战役失算了。她的贪婪、她的傲慢于是成为了导致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根由。与她的守寡生活造成的连连哀叹不同,贪婪与傲慢是无法自陈和自述的,仿佛没有相应的字句来描述一个贪婪者的形象。贪婪这一品性与哀叹这一形态不在同一个能量级上,贪婪是诗人盖棺论定时的一个用词(更适合他说而不是自述)。因为她很想得到什么,却没有得到,甚至想利用她的丈夫来间接地得到,可她的丈夫先她一步离开了人世,而按照王权继承法则,一个寡妇是无法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她输给了自己的弟弟,或者是如她本人所认为的,输给了(也使自己输成)一个白痴。
  诗人复沓了一件悲伤事(并且反复去修饰这件悲伤事,通过层层叠叠的修饰来凸显这件事对当事人造成的心灵危机),将历史中的女人那一阵阵笼统的哀叹具体化为一件悲伤事:从整一到独一。这就是诗人的一个批评,一次捅破,不留情面地指明她的哀叹停留在一个怎样的水平上。仿佛她输不起而只能自怨自艾、以泪洗面了。诗人将王的两个子女之间的博弈简化为我赢你输、喜忧参半的竞争。表面看上去这个女人失败的原因是因其贪婪和傲慢,但实质上是因为她仅仅是个女人(严格来说,是一个寡妇)。这才是令人扼腕叹息的所在。这才是她无力改变的现实条件和命运走向。她输给了一个女人,输给了自己的性别,这真够让人抓狂。诗人趁此也展示了历史的两个理解维度:一个是关于小女人、关于生命个体的长夜叹息,心痛不已,个人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一个是关于政坛风云中的波云诡谲,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权力斗争所造成的心理扭曲。当这个女人作为生命个体在字里行间泪湿纸背之时,她是值得怜悯和同情的,她与我们每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情感相通,她是我们每个人中夜长叹时的一个替身。而当她成为政治斗争的一个牺牲品时,一个失败者时,我们可能并不同情她,也无法理解她,无法理解她的丧失与屈辱,无法理解权力一度对她构成的致命诱惑。甚至我们会嘲笑她,却不会安慰她,我们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以福祸相依的道理评价她没有从辩证法中获得生命的常理。
  于是诗人机警地告诉我们,这个女人的一生只剩下丢掉王位之后的后期形象,那个一直在不服输却又无可奈何的心灵失调中挣扎不休的形象。历史将她定格为一个窥伺过权力却最终输给权力的女人,一个希腊女人,一个寡妇,一个王的女儿,一个王的姐姐。而关于她青春时的美好,喜结连理时的喜悦,感官满足时的种种欢愉,一概不见。对诗人来说,他几乎很难写出一首关于这个女人的欢愉之诗。没有了,只有她人生梗概中的一个单纯形象。这既是历史淘汰机制的残酷性,也是诗人在与历史博弈的过程中,无法将历史中的人一下子凭空改头换面时,尊重历史已经表述的重大事实。在历史所描述的那个紧要关头缺失的人的心灵动态、人对自我处境的反应、人的情感世界的微微震颤,诗人都已尽力将其连缀在一起,已经弥补了历史的多个破绽。但是,诗(人)不是万能的,更何况读者对于一个希腊女人一生丰富的细节也没有任何想看个透的要求。历史抓大放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诗大中见小,小中见大,既没有辜负历史的重托,也没有辜负历史中的人的彪炳史册的愿望。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也在历史中有一席之地。我们通过历史知道发生了一件什么事,而通过诗却发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一个失败的女人赢得了一首诗的绝大篇幅,那个成功者、那个获得王位的鲁莽的约翰却只是在诗的末尾一笔带过。诗仿佛平衡了女人在历史篇幅上或王位的亏欠。但并不是说,约翰或成功者形象不值得诗大书特书,或者说,在诗意的呈现方面远不及一个以泪洗面的女人来得真真切切,感人肺腑。历史分出了两个人的输赢,但诗不会计较得失,也不会给失败者挣回面子,诗只是碰巧翻到了这个希腊女人的历史一页,觉察到她既是历史意味的一个携带者,也是一个诗意的流露者。诗人刻画她,其实是在重温一段历史,想将历史中的人性拉回现实生活之中,并使王位的争夺之战有如日常生活的油盐酱醋的贸易往来。不要轻易认为泪流满面的那个人更值得同情,而手握权柄的男人一定时时占据上风。要记得这个希腊女人一度在我们的念头中以我们的替身的名义存在过,她所过活的人生因为王位丢失而缩减为单面人生。这对我们是一个警醒。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生活充满歧义色彩和多面属性,我们每个人可能赢了一次又输了一次,有顺差逆差、顺境逆境。有时,我们觉得生活欺骗了自己,有时觉得历史辜负了我们。我们在饱经风霜之后,也会在半夜起来泪流满面,没有人能安慰我们啊!因为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我们只能以不流泪时的硬汉形象来平衡泪如雨下的懦弱处境。我们得自个儿救自己啊。这是历史的教训,也是诗的教义。要知道历史是由强者构筑的辉煌城墙,而诗偏偏要补上妇孺皆知的血泪史这一课,诗(人)在童叟无欺这一方面的确是过硬的。历史不曾许诺给你的,诗却会慷慨解囊,无私馈赠。你当下所过的每一天,如果不被历史所记下,你一定要意识到,每一天诗都在注视你,你正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之上,无论你今晚有多么悲痛,多么难挨。

202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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