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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论韩东邂逅一匹马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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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5-26  

木朵:论韩东邂逅一匹马的表现




马尼拉
韩东

一匹马站在马尼拉街头
身后套着西班牙时代华丽的车厢。
但此刻,车厢里没有游客。
它为何站在此地?
为何不卸掉车厢?
就像套上车厢一样,卸掉车厢
并不是它所能完成的。
于是它就一直站着,等待着。
直到我们看见了它。
拉车的马和被拉的车隐藏在静止中
惨白的街灯把它们暴露出来。
如此突兀,不合时宜。
那马儿不属于这里。
我甚至能看见眼罩后面那羞愧的马脸。
你们完全可以在广场上放一个马车的雕塑
解放这可悲的马
结束它颤抖的坚持。
结束这种马在人世间才有的尴尬、窘迫。
没有人回答我。





  顾名思义,马尼拉需要一匹马。于是,外地游客就看见了菲律宾首都街面上一匹拉着东西的真真实实的马。(但也可能是一位待在家里的宅男仅仅看见了一张画报上的马。)名义上的马和真实的马叠加在一起,展开了一次语义与语用双方面的周旋。这是一匹怎样的马?这匹马有何贵干?马,已经有了,接下来轮到人去干活了。诗人要建立出一个理解一匹马的存在感的情感模型,在这个模型中,人富有洞察力,注重细节,能从一两个关键角度找准马的神态与意趣,并把这匹呆立在街头的马拉入诗的文法结构之中,使之成为诗意的马。这个自外向内的闯入者将考验诗人一贯用得顺手的文法结构,突破他一贯以来诗学观念的铜墙铁壁,见证诗人有怎样的能耐为之准备丰富的草料和足够大的马槽。马将在他的诗中赢得一个怎样的位置?名义上的马或谓之抽象的马、大而化之的马,将如何一步步变得真实可靠、具体可信,就是那唯一的被当事人一眼看破的并为之动容的特定的马?马,马上面临着一连串的修饰词,附加其上的人的注意力将如何经历一个无中生有再回返至无的折返跑?太多的马的形象与经验主义主张毕恭毕敬地等候在一旁,等待诗人把它们充作马料,喂养出一匹二十年一遇的骏马。
  说要马,于是就有了马。这匹马不是作为一种偶发情境下突然一瞥而见的意外的对象(比如我跟几个好友正在露天餐厅吃饭聊天,偶然抬头,望向远方,突然看见了一匹马,且只有我看见),而是摆在眼前需要直面面对的一个扑面而来的信使(我整个的眼里只有这一匹马)。于是,当事人就能看见马的第一个形象和第一个动作,以一个有待开展的饱满的意义元素耸立在诗的开端。这表明诗要采取行动了。用一种得体的方法阐述诗人对马尼拉这个地名/地方的理解,第一印象是什么,将要阐明到此一游的一个游客的第一次收成。第一眼看上去马以非马的形式出现在特定游客的眼前,这一非属本色的姿态/情境足以吸引诗人的注意力。游客身份迅速转化为诗人角色,这是特定的马在示意什么,在款待什么。这匹马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戴上了枷锁,不够自由,处于一种本性耗损的状态之中,这一点足以引起诗人的重视。这匹马出现在一个国家的首都仿佛就是为了等待一个跨越国境的诗人以平等之心探视它、理解它,并以此作为出境游的一次馈赠。马儿应当生活/驰骋在应许之地,而不是像一个苦力,在人头攒动的大都市过着非马的日子。
  诗人从见怪不怪的市容之中觉察到一点点异样。这种异样的感觉既是一种不祥之兆,也搪塞着一丝不正当的、不正义的杂感。这样,诗人确实要有一个奋不顾身的念头,去为这匹马正名:理解它的处境,同情它的感觉,介入它的生活。这也是人与马共存的一天,来之不易的一天,并非咫尺天涯。非人的生活,人无法忍受,非马的生活,马又怎能忍受得了?人以马之心度量之,度量马儿的处境,这就是诗的忠告与正义感。进而,马眼看人还可能度量出人群的宿命和特定个人处事做人的价值观。这一单生意吸引着诗人更加靠近这匹马,从宏观中寻找微观的闪光点。首先映入眼帘的那个场面的确以马拉动着某个累赘的多元素杂糅的特征凸显出来。那是一个带有前殖民主义色彩的空车厢,使得马成为过去时代(东西方文化交融)的一部分,成为马车的一部分,成为一个观光景点(方便游客打卡)的一部分。很明显,我们的经验是,在熙来攘往的街头不可能有一匹无主的、无拘无束的马旁若无人地在这儿奔跑。这儿不是马的领土。马儿成为了匿名者财产的一部分。但此时此刻它的主人并不在场。它也仿佛没有从长期的奴役状态中缓过一口气来,干等着游客赋予它更多的性能和情感色彩。它耐心地丰富着有缘人关于异国情调的理解内涵。
  空车厢是马车的一部分,但是马的累赘。这一点明眼人一望便知。这匆匆形成的一幕情景要形成令人动容的场面,必须给这匹无名的马儿赋能。首先,在场的人要快速形成这样一个鲜明的意识:这是一匹有待解放的马。生发好奇心的游客走向前去,想打探一番,即使他没有钱赎回马的自由,但跟马打个招呼,问个究竟,建立起一桩临时的人与马的情谊,这也是一个中策之举,也是一条折中的解救措施。人在那种情况下总得付诸行动、做点什么,要为有可能面临不义之举的、处于不利局面中的、生命正受到摧残的马儿伸张一点正义。就像尼采曾在都灵也向一匹马靠近。要知道,这匹马并不是第一天上班,第一次面临这样一个惶惑无主的状况,很可能,它成为马车的一部分,成为观光客打卡的一站为时已久。它已经麻木,被驯化了,丧失了本能。对于一个中国游客的靠近,它既不提防,也无奢求,这人又能做什么呢?除了他那一点好奇心,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会找个理由,舍不得花一个子儿消费一下。他不会使空车厢变为不空。他不会去消费这一空无,否则有悖于一开始他对这一构成马儿累赘的压抑之物正当的理解。他能做的是为马儿鸣不平。但马儿还不会推心置腹,完全信赖这个来人。
  马的局限性包括它总不向人展示它的能力,乃至于人总觉得它是一个弱者,有待于人去填补它能力上的匮乏。它走到今天这一步,原因实在太复杂。它理解并忍受的逆境所花费的时间远多于今天迎面撞上的那个人打发慈悲之心去做点什么所需的时间。这是一次不平等的对视。只是人看上去显得更主动积极一些。他很珍视这种突如其来的怜悯心,对自己并不完全熟悉的外在对象尚需做进一步的观察。他渴望成为一个更懂周详、无微不至的人。他向看上去备受压抑的马儿靠近的那一刻,自我感觉良好,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有可能成为一个更完善的人。马的时间或时间观全凝固了,尽由一个活跃的人以二者之间的距离为半径,画出一个审视自我处境的圆。马一声不吭,看着人的表演,演绎他的心声,演绎他的慈悲,演绎他诉诸笔墨的章法。即便他向马儿提出一连串的疑问,到头来还得自问自答,寻求自我的解答或解放。明知道人言与马语之间难以通融,况且仅凭好奇心难以更进一步地探听马儿的身世,接下去诗人还能靠什么来维持文法结构的腾挪转换?马儿所构筑的沉默堡垒,诗人将用什么策略去攻破?诗的阵脚将依靠怎样的最强音站稳在人与马的感觉交流之中?
  顾客是上帝。言下之意包括顾客能够拯救天下苍生中的一匹马。马的线性时间一下子因为人的情感波动而纳入了诗人的感知系统之中,变成诗人的审美线索和情感逻辑推进程序的一部分。于是,人的感觉是这匹马一直在等着谁,全部生涯都汇入今时的一个端点,直到一个关键先生出现。人被马从人群中选出来,成为一个骑手或超凡脱俗的顾客。人已做出一连串的表情和动作,但马依然无动于衷,等着人自圆其说,继续演绎他的正义感和逻辑色彩。如果一匹外在于人的马仅仅是被理解为值得怜悯的一个苦主(而无法振作出其他的意义),那这样一组理解的层级肯定是马儿不满足的。它可是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绝不会浅尝辄止于人一时兴起的廉价的同情心上。直到某一刻,直到人群中的人看见它,这样的时间界面或截止观念并不牢靠。但从诗的文法结构上来看,这确实是一贯以来诗人们非常信赖的关键一步。直到某一刻——诗人在自上而下的行文演变中太需要这样一个关键时刻,一个灵魂开窍的时刻,一个应验的时刻,一个人性背书的时刻。等待者终于等到了一个转机。而营造关键的转机往往是诗的文法结构的匠心所在。作为被等到的人于是可以合法介入到某支拯救苍生的大序曲中去。
  如果说等到一个顾客,这是很可能的。但说等到一双诗人的慧眼,这很可能不足以取信于马。人将马儿徘徊的时间挪用到自己的地盘上来,制造了一个交汇点:一方等待,一方被选中成为命中注定的人,这样一个两情相悦的场面多么令人动容啊!人从人群中迈出来的那一刻,恰似马儿即将得到救赎的某一刻,如此关键,如此巧妙,使得人的游历一下子风光旖旎起来。但是,马依然可能无动于衷。马的来历不明、背景不清,依然对人的探访构成不小的挑战。也就是说,来人很可能将眼前的一匹马当作普通的马、平均的马来对待,对于个别马性的了解依然弱于自身人性的反思,拐个弯(无非是一次人性之光的折射),人仍有可能回归到对自身族群的特性之反思轨道上去(马的归马,人的归人)。马的不可理解性赫然在目,铁板一块。但是,人依然要走向前去,凭借他的同情心、怜悯心、好奇心、自信心,足以打开心结,解放枷锁,找到应急措施。人与马的不可交流性随着人主动跨出第一步而逐渐变成一个次要问题。人必须跨越一个障碍,去抵达两个圆所形成的交集区域。人必须有所行动,至少有行动的自觉性。哪怕仅仅是瞪大眼睛去看见什么,这也是一个起码的见证。不可能性设下的防区仿佛一下子被突破了。现在当事人执意走向孤立无援的马,尽管一时之间他还想不出有什么戏剧性场面将在人与马的邂逅中上演。
  直到它成为可见之物,与直到我们看见了它,这两个截止时间很像是一回事,双双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马所等到的一刻,与我们注目的一刻,也是相似的,于是在同一个频道上互听心声成为可能。内化为同步时间的安排,统一于各自可见性的光临上,马就更好理解了,语言也获得了一个俊俏的漩涡,在这时,人既看得见外在对象的光亮,也能一窥自身的仁慈之光。于此,诗值得一次深情拥抱。马的不可理解性现在因为人迈出了第一步而得以减弱,变得稍微更好理解一些了。至少外在于人的马现在已悄然向内在于人情的马靠拢了,眼前的这匹马很快就不是游客漠视中无名的马了。这匹马俨然成为游客阅历中的一个收成了。于是我们成为与马的利益攸关者了。马的痛苦,我们要去感知,也能感知。马的诉求,我们要去体察和聆听。我们要听得见马对我们的召唤,对我们提出的要求。仿佛眼前的这匹马仅仅是一个神秘中介,向我们提出更高要求的另有其人。与其说直到我们看见了马,不如说直到我们通过这匹马重新看见了我们自己。这是一个宝贵的机会。我们为这一回自我发现应当欢呼雀跃一阵子。更何况我们不是通过一点一滴积累的形式看见了它,而是一下子整个地看见了它。这是一个顿悟的进度。
  我们人通过一次由彼及此的内视活动完成了一次能力的提升,但马儿看上去尚不能完成摆脱人为重压的基本动作。它无辜地等待着另一些人去卸除此前一些人附加其上的人为压力。人所施与的应当有人再去卸除。这是人的责任和伦理。人应当能够发现这一契机,而不能以为自己是一个外人而无动于衷。不过,作为偶然进入这个交流环节的外来者也应当保持一份谦逊与警惕,切莫以为马儿等的人正是你,或者认为马儿唯一等待的就是有人去卸除它(被迫)拉着的那个象征着负担和不自由的车厢。这很可能是人的偏见。通过自由、解放这一类的价值判断,来寻求人与马之间的交流模式和互信机制,乃至诗意勃发的冲劲,这很可能使得诗人因一时兴奋而彻底忘记了马儿的真正诉求。处于等待中的马仍然在等待着。来人只是轻轻地、优美地擦肩而过,骑着他意念中的骏马飞驰而去,并未有任何对这匹真实的马的宽慰与抚摸。不妨说,在这个我们看见马的关键时刻,诗意的生成机制也开始在考验着诗人的整顿措施:这样一个时刻意味着什么呢?接下来,诗中的当事人该采取什么措施呢?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将以众筹的方式去解救这匹马吗?还是,我们中的唯一一个人会采取超现实主义的方法去舒缓人因为看到一匹被奴役的马而产生的焦虑感?
  这是一辆马车,而不仅仅是一匹马。将马从马车的整体概念中拆解出来,这种道德观念又有一个怎样的历史背景呢?这是前人未曾做过的尝试吗?对于一辆马车来说,游客坐上它、消费它,才是它以及它的主人的基本诉求。一想到是马车而不是马,人的焦虑感似乎就减弱了。作为马车的一部分,马儿的焦虑可能在于今天还能拉多少客?今天的营业额是多少?今天会不会因为空置率太高,而挨主人的鞭子?直到一个顾客的出现——这种感觉怎么样?直到有人看见了它——这样一个时刻,是充满曙光的时刻吗?是大救星隆重亮相的时刻吗?它想问来人:我可不可以拒绝你(们)的好意,继续我的埋头苦干,一门心思做自己的生意?这个从混沌中分裂出来的关键时刻太人性化了,乃至于看上去有一点做作。太想改变什么的愿望弥漫在这个时刻之中,但这个时刻注定了几乎不会有别于上一刻。来人并不打算至此达成妥协,而是致力于营造一个中间环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使之富含转折意义,向表面无趣的滑溜时间索取一个深度的含义。诗的进度的确至此进入了一个承上启下的中间位置。诗人的意识里当然不认为直到某一刻的出现意味着诗趣已经达至极致,意义濒临饱满,在他看来,这刚刚是人性化的世界观的崭露头角。
  直至某一刻——这是一个人竭力争取到的福利,是一连串表述进程的休憩,待会儿,还要继续赶路,继续深入与升华。这一刻是临界点,是一个情绪稳定的基础,是叙述与抒情的分野处。实际上,诗的第一行就是一个看与被看的关系的萌生,包括诗人在内的一小群游客已经看见了一匹马。但为什么一开始不强调被“看见”这个动词所注入的关键时刻呢?这里其实有两个概念上的交叠和混淆:一是人看见某物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本身已经发生,侧重于去看,或第一印象的目睹;二是意识到刚刚的这个看见的行为构成了一次伦理意义上的行动,这个浑然不觉的时刻应当从无序时间中筛选出来,成为一个庄严的时刻,赋予其特定的意义,这里牵涉到关于看见某物(并采取行动之类)的意义上的进一步探究。而从表达语序上来看,“直到我们看见了它”这一说辞的确需要一个前置交代,表明看的内涵的一步步演绎,然后得到了一个情绪的爆发点。我们的出现并不是在看的刹那间同时发生的,街头有太多的毫无意义的看、熟视无睹的看、猎奇的看,需要一个台阶迎接我们,我们才从人头攒动的混沌世界中抛头露面,成为有意义的看的施与者。一方面我们成为了天选之子,被关键时刻所孕育,另一方面看见所附带的义务随之产生,要拿看见说事或仅仅是看见还不够。
  我们所看见的马的形象一开始不外乎两点:一是它拉着一个空车厢,二是它一直站着,等待着什么。这里所说的空无和等待的持续性都需要做一次打破或扭转,迷茫无序或无休无止的时间需要打一个绳结,表明一种新情况发生了。马有的是时间,但仅凭时间这一元素它不可能完成自我解放。(而且它的时间太单调乏味了。)这种不可完成性使得人的时间观念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有所作为的人肯定难以忍受这种袖手旁观的人的状态。于是他们在内心深处强烈地呼吁应中止目前这一状况,他们要出手了。他们要拉近人与马的距离,设法做一点实事去改变马儿所面临的那根时间直轴。紧接着,对马儿处境的疑问转换为对人有什么办法去解放眼前这匹马的向度。真不知道诗人有什么打算。集合众人之力到底能做什么?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一群外来的游客恐怕除了发一通感慨、阐明良心犹存之外,真的无能为力了。他们并不属于这里,正如他们认为马儿也不属于这里。但问题是马儿走不了,已经成为观光客消费清单上的一个标志性角色,一个套餐模式。即便没有这匹马,还会有另外一匹马。乍眼看去,人的一念之间,善心大发,要去解救这匹马,但其实马的驯养史已经告诉所有人,将马从马车的组合(马的功能性命运)中拆解出来,成为自我的主宰,回归草原,这是一个假命题,落不到实处。
  诗肯定不会朝着马的下场到底如何这个角度发展下去。马的命运其实也很难改变。诗人得想个巧妙的办法,从这种初步建立起来的责任感中摆脱出来,既不成为伦理上的负心汉,也不想空手而归。马的问题变成了一个皮球,现在就看诗人把它踢向哪里。作为一起看见了从惨淡的街灯中暴露出来的那匹马的很多人中的一员,诗人还得进一步说到他看见了马脸。这里有一种人与马对视的镜头,但似乎还来不及开展一次众目睽睽之下一对一的对话。马儿都觉得不好意思,看到这么多人在看着它,好像自己是一个没有生意的猥琐雇工。马的感情是复杂的,很难一探究竟。更何况它的脸上还戴着眼罩。请注意,马脸是马的一部分。正是因为马缩减为一张马脸,当事人的伦理焦虑其实悄然得到了削弱。这会是一张怎样的脸呢?注意力开始在脸的可修饰性措辞的筛选上溜达,并通过对马脸的唯一一次一语中的的修饰,来达成自洽:人虽然没有拯救一匹完整的马,却能与一张马脸进行必要的交流。马脸体谅了人的处境,并且定格于被人所意识到却又令人费解的羞愧之中。这是一张羞愧的马脸。按理说,羞愧的是人脸才对。不过,羞愧一词在这里起到了一个平衡、折中的作用,使得各种道德评估都停留在这个词上。
  不该感到羞愧的马却让人觉得它很羞愧,这种状况会让人坐立不安,甚至火冒三丈。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事情弄到了这一地步?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吧。于是,去把马从马车的负累中解脱出来的实际行动转变为从根本上来解决马的出路问题。也就是说,要从根子上找到为这匹马负责任的人。问题出在人上,不是我们,就是他们或是你们。那些无法被街灯暴露出来的强力之所在,那些既得利益者,才应该感到羞愧。本来第二人称“你”可以在人与马对话时用来称呼马:“你怎么了?你有什么难处?”但这场对话并没有进行,被耽误了。这个可以塑造出对话场景的第二人称现在被用于另一场对话之中。作为看见过羞愧的马脸的人瞬间获得了一种质问资格,于是被质问的人笼统地以“你们”这个人称替代了。并不是说包括诗人在内的这些游客把责任推给了被质问的人,把皮球踢回给给马儿套上空车厢的人。但在这里确实使得责任感发生了偏移,由一种去切实解放马儿的冲上前去的行动倾向转变为一种问责制的探索,仿佛找到幕后黑手才是解决马儿出路的终极方案。于是,马儿还得待在原地,等待着解决方案的落实,直到问责明朗化,有人答应站出来负责到底。
  诗人提出了B方案。用马车的雕塑代替真实的马与车的组合,也即用艺术化的形象模仿生活的实在内容。如果是经济学家,他可能会采用成本孰低原则来提出合理化建议。如果仅仅是为了游客打卡拍照留念,雕塑确实要比活物更能够一动不动地忠实履行自己方便游客摆拍的使命。雕塑的可替代性类似于如今的人工智能对劳力的取代,马确实可以从这个位置退出,让位于仿照它的形态做的一个雕塑。但这是否意味着马儿获得了彻底的自由?这时不应理解为马失去了一份工作,进而丧失了一部分功能。但即使不在这里,还可能在别处,马儿继续做着或拉或驮的苦役。但问题并不在于马在生物链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不利位置,而是谁在这个关键时刻出来做点什么补偿,以便让看见羞愧马脸而自己也略感羞愧的好心人好受一些。于是,如同我们在很多社会新闻事件中追责的做法,哪怕我们不在国内,在异国他乡,也会下意识地追问:谁来担责?反正不是我们来担责,我们就会愿意进入这个问责的正义怪圈之中,乐此不疲地营造一个万能却傲慢的公敌:他们必须承担责任,但他们迟迟不肯露面。这种正义使然的场合中,通常我们不会采用自嘲或自责的方式来使责权利明晰化。
  在B方案中,马儿获得了解放。这个认定强化了去质问的人的正义感,并暂时搁置了现有方案中怎么办的讨论,而进入厚此薄彼、方案择优的辩论环节。你们为什么不听民意?你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你们不采用更优方案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最后,每个人都不免要问的是:你们是谁?如果马车不该有,马车的雕塑该不该有?到底是谁需要一个雕塑?雕塑中的马和现实中的活马又有什么不同呢?人们对马的认识会因为一个雕塑作品而有所更改吗?雕塑中的马不会再拥有一张羞愧的马脸吗?马的解放到底从何做起?在马已不可改变的服从人类需要的功能化转型方面,观光客就不需要承担一丁点责任吗?这匹马既不是战马,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交通工具,在功能转型上已经大不同于一个世纪以前。如果说解放马这个族群已不可能(正如解放一只鸡),那么,诗人尚可设想的是怎么解放眼前这匹具体存在的马。他想到的是一个替代措施,而不是真的走到马车前把缠绕在马身上的各种人为的羁绊悉数解除。如果诗人真的去解除了马的羁绊,那个场面造成的诗意震撼又会有何不同呢?但那一刻并没有出现。君子动口不动手,谁造的孽谁应当去补救,所以解放这匹马的责任理应由给马安上各种羁绊的人去承担。对于外地游客来说,有一个马车雕塑就足够了。
  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宾主双方都维持现状。“你们”在哪里也没有一个交代。但皮球已经踢出去了,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归宿。事情就结束了吗?并没有。但诗中的皮球振幅已越来越小,趋近于零,曾经听得到一阵脚步声和弹跳声,但终归于寂静无言。不合时宜的马出现在当代社会生活的街头,已经变成了颇具观赏色彩的吸引外地游客的一个举措或附庸。也许这辆马车真的在这里是等一个人,然后搭着他要去郊外。只是临时来访的诗人看到的却是一阵空无的、旷日持久的、虚度年华的等待,看到的只是一幕戏的一个片段、一个花絮。说不定马的主人晚上收工以后,会给马儿喂最好的马料,甚至会跟马儿说一些温暖心灵的体己话,把它当马看,但这些情况旁人是没办法看到的。就像在某个特定时刻,一个游客看到了一张羞愧的马脸,但这不是马脸全部的表情。当诗人意识到与马儿只有咫尺之遥,却无能为力卸去它的枷锁与负担时,他很可能想多了,把太多的不公与屈辱添加在他的视野中突然出现的一个审美对象身上,并设计出一个拥有某种威权的群体(“你们”)存在,这就加深了一个人去解救一匹马的行动的重重困难。不但要有解下马儿羁绊的技巧与胆识,听懂马的心声,而且还要与强权机制周旋,讲道理,谈何容易。
  人认为马应当有一个负面情况的结束机制,有一个了断,并把这种情感上的急切反应作为诗人的良知,作为人与马邂逅时写下的一首诗的良心。当诗人在句法结构中写出“结束”这个词时,这首诗确实听见了自身即将运行结束的回声,结束于不可结束的、难以名状的、不了了之的状况之中,结束于情感勃发到一个更为理智层面的时机,结束于邂逅一匹马的个人顿时觉察到没有人与他感同身受,没有人能回应他。其实诗人的脸上也可能会浮现一丝羞愧之色,因为当马儿抬眼看人时,它会想啊,没有人回答它,那就干脆一言不发,不存任何侥幸与期望了。现在,诗人仿佛也处于被世界遗忘的马儿的相似境遇之中,没有人回答他。诗人通过将自我置于与马同样不被人搭理的状况之中,体验到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会出手相助。推而广之,任何生命个体身处绝境或逆境之际,极有可能没有谁会施以援手。犹如坠入了一个黑咕隆咚的窖井,任你如何撕心裂肺的叫喊,但没有人会回答你。没有人回答我——既是一首诗的尾声,一幕戏的收场,也是一个残酷而严肃的生活真理。这个句子既富有诗意,撑得起一首诗的骨架,又意味着其中浓烈的否定气息已然阻止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回应。人的归于人,人仍然要归于无人,马亦如此,马无需劳驾于人。到此为止吗?还是一直等待着?

2022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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