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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牧斯:恰当地在诗歌中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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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5-20  

牧斯:恰当地在诗歌中停留




  是停下,还是奔流?我的意思最好还是停留下来,当然,该奔流时也奔流。我是说,我们要有停留下来的能力,要有想停留就停留下来,想奔流就有奔流出去的能力。
  最近,有点迷上在诗句中停下的力量。在诗中不急不躁,打转一般在诗中闲谈几句,或许能产生非凡的力量。诗人故意不说重要的事,就像饶舌一样扯点别的事,然而,这看似不重要的事也便是诗中最重要的事了。这是令人着迷的地方。换句话说,我们要有敏锐的洞察力,敏锐地观察到诗句中有该停留的地方,哪些地方该歇息,可以打坐,就像消水洞漩涡的旋力,那水吸力是令人着迷的。在诗歌中,不仅诗意可以打坐,词语也可以打坐,不发出声音,或只发出一少部分声音,这声音可撑满全场,其顿挫能构成诗的讲究。这不仅仅是诗的风格问题,不仅仅是诗人的风格问题,而是诗人对细节的重视和理解程度以及对细微之处的处理能力的问题,问题落在诗歌的理解上。我认为,恰当地在诗歌中停留,不仅可以展示诗人的风格和风度,还彰显诗歌的艺术魅力,不但可生发出诗的姿仪、生态,还可大胆地重复使用诗句,即重复用词,就像音乐中的复调一样。
  有两首诗可作证明,一首是罗伯特·弗罗斯特的《雪夜林边小立》,另一首是R.S.托马斯的《孤独的农夫》。
  初看,《雪夜林边小立》像一首闲诗,一首无用的诗,是作者写了诸多类似作品之后的闲写。有点像林中空地中的空,他享受那一刻的阳光与宁静,享受那一刻的空。同时也说明作者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可随时与万物对话,所有的事物都是他的朋友。所以,当这一刻,即使从很远的地方走来,来到一处别家人的树林边,他也与这林中的事物毫不陌生,交谈起也是如此的从容与笃定。而他的随行小马,本是他的一个存在,平常他做什么都知道他的意思,因此这一刻在此停留,即使大雪纷飞,也知道他有一个想法。由此,罗伯特·弗罗斯特与小马交流,他与事物间的默契达到高潮,哪怕不一定有别的事,不一定有重大的事,只是觉得这片树林好看,只是人生的一小歇,平常的随意一歇,此间构成无限的诗意。这种由情境和作者对真理的理解的境界,使得它们达到一种平静,和谐而不冲动,哪怕面对特别的困难和可怕的未知。因为作者交代是雪夜,是在异乡人的地盘且赶了很远的路,他没有交代要去哪里,有什么事,只陡然地描写此间的时态,他、与雪,与他者的存在。

我想我认识树林的主人
他家住在林边的小村;
他不会看见我暂停此地,
欣赏他披上雪装的树林。

  这里写到作者本人在林边的驻停,而且是别人树林边的驻停,前一句构成一幅中国概念的山水画: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小村的树林外站着一个人和一匹小马,天寒地冻、萧瑟可怖,人和世界都很可怜,有林冲“夜宿山神庙”和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意思。中国人一般会往苦难的方向去写,写人生的挫折以及主人公的命运不公,而这里作者没有,他只是描写了一副静态的景象,人和小马都没有苦难与抱怨的意思,这就是不同文化孕育下的人生态度与对待事物的方式,人的态度和对事物的认识决定诗的发展方向。“他不会看见我暂停此地,/欣赏他披上雪装的树林。”作者真的以为树林主人会看他吗?树林的主人会在乎看他吗?我知道作者也不会在乎,这都是闲语,一厢情愿的猜测。我想作者在乎的是,要看到事物的本真,要看到“雪装的树林”,林中的复杂与神秘、无序与美。而这乖巧的与树林主人对话的语气使诗句活泼起来,轻盈起来,这可能就是卡尔维诺所说的“要发明诗歌中的轻”的概念。

我的小马准抱着个疑团:
干嘛停在这儿,不见人烟,
在一年中最黑的晚上,
停在树林和冰湖之间。

  他的小马如此了解他,按以前的生活,他们都是老伴儿了,他与小马之间的关系,或者他与动物之间达到不分彼此的境地是此节的前提。这节是小马心生疑团的低语,它和作者都没有直接问,而是作者心理的猜测,是心理活动做了诗的驱动。“干嘛停在这儿,不见人烟”,仍是延伸的追问,可能作者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和原因,也可能没有,诗并没有透露,所以小马也只是猜测。不过小马也并没有表现出行路的困难,大雪之夜,天寒地冻也不觉得艰苦,只是无限依从和理解主人了。这里写的是停留,一方面是事件本身的停留,另一方面是诗句与诗歌情境的停留,作者并没有打算外溢,没有打算写到别的地方去。诗意和诗句在原处发掘,盘旋……不像我们国内多数诗人很容易让诗句流走,以游走的方式完成诗篇,这固然是另一种写法。

它摇了摇颈上的铃铎,
想问问主人有没有弄错。

  继续做心与心的交流。正常人风雪交加会忙于赶路,他怎么停留下来了呢?面对这样的困难怎么还停下来欣赏起来了呢?这可能才是作者要表现的主旨,这隐而未说出的秘密。作者以欣然的态度面对它、接受它、欣赏它,甚至爱上它,这是多么可爱又令人动容的事!其实,这也是这首诗的高明之处,有困难并不说出,不抱怨,而是以豁达态度和诙谐的方式去面对它,甚至歌咏它。“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是风飘绒雪轻轻拂过。”这是情境的补充,使得诗歌增添瑰丽的色彩。

树林真可爱,既深又黑,
但我有许多诺言不能违背,

  停下来看见的事物,都可能发现其美,只要有心。作者在这里就是看不到寒冷,他没有处理我们感官中的第一感受,他处理的是心中理解的事物,或许这里能给我们一些启发。“树林真可爱”,很贴心的赞美,又像老者对晚辈的爱护。“既深又黑”,欲言又止,本可以继续发现树林中的秩序与美,但这一次就算了,也不是真的想在此长留,后面也交代了,此行是有许多承诺的,“虽然眼下道路阻遏了我,但我还是要一往无前。”因此,就有了“但我有许多诺言不能违背”。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这两句诗完全一样,意义却又不同,意境悠远。这和我们诗歌教育的“诗中不能使用相同的句子和词”完全不同,它反其道而行之,采用了音乐中的复调手法,故意重复,可见作者高超的诗艺处理方法。
  下面是R.S.托马斯的《孤独的农夫》。《孤独的农夫》其实只描写了一声鸟鸣,一个老农欲听而未听清的鸟鸣;一声可能的鸟鸣,一声没有发生可能只因他内心需要的鸟鸣。诗没有写老农具体干的活,避开了他正常要写的一件威尔士乡村的事,他最擅长写的事,这样的乡野生活我也很熟悉,也常写这样的诗。这样的诗一开头,大概率是要进入正题的,但是这次没有。作者仿佛有意拐一个弯,去干别的活了。此间在诗意中停留,仿佛刻意要找出些什么,找出真章来,找出文章来,找人文主义来。这首诗的确是这样。
  第一句还算正常,是R.S.托马斯正常的笔,“可怜的山地农夫迷乱在草丛里”,不说具体干什么,是走一段路吗?是去玉米地里还是追踪什么?没有明确交代,反正他每天在这里干活,做什么都可能。“听到一个动静,他抬起头,但是/他看到的只是风在吹过。”听到一个动静,这是什么动静?什么都可以。什么动物发出的都可以。所以这里是一个开放性的暗示,下一句选择任何一种生物发出的都可以,均可使全诗发展出不同的样子来。当然,以R.S.托马斯的功力,任何选择都不会是差的诗歌。
    但他此趟务虚,就是使诗意待在原地,不急于前行,语言也不立刻放出,意境仿佛在回旋。农夫抬起头,什么也没有看见,看到的只是风在吹过。风能看见吗?肯定是感受到,应该是草丛中的芦苇让他感受到了风的存在。“空气中传来一声嗓音”,仍是模棱两可的描写。有时候我们说诗要精准,可是何为精确,还真值得讨论。然而这里按单句来看,就不十分精确,不但不精确,还造成了诗句的分神,可正是这分神,使诗句漾出了诗意,达到了不精确的精确。“但在哪里,哪里?”作者也在找寻,是找那一声嗓音吗?是他太熟悉、太渴望的一声嗓音?什么东西的嗓音?仍没有交代,只是隐秘地暗示。后请出饶舌的溪流来作答,那也只是溪流的流水声暗合了那声音,何况,他也认为溪流只是自言自语。

还有一次,走在
一条春天的小路上,他受骗于
一种脆叫;鸣啭声从叶丛里传来;

  受惠于自然的恩赐,山谷中什么声音都有,作者稍作清晰地交代也曾在春天的小路上听过一声类似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在欺骗他,但已感受到是一声鸟鸣了。“鸣啭声从叶丛里传来”,仅仅是叶丛中传来一声鸟鸣,这不是常有的事吗?为何这一次如此敏感?为何这一次要三番两次地去描写?用三个细节递进去描写?这是一种怎样的繁复?所以我说R.S.托马斯在诗句中停留,他是有预谋的。
    诗还在更进一步:“等一分钟,又一分钟——四个快速的音符”,什么鸟声有这么长的间歇?应该是在草叶中跳荡,鸟发出危险警告,人侵到了它的地盘,当然或许它只是自己歌唱,它自由、高兴的时候也是这么唱歌。

他转过身,没有别的,只是一只画眉
在荆棘丛中舒展它的歌喉。

  由前面的模糊变为清晰,是一只画眉在荆棘丛中舒展歌喉。从中也看出,作者在诗句中停留产生了这样的力量,这样的诗句生发出意想不到的魅力,这生发的方法对我们大有裨益。

他对自己发誓要留意,
这个可怜的山地农夫,于是一再地
停下,凝望,聆听,失落,

  他为什么要留意呢?有什么特别的暗指吗?是山地农夫每天做事太疲倦想听听自然恩赐的鸟鸣解乏吗?是作者深深地怜悯同情一辈子在威尔士乡下做事的底层民众吗?还是仅仅是快乐山民在山谷里做一个游戏?他一再地停下、凝望、聆听、失落,仿佛真的有什么没有交代的事。“他的耳朵被内心的需要,出卖了。”这是农夫心里的自洽,是一个农夫仅仅需要这一份快乐……他幻听出了鸟鸣,他被这一声鸟鸣牵着走,我们也被这样的诗句牵着走,完成这一趟没有意义的旅行。这种实事虚写、真事巧写的艺术手法,这种在诗句中腾挪、盘旋的表现手法,着实让人感慨良多又富于启发。

2022年5月



雪夜林边小立

我想我认识树林的主人
他家住在林边的农村;
他不会看见我暂停此地,
欣赏他披上雪装的树林。

我的小马准抱着个疑团:
干嘛停在这儿,不见人烟,
在一年中最黑的晚上,
停在树林和冰湖之间。

它摇了摇颈上的铃铎,
想问问主人有没有弄错。
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
是风飘绒雪轻轻拂过。

树林真可爱,既深又黑,
但我有许多诺言不能违背,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飞白 译)



孤独的农夫

可怜的山地农夫迷乱在草丛里;
听到一个动静,他抬起头,但是
他看到的只是风在吹过。
空气中传来一声嗓音。
但在哪里,哪里?只有饶舌的溪流
低声自语。还有一次,走在
一条春天的小路上,他受骗于
一种脆叫;鸣啭声从叶丛里传来;
等一分钟,又一分钟——四个快速的音符;
他转过身,没有别的,只是一只画眉
在荆棘丛中舒展它的歌喉。
他对自己发誓要留意,
这个可怜的山地农夫,于是一再地
停下,凝望,聆听,失落,
他的耳朵被内心的需要,出卖了。

(黄挺松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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