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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牧斯:​高正与风格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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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20  

牧斯:​高正与风格叙述

——读依堑的《被裁剪的杨柳》与《在首都机场读雷蒙德·卡佛》



被裁剪的杨柳

曾经,没有人
相信被裁剪是幸运的事
而现在
一名工厂主管要在上班之前
剪断
与一位打工女的露水情份
一定有着秘而不宣的故事
与惊险。再比如
康复医院进出频繁的人流手术室
之于那一对对
懵懂青涩的少年男女
梅江河畔的杨柳无意做了
他们的楷模。似乎
《咏柳》是专为他们写的
剪刀一样的春风也是
为他们准备的
但孙绍振先生说:
柳树本不是碧玉,春风又何曾锋利
机械论者
践踏了我们的语言
我们的美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像我们认识的杨柳
每天
被无数次的温柔所裁剪
那些飘荡入水的丝绦
最终幸运地载入诗歌的史册




在首都机场读雷蒙德·卡佛

距离我们的飞机到来还有
整整三小时,我们坐下来喝水,
去洗手间。有人迫不及待
上二楼快餐厅要一杯啤酒
或者别的什么。我想起了行李箱里的
雷蒙德·卡佛,我不知道为什么
会带上他。但我知道他是一名酒鬼
现在读到的他的处境
已远非从前,苔丝成了他的第二任
妻子。一个诗人能改变什么?
酒照样喝,无非是换一种牌子
她自称深知他的价值,他似乎也同样
懂得这女人的重要。比如说
从他遇见她之日始,便突然写起诗来
甚至一发不可收。他们的浪漫
已不再是为糊口打几份工整日奔波
不再吵口,为孩子的事烦恼
不再因为出行找不到车而欺骗陌生的女人
他们可以坐着飞机
从俄勒冈到内华达,可以在咖啡馆
谈论钓鱼,契诃夫和海明威
他可以短暂地忘记从前,他的前妻博克小姐
与他患难与共,十九岁时生下一双儿女
让他过早地成为一名尴尬的父亲
一大堆劣质酒空瓶和醉得
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情境,也许就是
这个糟糕男人前半生的全部家当
不应该忘记文学
给予他不平凡的命运,他的
文学老师约翰·加德纳先生
经常当着众人的面一根接一根地
抽烟,这与他的兴趣有所接近
但的确影响过他的写作
比如对语言的雕刻,魔术玩得近于
完美。是的,完美的
这一切都得总结,都得总结
有人第一个看见登机入口的提示
乘客们纷纷起立,我必须
读完他的最后一首诗:
“尽管这样,你有没有得到
你一生想得到的东西?”当然是
爱与被爱,这世界给予他的
一个功成名就的家伙
幽默也好,释然也罢
终究扛不过疾病的折磨
他的身后留下两个女人无休止的
你争我夺,仿佛印证了他的早年







  赣南是一块神奇的土地,区块链一般,几乎每一块片区(每一个时期)都伫立着一位优秀诗人,且他们都是个性鲜明、风格突出的诗人。即便是在 “赣南三子”风生水起、形成气候之后,仍有美学上区别于他人的诗人出现,依堑就是其中之一。
  依堑,七八年前,我在元知网读到他时,觉得他的诗写得沉着、宁静,颇有风度;他的用词磊落而不含糊,有某种精确的意味。当时不知他是谁,后来得知他在一所学校任职,“忙碌、疲倦”,但仍坚持写作,“诗事仍没有忘记,但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专注”。
  写作是要专注的。不但要有专注的心,还要有专注的时间。尽管依堑花的时间不多,但他的诗歌仍算得上是专注的。也就是说,依堑的诗葆有某种明确的写作信仰,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高正品质。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有文本追求的人,他写诗不但讲究方法,还讲究文本的呈现,一首诗的架构是他的重点研究对象。
  就拿他的早期作品《被裁剪的杨柳》来说,我觉得这就是一首气量雅正、语调舒缓,解决了语言与诗的关系的诗。其间的叙述技巧堪称教科书级别。如果署上某大师的名字,其力量感毫不逊色。就诗的句法来看,《被裁剪的杨柳》使用的是逻辑性较强的陈述句,但巧妙的是,虽然用了关联性并不十分强的三个细节,但这三个细节相互之间又息息相关,所以说依堑的诗是重视细节的。杰克·吉尔伯特说细节是诗的生命,《被裁剪的杨柳》有充分体现。
  诗的第一个细节似乎是闲笔,“裁”了一个工厂主管与一名打工女的情份故事的片断。这是一个开放性叙述,光看这一节不知道诗歌要向哪里发展,但叙述的气场与语调有了铺垫,依堑用“裁剪”一词做了诗与事实的勾联。第二个细节是频繁进出康复医院做人流的少年男女,被认为是做了河边柳树的楷模,或者是河边柳树做了少年男女的楷模。这里一个没有说的词是少年男女有某种“剪”的暗示。如果不用通感来流通全诗的气息,如何感受这两件事是相关的?依堑要将读者引向哪里?
  我相信这两件事都源于依堑的观察,这两种奇妙的经验使得他认为两者具有某种“同一性”,所以读到这儿就像在历险,实际上这是一种嫁接的手法。这种事实细节的嫁接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印象中,雷蒙德·卡佛、杰克·吉尔伯特、詹姆斯·赖特、露易士·格丽克、罗伯特·勃莱、R.S.托马斯等都用过此类手法,或者此类技法是一个成熟诗人的惯常,并不稀奇。只是依堑叙述的语调更为奇崛,语调更为克制,情感也不外露,句子有笃定、不可动摇的意思。

“似乎
《咏柳》是专为他们写的
剪刀一样的春风也是
为他们准备的”

  这样的写法像一份十分重要的“产品介绍”,直截了当且无可争辩。在举重若轻中挺进。这个句法的另一个观察点是诗歌断句的重要性,恰当的断句、断句所选择的词和断句的位置,可决定诗歌节奏的以及整首诗的气息。你看“似乎”和“也是”的断句位置,如果将它捋直,就几乎没有效果了,而眼前的断句,出现了诗的内在韵律与节奏,这非常有意思。
  如果从诗的外表来看,此诗有一个用典。将《咏柳》引入,使读者对全诗有一个经典形象现代化的期待,这可能是传统形象现代性的问题,可能是世俗生活(厂长与女工、堕胎男女)现代性的问题,也即诗的现代性问题。依堑发现这三者之关联并做了有益的探讨。他用贺知章《咏柳》对我们的文化教育,以及后来我们对新诗的期待,发起一次对新诗出新问题的讨论,即根据其所需提取事物“裁”的词根找到“同一性”,而这“同一性”是构成三个细节的根本。诗的第三个细节,就是对孙绍振先生论断的引述,这个引述强化了咏柳的现代性,并具有经典化的企图。
  “机械论者/践踏了我们的语言/我们的美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这是巧妙的借用,集中探讨了诗和人类最擅长的探讨艺术的美与真的问题。至于“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艺术本就在虚实之间,反而是实践艺术的真实面貌。“机械论者/践踏了我们的语言”,名义上是讥讽、践踏了语言,实际上是提升了语言赋予我们的价值,尤其是“咏柳”传扬至今赋予《被裁剪的杨柳》的价值。

“被无数次的温柔所裁剪
那些飘荡入水的丝绦
最终幸运地载入诗歌的史册”

  我想这正是依堑所希冀的,希冀载入史册。最后总结:我觉得这首诗真正想谈论的是美与真的问题,诗借助了现实中的事实诗意,又请《咏柳》作证,两个相干又不大相干的事实制造出全诗的戏剧化冲突与互证,依堑的手法成功了。
  除了语言,有人说诗是一种语调,是一种诗人呈现的状态,这是谈语言在诗中的作用。即使诗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事也没有谈及,也有一种迷人的语境。换句话说,哪怕仅仅是几句不确切、聊胜于无的话,只是作者一些感觉也有一种魅惑,这是在谈诗与诗人的关系。这两方面固然都很重要,但我觉得那只是诗的“副产品”,我的直觉是诗要真正地“解决问题”,要展现诗的价值。一是要解决诗的使命问题,二是要解决诗人完成诗的使命问题。不然,为什么要写作?
  我的一个观点是写诗要像写一部小说、写一部哲学著作一样深入文本,作品要有叙事主体,要有明确的思想、艺术追求,要有人物和故事,要写得有范儿。既有高屋建瓴的形而上,又有巧妙、谐趣的结构搭建。也就是说,一首诗就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诗可处理情绪但不局限于情绪,情绪需要隐藏。实际上,隐藏情绪是现代诗的特征之一。也即说,一首诗即使暂时不提供思考,那也要有叙述的意义,其语言和叙述方法要有文本的价值。
  依堑的《在首都机场读雷蒙德·卡佛》具有叙述意义的价值。雷蒙德·卡佛在中国是有很高知名度的作家,其最大的魅力是敢于描述自己糟糕的生活,敢于将自己的人生与内心世界完全公开且文学化。我的意思是,正是卡佛的诚实以及其精准的描述,使得他赢得众多读者,叫人不仅从文学中看到人性复杂的一面,也从生活中看到人性复杂的一面。同时,雷蒙德·卡佛的作品以精准、简洁闻名,如果要写他,这些特点不应该落下,然而依堑做到了,他对雷蒙德·卡佛的一生做了精准概括,很有说服力。
  《在首都机场读雷蒙德·卡佛》从卡佛遇见第二任妻子苔丝的情境切入,然后回述卡佛从前的人生,这就有了倒叙和插叙的引入,从卡佛现在的生活联想到他以前的生活,他以前与第一任妻子的糟糕日子,于是两重事实互切、交扭,生出卡佛的往事、兴趣和念念不忘的东西。念念不忘的东西是什么呢?当然是文学。最后又回到作者自己的角度,仿佛自己也有类似的生活,我称这为风格叙述。
  至于开头是否真的在机场被触动,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开头提供了一种语境:

“距离我们的飞机到来还有
整整三小时,我们坐下来喝水, 
去洗手间。有人迫不及待
上二楼快餐厅要一杯啤酒
或者别的什么。我想起了行李箱里的
雷蒙德·卡佛”

  从容的叙述若电影镜头切换,交代诗的背景和人物环境。即便处在一个偌大现代化世界中,作者的心思却转向卡佛。
  卡佛的作品最叫人想起自己相似的生活,卡佛的作品给人的启发是遇见相似的生活如何处理。貌似依堑有什么要处理的,没有提及。卡佛的特点或兴趣是钓鱼和谈论文学,诗中也这样写:“谈论钓鱼,契诃夫和海明威”。“谈论钓鱼”,我相信是借用卡佛在舒伯特河钓鱼时想起他妻子在与别人滚床单的隐喻。写到“契诃夫和海明威”,我相信是暗示卡佛也是简洁大师的意思,因为契诃夫和海明威就是有名的简洁大师。这些都是卡佛的重要特点,依堑做了或明或暗的处理。
  卡佛还有一个特点是对语言的重视以及精确。依堑继续推进,“比如对语言的雕刻,魔术玩得近于/完美。是的,完美的/这一切都得总结,都得总结”,在赞美(卡佛)写得精确的同时也以精确的语言呈现了这首写卡佛的诗。“是的,完美的/这一切都得总结”,这是总结的总结。
  “尽管这样,你有没有得到/你一生想得到的东西?”这是卡佛一生悲壮式的提问。是的,人生能得到吗?能得到什么?没有答案。
  卡佛是开放的,依堑也是开放的:

“他的身后留下两个女人无休止的
你争我夺,仿佛印证了他的早年”

有如卡佛小说的开头和结尾,就像故事刚刚开篇,留下两句意味深长的话,但也可用于结尾,这样的结尾让人联想,可以进行卡佛式的叙述了。
  依堑同我们一样,写了大量的家园和故土,写了日常和人生所感,还写了命运诘问和理想……他一直在诗和语言的探索之路上。大体上,他的诗的形象品端高正,讲究语言和技法,给我们贡献了一种风格叙述,然而他这样的篇目并不多,如果篇篇(多数)都能主体明确、语言嗷嗷作响,以整军的阵容列队飒立,那他的诗集将会是何等蔚为壮观!

202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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