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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牧斯:持正、辩论与观念表现——读木朵的《半片树林》与《登翠微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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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04-16  

牧斯:持正、辩论与观念表现——读木朵的《半片树林》与《登翠微峰》




半片树林

昨天还在这里,
但今日黄昏已不见全貌:
只剩下一半的面积与萧瑟,
另一半是裸露且平整过的土地。

于是,到树林里去,
现在意味着:在仅存的枝叶中寻得安慰。
久而久之,数目上的变化,会麻痹,
正如早已淡忘最初的林海。

依赖醒目的夯土,
尚可判别它损失了一半疆域;
但最终的理解是:
它仍然是一片完整的小树林。

甚至因浓缩的风度,
以及遭遇蹂躏的随机性,
更能博得路人的同情,
他们每每傍晚的来临警惕于虚无。



登翠微峰

你会得到一架天梯,
如果你想看一下额头上的乌有乡。
你可以在一线天想,也可能在空地上想,
但越过壕堑,握住云帆时,
你就不只是想,而会评估能得到多少,
以及凭什么得到一份专属礼物。

在高人看来,畏葸不前显然是
一个人陷入困局的根由。
但不是说,找到了语言之根
就解决了全部的生存问题。
天南地北都是同一个家国,
即便耸立云天也应在其中。

举债以饰庐,直至坐吃山空,
这中间形势大变,岩井已不识故人。
雨后春笋讲述的时间法则
在等你从人际关系中锻炼友谊,
进而找到那个牢固的落脚点,
进而,能居中判断怎样的人生

才值得过下去。不过,大好河山
值得在苦苦攀登之余称之为吾庐。
当然,掬水而饮时也可唤它为勺庭。
能叫醒的土地不会是神仙,
侥幸买下的土地至少容得下
九个赤子。进而,能拒绝

十全十美的召唤而徜徉在不足处。
星垂莽山阔,百步不见人,
只有主宰自我心神之人孤零零
数数这无风之夜的风险与浪漫。
奠基之砖何在?想必四百年后
定有人来推敲,于攀缘中知我苦心。




  可成谁的榜样?可成牛、蜜蜂的榜样。谁的品质?青竹与虬松的品质。有这么夸张吗?这几乎不算夸张。我认识的木朵几乎每天都坚持写作,每天都在更新日记和诗学散文,更新元知网和股票交易单元。
  当然,更多的是更新诗篇。
  就没有打盹的时候吗?就没有生病或情绪爆发的时候吗?好像没有。
  我认识的木朵身材魁梧,说话轻声慢语,好似一尊佛。我知道木朵写信时喜欢用雅词,驳斥一个人的观点必定用书面语。他称与其在网络上争得面红耳赤,不如持正地写一篇文章。
  隅居一小城,大学毕业后就没有离开过。他交游甚少,却朋友遍天下,知音流布古今。他交往的朋友都是我们认为值得交往的朋友。这得益于互联网。他是少有的词语行家里手,总能深切地探寻到对方的心灵,当他与朋友做诗学访谈时;他是心灵的捕手,总能在对方粗鄙或颓废时找到美丽心灵。他有一颗温柔、赤诚、真挚的心,像章鱼一样缠绕文本。
  他有一个观点,说要关注同时代人。他的意思是要像敢于从死人堆里发现大师一样关注同时代人,尤其是同辈人。他这样写道:

我对杰出诗人最高赞美时,
可能认为我有意    
夸大了写作这个行当的作用。
……    
——在我心目中这仅仅是个前提,
我的本意就是讴歌人的卓越。
  (木朵《杰出诗人的认识》)


  我和木朵一见面就喝酒,一喝就是二十年。第一次痛饮是在袁州的前进饭店,一瓶泥巴坛子四特酒,二人均分,然后各自回家。此后回袁州每次必喝,每次都是木朵主动做东,问题是我几乎每两个月就回家一次,但仍遵循这一传统。——这应成为佳话。但其实,我们算是认识比较晚的,是在三十岁以后。在认识他之前,我们有过一段神交,那时通信不断,我还写过一首赠诗:

三公里外的市集小镇,
有你偏爱的水豆腐、小青菜;
一个木偶剧团在表演,
你认得他们中的几个,
民间艺术的确是活在群众中的艺术。

你会花上几小时在这里走动。
好像还会购上一卷书,
兴奋得像一个孩子。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为如玉的柜橱添加诚实的伙伴。

你自比松石,
已经有人在茅屋前种下松树。
别人养鸡你饲鹤,
有心得却不著述,
这似乎是你的境界。

生病是件快乐的事,
因为又可在山中采药数日,
用不同的药草,
却可以做好同一件事。
——你将柴扉虚掩?

只是这山仍是无名。
你虽熟悉,却不曾转述。
人们远眺,只见葱葱笼笼,
当时,你墙边的马兰花,
与牡丹开了一地。

你是个只看美丽风景的人,
同时也是个时间的解析者。
分拆成一小个下午,一小处光景,
一处断桥,一线涧水,一盆绿豆芽,
给一只虫蛹,却给了它一生。            
  ——牧斯《袁山居士》(2004.3.30)


  成诗时我们尚未见面,所以有巨大想象的成分。我将木朵想象成一位隐士,一位有独特志趣的隐士。2002年前,袁州写诗的人极少,放眼望去几乎空白(刘义尚未成形,唐颖、陈腾未曾可知)。木朵的出现,我觉得不可思议,家乡竟有一位如此雅正、持重的人!因为少时的印象里,我觉得袁州是一个粗鄙、被边缘化、没有文化的地方,是一个我曾经逃离的地方。我将木朵想象成隐士,或者隐士的生活成了我描述的对象。当然,木朵不局限于此。
  此后,木朵成了诗人木朵、诗学散文木朵、元知网木朵和股票交易人木朵。这四个木朵并驱前行,异常生猛。
  今天只谈诗人木朵。
  通常,木朵被看作是智慧、思索性诗人,他的诗基本上是由理性入手,在总揽全局的情况下用语言抽丝剥茧,既有暗示,又有特定情境下的隐喻,有华莱士·史蒂文斯式的思考论述的性质,在他的诗中很难看见惯常的形容词,哪怕一小段陈述式的描写也很难觅见。我觉得木朵是一位语言意识非常强的诗人,语言被认作是诗的第一身份,但他的这种“强”和“第一身份”又不是一般人所指的——语言在诗中的地位及形成的力量,而是在语言之外所认识的语言产生的虹吸效应。那“虹吸”的形态,是他的偏好。作为诗人,他认为好的语言仍然存在,只是后辈诗人的技艺退步了。他这样写道:

我们的语言质地未变,
但运用的技艺正在褪色,
……  
今人添加了新词,
语言一分为二:常用语与古奥用语。
……
  正在加速语言对等物的死亡。
这是必经的一难,正如上一难。
  (木朵《似是而非的灾难》)

  换句话说,他是以谈论语言与诗的关系来谈论语言的,即诗之外的次语言。我觉得,这一方面是他对自己的警醒,另一方面是为了警醒于语言,或者是对语言的唤醒。
  诗与语言到底一种什么关系?之前有过很多这样的谈论,似乎都很有道理。在我看来,观点的形成还是取决于诗人的立场和意识,也就是诗人从何种角度或立场出发,决定他的话语叙述,即人的意识。也就是人的意识起决定性作用(万事万物选任何角度都可自圆其说)。我们时常谈论的是语言在诗中的作用,语言与诗的关系以及诗与诗人的关系,或是诗之外这一概念衍生出来的社会关系,并且这种社会关系所形成的诗之说,木朵侧重于后者。这种写法需要相当大的智慧与勇气,其难度和深度可想而知。具体来说,木朵走在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上。木朵不光回避了传统的、浪漫式的抒情品格,还直接跨越了当下大体流行的“智慧、意识、情感和语言现代性的强调下的书写”, 哪怕微不足道的、某种克制状态下的使用也关闭了。往大里说,这是新诗发展史上的又一开拓,是消化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所明举的“叙事、反讽、戏谑”等新诗特征后的又一概念引入,我称这种概念为“观念表现”。这是在新诗的现代性走到岔路口后,新出现的一盏绿灯提醒。往小里说,这是木朵自我完善诗艺的尝试,是区别于不同声音所给出的答卷。“观念表现”的提法固然有某种临时性,但这也是其深沉动力殚精竭虑后给人的完美直觉。这种由内意识驱动的新方式,为什么不是一项壮举呢?为什么不能像戴上VR一样,向虚拟世界投以一瞥?在那里获得的经验,是否和现实世界的相似?而这同样是由感觉组成的经验,为什么不和我们之前认定的经验相同?所以这种由人类意识构成的经验(物质),是可任由大力掘取的。退一步讲,由人类意识开拓的新视野,不正是构成“观念表现”的立方体吗?木朵的早期作品《半片树林》,是一个很好的范本,他在多方面给了我们经验。   
  《半片树林》谈论的是一片突然被削掉一半的树林,木朵作为知情人经常经过那里,不仅经过还曾走入树林,经常被这片树林所布施,所恩泽。他,作为过去式的人与现在进行时的人,珍藏着对这片树林的感受。《半片树林》就是抓住了这种感受,在过去式的人与现在进行时的人之间游走,两种经验交织、混同,产生对这片树林的观念认识。与此同时,与树林相关的其他意识(观念)也交替登台,由此形成诗的浪涛与节拍。这种不同经验、不同时空的阐述,形成了诗的层次与差异。树林作为主体,不是被语言破坏了,而被观念异化了。虽然被异化,在某种经验里,人类的前意识里(过去式的人和现在进行式的人)仍可能是同一性的,即“它仍然是一片完整的小树林”。这种前、后经验不一的反差——两种不尽相同的经验所产生的认知观念,即对树林本体的认知,是一种“观念表现”。
  就《半片树林》而言,此一认知还可无限上升。可以联想到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历史和文化,或者我们的历史和文化本就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当既定的事已然发生,事件已经平息,呈现给我们眼前的事实,哪怕只是一小片树林,仍然会觉得它是一整片树林。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意识?即使是半片树林也有整片林海声息的感觉!——木朵在这里伫立,接受它的布施……此后,发展到叫人不再怀念那整片树林,乃至忘记整片树林的存在。
  我相信此诗的灵感源自城市建设掘去的半片树林,并很可能就发生在木朵家附近。一个突出的观察点就是,这首诗几乎完全避开了一般诗人做诗会使用的全部句子,木朵是怎么做到的呢?
  写此类诗,一般而言,我相信大家首先要做的是描写,恳切而真诚地描写,顺便附上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诗人无法掌控的东西);其次是感受和情感的加入,或是进行一些有意义(对比)的联想;最后,最后大家都懂的。木朵是反其道而行之。用几乎冷酷的笔讲述眼前他所看见的一片树林:剩下的半片树林,另一半被挖掉了,只剩下倒伐的树木和新土。这是他经常要去的地方,由整片变为半片,其间的心理变化——多像我们的人性,或是我们的人性被磨灭的部分——由惊叹变为坦然。但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赞叹“整个林海”。所以,我觉得木朵这种“不得不”与无可奈何的局面,难道不是我们的生活现实?
  《半片树林》分四节,乍看每一节都在一个平面上。但细看每一节都被重磨磨了一遍似的,每磨一遍又采用了新方法,也就是掘进去了而不失去中心。我觉得这种写法是危险的,但木朵独享大招,且屡试不爽。“昨天还在这里,/但今日黄昏已不见全貌:”昨天树林尚在,今日突然不见,按正常句法此处应用句号。但他却故意用了冒号,我想是为了承上启下吧。事实上,此后一句“只剩下一半的面积与萧瑟,/另一半是裸露且平整过的土地”的陈述,很需要这个不大起眼的冒号。我称这是符号学内驱。由符号构成动力,驱动诗歌发展。木朵的诗像滚绳一样,在强力挟持下扭动句子,即便是一个标点符号,也是内驱力十足。此类用法诗中还有两处,即第二节的“现在意味着:在仅存的枝叶中寻得安慰”和第三节的“但最终的理解是:/它仍然是一片完整的小树林”。效果都很接近。我的意思是,如果按照纯粹的现代汉语语法,这三处是不需要标点符号的,尤其是冒号,但诗歌从来都有特权——必须享有某种特殊的安排,读者必须接受这样的安排。
  “于是,到树林里去”形成一种诗意的外溢,可引申为一个象征。此“林中”非特定的半片小树林,树林仅剩下半片了,怎么还可以“到林中去”呢?这种只有在语言学上之完整与人生残缺之需的悖论,形成“到树林中去”的渴求。如果是我,写到此处,可能会有适当想象,然而木朵没有,他止住想象。木朵很多诗都是这样,止住想象。如《诗作为一个实践的困难》,他称“在事物与活泼的语言之间,/隔着三层薄膜:/第一层是事物与语言的相关性,/第二层是曾经确认过这些相关性”。其实,《半片树林》中也有提示想象的意思,但木朵就是不按想象指示的道路去走,而是走了想象的旁径。这也可能是他提倡的元诗歌写作有关。“现在意味着:在仅存的枝叶中寻得安慰。/久而久之,数目上的变化,会麻痹”。“数目上的变化”,显然是有描绘的意思,但突然出现“会麻痹”这一感受性判断语,使诗意丧失,木朵的诗就是这样反复地在制造(提示)诗意又丧失诗意,一首诗就是一个制造诗意又丧失诗意的过程。有意思的是,在这丧失的过程中,又获得了一种新的诗意。那么这种诗意,是元诗意吗?所呈现的状态是元诗的状态吗?这个需要讨论。“正如早已淡忘最初的林海。”这句的重点是“林海”,尽管前面有修饰定语,那也只是诙谐的反语,而木朵最在意的、最需要的还是“林海”的慰藉,即那真正的整片树林。
  “依赖醒目的夯土,/尚可判别它损失了一半疆域;”此句的拓入方式构成语言陷阱,我是说,会使人负联想引出“尚可判别它损失了一半疆域”这样的诗句。“但最终的理解是:/它仍然是一片完整的小树林。”这里便出现了我前面说的悖论的阐述。明明是半片,怎么就成了“一片完整的小树林”呢?时间差、认识差使得我们的感官就这么认识。或者说我们认识事物时就是有这种惰性与局限性,明明是残缺的世界,却又假使它完美。所以我们读诗、谈读,也是一个认识的过程,当认识不再更新,便永远埋葬在那已然掀翻的夯土之下。
  《半片树林》的最后一节谈论是怜惜与哀叹,即对树林消失这一事件的怜惜与哀叹,只是用词更加委婉与伤感。“伤感”是从哪里溢出来的呢?我的直觉是“蹂躏”与“同情”二词,虽然它俩被嵌入两个不同主体对象上。——可能还不是“伤感”,而是由“伤感”指引出的这条小径上的词性,他再一次没有走上“正道”。还要提一下的是,看起来不大确切的两个词——“风度”与“随机性”。这两个词都是诗句中不大容易出现的词,或者说只在论文中和演讲稿中容易出现的词,木朵在此处使用了,这已成风度。不知道这算不算语言的复活,我知道的是这不是特例,而是木朵的一种习惯和现象了。
  元知网所选的作品,都是持重、周正、深入思考且有娴熟技巧的作品,都是纯正的诗歌大道上的作品。由此我相信,木朵脑中有一首真正的经典作品存在,无论从哪个方面、哪个角度、哪个时空去考虑,总有一首大诗萦绕在心头。所以当去触摸时,即便是旁敲侧击,也可能是正义的。这也可解释他为何总喜欢提示想象而不去直接描写,也可解释他为何总喜欢使用非实质性的语言(以非实质形成另一种实质)。
  他心中的大诗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想他的近作《登翠微峰》是个很好的考查对象。我觉得《登翠微峰》的背后有一首大诗的形象。
  翠微峰,宁都境内的一座大山,前两年恰好友促成,完成一次邂逅。而登翠微峰,我也是个在场者,因此对此诗的时空背景和人物比较熟悉。这首诗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内功深厚的人玩出来的活儿,句子与段落之间充斥着沉甸甸的能量,有些句子好似铁鞭,非常人不能耍动。表面上看,这是一首纪游诗,有纪游诗通常的时间、地点、人物与所为何事的交代,但木朵的交代是隐性的,不了解实情的人并不知晓。如“壕堑、云帆”,就是人名嵌入,它是现实景物非刻意的摹写,又是真实人物名称的提取。
  “你会得到一架天梯”,这要得益于对翠微峰的了解,对翠微峰的一线天有深刻的认知,那石阶好似天梯,或者本就有一架天梯从天而降,供人们攀登。我作为在场者,也写过类似的句子,当时我更在意的是岩石与岩石之间的关系,以及岩石空出来的感觉。“如果你想看一下额头上的乌有乡”,“想看一下”大概是指攀缘而上欣赏美景的意思,而“乌有乡”是特指,因为作为全知全能的诗人,知道上面曾经诞生过一个“乌有乡”的学术殿堂。但作为一般读者,可能要猜测一会儿。“你可以在一线天想,也可能在空地上想”,我觉得这是诗的回旋,就像水的漩涡一样,有回旋才更真实。“但越过壕堑,握住云帆时”,前面说过,这是两位好友人名的嵌入,是作为做诗技巧之一。“你就不只是想,而会评估能得到多少,/以及凭什么得到一份专属礼物。”我觉得这是一份作者的忐忑与犹豫,是对以上事物的一种憧憬。“在高人看来,畏葸不前显然是/一个人陷入困局的根由。”此为攀爬抽象出来的经验,同时也有“在地感”的时空反应。这样句子的使用,因人而异,木朵选择的是自己的独有方式。
  “但不是说,找到了语言之根/就解决了全部的生存问题。”此句有两个方面的意义,一个方面是字面上的对语言诗学上的探讨,另一个方面是由反讽、谐趣抽象出来的悬空而无物可抓的真实通感。语言上的探讨是机锋,而诗人悬空的不安感是可亲物。诗的语言就是这样,不直接描写具体的实物而绕弯到语言的后面。“天南地北都是同一个家国,/即便耸立云天也应在其中。”这显然是山顶上易堂九子思想的遥指,也是木朵的概括。因为易堂九子作为影响多个时代的思想,“四海同宗,发于一仞”是必然的,这与攀登对象的人文历史有关,同时也是下面诗句的引子。
  “举债以饰庐,直至坐吃山空,/这中间形势大变,岩井已不识故人。” “举债以饰庐”写的是堂主魏禧曾经举债抗清,知识分子不事二主的豪迈气质。“岩井已不识故人”是指作者与遗迹不能沟通,不能那么好地沟通,成了故人,叹世事纷扰与时光变迁。

“雨后春笋讲述的时间法则
在等你从人际关系中锻炼友谊,
进而找到那个牢固的落脚点,
进而,能居中判断怎样的人生

才值得过下去。”


  此句语义多重,四通八达。第一重是当时正是雨后春笋的季节,实写;第二重“在等你从人际关系中锻炼友谊”,有就写同行人友谊的意思,但也有另一个猜测,春笋们快速拔节,它们有良好的人际关系,互赠友谊。第三重即后半句又有转向堂主魏禧当年发出感喟的意思,“判断怎样的人生才值得过下去”即是当年的诘问。诗的多义在此处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也是木朵的硬功夫所在。
  有诘问就有回复。“大好河山/值得在苦苦攀登之余称之为吾庐。” “吾庐”是谁的呢?魏禧的和作者的都可以。同时也回到攀峰时的即时场景:是前人的也是自己的。“当然,掬水而饮时也可唤它为勺庭。” “掬水而饮”是具写,“勺庭”是九堂的别名,木朵用“当然”连缀,做到了副词之词性的复活。
  “能叫醒的土地不会是神仙,/侥幸买下的土地至少容得下/九个赤子。进而,能拒绝//十全十美的召唤而徜徉在不足处。”此处继续进行故事演绎,也是传说新写。“十全十美的召唤而徜徉在不足处”。矛盾句的意指别有深味,我的理解是在残缺之中发现了完美无缺的东西。那么什么是完美无缺的东西呢?后面继续作答。“星垂莽山阔,百步不见人”,现代诗人古句夺口而出,是常有的感慨,也诗歌技法的巧妙运用。我也常用。句意当然是重绘山巅景观,林深草密,草堂不易见的意思。“只有主宰自我心神之人孤零零/数数这无风之夜的风险与浪漫”,这是作者自己的私人体验。“奠基之砖何在?想必四百年后/定有人来推敲,于攀缘中知我苦心。”我想是再过四百年,也有一个像木朵一样的人到此探访且如今日木朵一般有一番心思。有一番于高山、于大儒、于世象的深情密意,恰如此番诗歌的劲力,但又有多少人知晓呢?
  现在来看一下这首诗的整体形貌,它大气、沉稳,诗的气息吐纳自如,语言也在这种气息中上下翻飞。我是说,登翠微峰者如我,可木朵的诗为何与我的诗有如此大的差别呢?这并非谁优劣的问题,而是指木朵如此处理——肯定与他的风格、他的思考有关,他脑子里一定挂念着那首大诗的形象,那首大诗可能起着决定作用(就像我们对诗歌也有一种笃定的理解)。
  我的猜测是,木朵对万物(每一件事物)全都理解成可辩论(而不是辨认)的对象,无论花草树木、云、景、废墟、遗址、故事或传奇,无论他所遇见的是什么,是诗的还是非诗的,是历史的还是现实的,是由意念构成的抽象物还是新识所形成的观念,都是他要谈论或辩论的对象。他与物的关系是辩论,相互成就的关系。换句话说,他将世界看到理性的状态,诗人作为智慧拥有者并不像原先那样急于命名、布道或辨认,而是蹲下身来与万物平等地交流与辩论。而这辩论出来的东西,就是诗!
  不知木朵是否这么想,我相信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思维导图,诗歌的成因纵然与文化、学养和见识有关,但如果是一位成就卓越的诗人,他与众不同的思维导图是最值得探访与揣摩的。

202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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