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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反对之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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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3小时前  

木朵:反对之坎




华莱士·史蒂文斯:扛东西的人
李景冰 译

诗必然近乎成功地
抵制智力。图解如下:

冬天傍晚一个棕色身影
抵制特征。他扛的东西

抵制最迫促的感觉。那么,接受它们
作为从属事物,明显之整体的

辨不清的部分,确定之固体的
不确定的颗粒,摆脱怀疑的要素;

接受思想突然变成真实的恐惧。
事物漂浮如第一阵雪片

漂出我们必须整夜忍受的暴风雪,
漂出从属事物的暴风雪。

我们必须整夜忍受我们的思想,
直到闪耀明晰地静立在寒冷中。




  必然性,如其所谓地总是出现在合适的地方,总是能够成功地达成目标。一时很难找到不成功的必然性。诗人当然也想在一首诗的运行过程中找到合乎规律的必然性,就好像这首诗本来就应该这样运行下去,就应该这样写出来。不是诗人在绞尽脑汁去运思,而是诗神口述指令,叫他一步步遵命行事,一字一句按照诗神的旨意复述下来。不出意外,这又是一首完整的诗,里面肯定充满了一种必然性。诗人几乎逃脱不了必然性的束缚,但他拥有一种本能,近乎成功地去阐释什么是必然性,在这个阐释的过程中,他可以获得相对的自由,甚至以偶然性为荣。这个称之为阐释的过程,包含着诗人的灵感、智力、意念、感觉和分神。尽管人们事后可以说,诗人本来就是按照他的本性这么去展开思路进行阐释的,这样的诗出自他的手中一点也不意外,有一种必然如此的无法摆脱的命运轨迹,但是诗人拥有绝对资格辩称自己的观念与方法是怎么得来的,完全可以绕开人们为之归纳的种种必然性而获得一种超然姿态。简言之,强劲诗人完全可以在必然与偶然的二分法中略施小计,完成一次令人意外的出离与奋进。对必然性的阐释,对本身观念与方法的阐释,一旦成为一首诗的主题,就能显示出随机分布的趋势,而不必被必然性完全左右(诗人的工作不被必然性所定义所阐释),并能够跳出一条必由之路,走向一条神鬼难测的坦途。必然性的清单尽管法力无边,无所不包,但强劲诗人总是能够分庭抗礼,发现必然性一时难以涉足的领域,在非此不可的附近发现非同小可的盲区。
  如果要指明诗的一种必然性,并不会构成对诗人的为难,只是这被兀自单列出来的必然性很容易遭受诗人的白眼。因为这个被提示的必然性本身附带了一种阐释的气息,而在阐释必然性方面,所有人机会均等,处于被动听取方的诗人肯定不会就此屈服,服从于他人的阐释。必然性的矛刺来,必然会有必然性的盾予以防守,甚至还有另一支矛可以还施彼身。如果有人当着诗人面说“诗必然抵制智力”,这种对智力要素的反对之声很容易引起诗人的反感。如果是由诗人自己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倒不觉得有什么芒刺在背的感觉,但偏偏听别人说起,他就会对“智力”这个说法重新定义。他首先要反问的就是,“你说的是哪一种智力?”因为作为总体的智力不可能也没必要全然地反对与抵制,智力尚且如此,其他诗性元素也概莫能外,就会通通被抵制。毕竟在已经问世的杰作中,我们屡屡见识过智力的普遍运用。智力在诗中存在也是必然性清单中的一个项目。可见,被抵制的智力有可能是某一种不合时宜的智力,而不是全部的无所不在的智力。进一步来说,“抵制智力”这样一个说法肯定是出于某种特殊情形(或某个特殊目的)因时制宜地吐露出来的玄机。我们心知肚明,智力的不可抵制是必然的。但有人当着面说要抵制智力,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该怎么做才能成功呢?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形就是,以智力抵制智力。或者说,以更高超的智力抵制低级的智力。在这里还要区分两种智力:一种是诗人创作过程中运用的智力,一种是在理解一首诗时出于阐释到位的目的而运用的智力。
  平常情况下,智力是无辜的,也不以高尚自居,是一个中性说法,有它不一定更好,没它不一定更坏。但在一首诗的开头,突然给出这样一个命题,一下子就掀起了一场观念的风暴,智力的游戏转盘旋转起来了。那个频频使用智力的诗人突然带头声明诗必然要抵制智力,的确让人大吃一惊,这是要拆智力的台吗?这是要过河拆桥吗?我们必须试图站在诗人的立场上来观察他为什么设定这样一个命题来启动一首诗。我们当他是在发出一个邀约。我们暂且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听他怎么说,而不要从一开始就反感这样一个说法。我们顺从他的告诫,顺遂他的心意,从一开始就不动脑子,就看他接下来怎么自圆其说。他一定是从自己“吃一堑”的坎坷中,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我们怎么做会更好。他建议我们乍眼看见一个扛东西的人走过来的时候,一如他最初见到的那样,不要急于去判断来者是何方神圣,来者是否挑战着既定秩序。必须先绷紧一根弦:抵制住我们不假思索所萌生的抵触情绪。因为我们很可能将我们脱口而出的主张定性为放置四海皆准的真理,而将它运用出来的能力,我们一概称之为智力。试试看,在抵触情绪萌生之前,在智力运用之初,我们能看见什么?外在于己的事物能否是其所是地演绎出它们的本色,一个突如其来的人能否在我们不加干预的情况下上演一幕有始有终的好戏?一切刚刚开始,我们无需煞费苦心,也不必绞尽脑汁,猛然进入一种反对的坎坷之中。且看诗人怎么以一种非关智力的力量阐释“抵制智力”的必然性。如果“诗必然要抵制智力”是一个真理,且众所周知,那么,为什么诗人还要特意强调,并用一首诗来予以倡导呢?这会不会显得多此一举?
  他的意思是否在说很多次对智力的抵制都失败了,但这一次是个例外,几近成功,故而要演示给我们看?也有可能是,在一个具体的实例面前,诗人与他所看见的对象之间保持不可缩短的距离,欲进而不能,他无法施展智力的抱负,对所见之人物予以阐释。于是,索性停止这样一种进发的欲念,待在原地不动,任由外在事物自然流淌,尽情涌现,而不去横加干预,不施以意义拆解的动作。哪怕所看到的流于表面,所听到的过于肤浅,但仍然可以将事物所呈现出来的姿态、蕴含当成不亚于智力参与其中所获得的意义当量。一个实例胜过千言万语,一个实例也能带来千言万语。实例的可阐释性与实例自身的奔涌性旗鼓相当。抱着对外在事物必要的尊重(任其发挥,任其自生自灭),诗人萌生的对智力的抵制想法其实对等于对阐释欲念的抵制。抵制智力是表,抵制智力的功能是里。智力以其可抵制性露面了,而做到这一点,诗人只需要概括性地下一个结论即可,而不需要动用更高超的智力。智力的烈焰一下子被削弱了。一个笼统的未经展开与解构的智力模型在一个实例面前一击即溃。但这样做也埋下了伏笔,因为这里有一个反思的空间,仍然需要通过智力来完成。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诗人必须按捺住性子,听这个实例怎么完成它得体的表白。在这里是人和实例存有二心,乍眼看上去好像是诗人在替实例说话,或实例在替诗人佐证。事后来看,不管是智力模型还是实例说法,最终都会变成诗人的实力的一部分。当然我们也要注意到,诗人所说的智力可能有一个分类法则,要遭受抵制的智力也只是智力总体的某一部分而已。因为全然地抵制智力,既不可能也不可取。
  而从这个实例的可周旋性与流畅度来看,诗人仿佛要向读者分享的是他成功的喜悦与经验。这一次他成了:智力被闲置以后,一首诗定然生成了,生机盎然,带来了无尽的欢愉。这个例子写的就是一个扛东西的人出现在诗人的视野之中。作为一个纯粹的观看者,他需要不假思索地捕捉到这样一个目标人物,然后不以赋能的形式夺人所爱,而是成为一个被给予者,任由外在事物持续散发能量,给予自己不动声色时的信息负荷。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这个人怎么了?从一开始,他的身影就是模糊不清的,从而抵制他人对其外在特征描述上的准确性。而去描述这个人的特征,可能就需要动用智力,但因其模糊不清,使得智力无所作为。外在对象的模糊性以突如其来的表象形式矗立在眼前,排斥着观看者智力的作为。智力无能为力,难以施展。甚至连棕色身影这样一个说法,都让人觉得不踏实。因为这样一种色彩,并不是这个人本身所具有的,而是当时的自然环境所添加的一个伪饰。这个人最关键性的特征就在于他肩上扛着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看不清,无法命名。似重非重,似轻非轻。既不能替他感觉到气喘吁吁,又不能擅作主张,认为他是带着一个礼物朝自己走来。他的动机,他的步伐,他的心思,他的目的性都是模糊的。诗人无法将其落入一个可诠释的智力范畴之中,却又明显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是以一个实例形式闯入了一首饱满的诗中。它的模糊性能够酝酿出一首诗的清晰性。诗人一下子无法清晰表达自己的感觉,但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对应的是一种乏智力的表现,仍然不失为一首诗产生的前兆。智力之外,诗意盎然,所言不假。
  诗已许诺能够接受这些模糊的事物,诗人必须顺从这一调门。接受外在事物的盛情,不一定非要用智力之盆,也不需要用智力之水洒扫以待。诗神说接受吧,诗人就接受了。刚刚也说了,扛东西的人并不一定是给自己来送礼的,可能只是一个过客。但实实在在的是,诗人在这一模棱两可的地带中成为了一个被给予者,接收了观念上的一次馈赠。这时当然要问:这份馈赠到底是什么?那个扛东西的人并没有近距离抵达自己身边,模糊性并未衰减,但接受的动作却已发生,诗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作为一个被给予者,要不要动脑子?如果对方直接将东西递在自己手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收下,可是如果对方隔空抛物,诗人拿什么来接呢?在这一接收仪式中,诗人有否动了心思,运用了必要的智力?对方抛过来的不是模糊性而是确定性。进一步来说,是诗人处于一种被抛出的境况之中。他在意念上感觉到了对方似是而非地向自己抛来了东西,但这东西并不是那人肩上扛的东西。诗人接受的是另一样东西,是经由模糊性所带来的一个附庸、一个赠品。而将模糊性称之为主要礼物,为时尚早。来者以及来者扛的东西都看不清,但仍不失为事物整体的一部分,开阔视野的局部形象。整体性阙如,局部性丰满,这一状况似乎表明智力渴望得到的是整体性与饱满性,而非智力总是能够轻松得到局部特征与空瘪性,但从诗学意义上来说,饱满和空瘪不相上下,谁也不差劲。诗人已经得到了馈赠,已经成为了一个被给予者,这一事实不是由扛东西的人注入的,而是以扛东西的人为实例所生成的一个现身说法注入的。
  扛东西的人是模糊的,但又不失为清晰,因为这人具有某种从属色彩,具有某种辨不清的局部成分、不确定的颗粒色彩。作为一个可见整体的一部分在活动,就其扛着东西这一点来说,就其是一个行走中的人来说,确定性是一览无余的,这一点是不必怀疑的。一个模糊的身影之中所附带的确定性是不可磨灭的。这一点无需非凡的智力都可以认识到。将表面上的抵制转化为一种慷慨的放送与积极的接受,何乐而不为呢?这样一个进度尤为美妙。现在至关重要的就是,不对接受这一仪式有所怀疑,而是要思考接受的是什么和怎么来接收。看起来在这一环节又要开始启用智力了。对模糊性不用智力,对模糊性所赠予的礼物却要好好琢磨一番,这里是否自相矛盾呢?首先我们要解决的是,“接受”这一动作在哪几个层面同时发生。其一,接受外在对象是其所是或是其所非,模糊性和清晰性皆可接受;其二,审查外在对象何以如此或何以不如此,做一些原因与前提上的追溯,对于礼物的动机进行甄别;其三,判断作为被给予者所接受的东西是否合乎需要,是否合目的性,非己所需则显得多余,就不能称之为礼物,也就不必去接受了。其次,在观念上要意识到智力作为一个个体常常因其蛮横而遭受抵制,但作为认识事物的总体模型的一部分,确实不可或缺,乃至于运用智力的这一动作总是悄悄包含在不假思索的接收环节之中。智力的运用没有被放大和凸显,因其混同在种种认知模型之中而不能单挑出来予以抵制了。这时可以说,被抵制的智力是自大的智力(却又不得不服从总体需要),是蛮横无理的智力(但还有调教的机会),是不适用的智力(此时无用武之地)。
  意识到智力的存在,是因为智力要么在认识事物的进程中占主导成分,要么从中捣乱,要么局促不安,无所适从。不管怎样,智力的表现都被看在眼里,继而一个或搜肠刮肚或躁动不安或自觉多余的思索者形象顺应出现了。且不问生活中需要一个怎样的智者形象,在一首诗由上而下的发展过程中,需要一个怎样的思索者出现,就会对应出怎样的智力成分。一首诗当然可以摒弃一个思索者,顺带也可以将智力排除在外,但并不是所有的诗都会这么干。智力之所以经常造成误会,就是因为诗中所安排的那个思索者不到位。思索者手足无措,智力就不能正常发挥。一个扛东西的人出现了,看见这一幕的人既可以是思索者,也可以不是思索者,既可以是个完全的思索者,也可以是一个小部分的思索者。只要动了思索之念,思索或多或少就会出现,观看者或多或少就有一点思索者的影子。好奇并不是思索,为什么好奇才是思索者要面对的问题。将扛东西的人的模糊形象记录在案,将直观所见表述到位,不假思索,不做深入调查,不打探来意,这也可以造成一首诗的肺腑。一旦起了念头,要去减少模糊性,探明对方来意,甚至要看清楚他扛的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是给自己的还是给别人的,诸如此类的深入调查就不免要将自己变成一个思索者了。即使当时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深入思考,但事后悔意上升,责怪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去做点什么,不去探究一点什么,也可以让自己完成思索者形象的补偿。诗人有权利停留在模糊性边缘和可见性腹地,而一时不去探究模糊性与清晰性的关系或可见性与不可见性之间的转换方式。
  这是真实的一幕。因为来不及掂量与盘算,当时极有可能心惊肉跳,不明所以。犹如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来意不明的人,还扛着什么危险东西,不免让人生疑。这会构成威胁吗?就这一个场景来说,就当事人的心境而言,在智力尚未登台亮相之前,诗意仍然是饱满的。事发当时观看者感觉到恐惧,这是真实的情绪,无需思考再三,也能够意识到这样一种震颤: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一份惊讶,无需答案也自带诗意。此时此地,真实性成为了诗学第一性原理。恐惧的真实性,来人的真实性,东西的真实性,皆在真实性渊薮中打转转,并产生了真实的恐惧。要么恐惧从真实中来,要么真实从恐惧中来。在思索者形象生成之前,真实与恐惧已经融为一体。无论是真实还是恐惧,都可以按照各自发展形式延续开来,自成一体,脉络清晰,层次分明,足以让一首诗能够承接得了。在真实的恐惧面前,任何怀疑都会黯然离场,所有的质问因为真实已经发生暂且延迟。现在要问的就是,当时你恐不恐惧,而不是你为什么恐惧,或恐惧后来是怎么消除的。恐惧是不是真实的?真实是不是通过恐惧呈现出来的?这是一个判断的问题,无需假借智力就可以做出回答。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你,说你不应当感到恐惧,接下来他要自我辩解的话题就属于智力的范畴了。真实的恐惧诞生出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这就是送给诗神的礼物或诗神送给你的礼物,不需要动脑筋,只需遵从内心真实的召唤,说出你直接所看到的一切,就足以感天动地,成为与雪地之中模糊的扛东西的人相媲美的一个立于风雪之中的大写之人。
  被延迟的智力还没有闯入这片辖区。无辜的雪花还没有被赋予特殊的意义。这是事物初到乍来的时刻,这是事物的特征初露端倪的时刻,这是事物的意义曙光微显的时刻。这仅仅是可以理解与甄别的第一片雪花。最先看到它,甚至都来不及给它下一个定义。它的出现预示着一个新的转机,随后漫天飞舞的雪花如约将至。意义的军团将整齐划一地出现在视野之中,届时事物的初貌黯然褪色,而被一个冠之以全貌的名义充斥着。尚未经历坎坷的雪花如此清白,就像未经历生育之苦的少女如此纯洁,意义还没有找上门来,智力还没有开始无休无止的纠缠。这是一个值得书写的时刻,这是一个并不匮乏诗意的时刻。有此经验,似乎我们可以将任何古老的事物从无法忍受的意义漩涡之中拖拽出来,使之重返出生的时刻。于是,我们不得不反问,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怎样的胆色与智慧?反对与抵制不可避免。怎么去反对与抵制,不得不深思。我们必须挣脱出来,实现某种视线上的漂移与肉体上的漂出。于是,这里存在局部与整体的关系、个体与总体的关系、第一片雪花与暴风雪的关系,务必知晓。反对与抵制最终表现为一种出离的举动,从整体向局部一跃,从智力向非智力一跃,从暴风雪向第一片雪花一跃。如果事情早已发生了,我们可以做一次逆运算;如果事情尚未发生,我们可以在原地不动,将现有阶段浓缩为永恒的一瞬。不必叫智力找上门来,现在还轮不到它来管束我们;不必叫暴风雪缠上身来,现在完全可以不将自己从属于它们。除非智力也懂得委曲求全,不再是大张旗鼓,包揽一切,除非暴风雪也能体会到作为从属事物周旋于天地之间,甘愿成为天地总体力量的一部分。
  的确,意义生发于坎坷之中,智力也设置了无数个门槛。暴风雪中出现的那个扛东西的人一口气连连跨过数个门槛,如果我们的心愿与智力跟不上去,就无法和他抵达同等的层次。由于你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扛着的东西,更猜不出他闯入此地的目的,现在那个人不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而是当成一个事物来审视。是时候了,他从三个方面展现出被理解的可能性:其一,他的出现肯定对应了某一个开端,只是现在还说不清这个开端的内涵;其二,他完全可以脱离暴风雪的范畴而独立存在,理解他时完全可以摒弃暴风雪的氛围而不必将他与暴风雪混淆,或用暴风雪来为理解他的本质做一些委婉的铺垫;其三,这只是观看者的暴风雪,暴风雪既没有包含他,他也不必包含暴风雪,他只是碰巧出现在暴风雪中,他出现的意义在暴风雪降临之前已经生成。在观看者和扛东西的人之间隔着漫天的暴风雪,但扛东西的人总是能够轻巧漂出这一宏大场景。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会怜悯我们必须整夜忍受暴风雪而他滴雪不沾。他袖手旁观,对于笼罩四野的暴风雪,对于侵入我们心灵的暴风雪,不做任何干预。他置身事外。他使得我们挟暴风雪以令其意义倍增的愿望告吹。只要在理解他的进程中沾上一点点暴风雪,我们就无法真正靠近他。他甚至在敦促我们,不要被暴风雪迷了心智。既然想理解他,就不能顾此失彼,最后局限于暴风雪这一事物的范畴中而不能自拔。他无法忍受我们对暴风雪整夜的忍受。他无法忍受我们面对暴风雪束手无策。我们太想将他放进暴风雪中来得到彻底理解,哪怕对他的理解甚少,也可以对暴风雪的理解增多,从而实现某种平衡。
  这不是一首关于暴风雪的诗,暴风雪也不是诗的主角。他提醒我们,不能因为我们能力不济而有丝毫妥协。这是一个重新认识自我的机会,一旦不能对扛东西的人理解更多,我们就必须理解何以忍受一整夜暴风雪有可能偷梁换柱的企图。他已经轻飘飘地走出了暴风雪,却把我们留在雪地之中。太多的暴风雪,我们受够了。我们的心智被暴风雪繁多的被给予性迷乱了。始终提醒自己,我们最初的注意力针对的是扛东西的人,而后来一步步退守,难以望其项背,眼里只有白花花的暴风雪。一首诗的主题被我们偏离了,也被我们辜负了。智力的三重门被暴风雪的可修饰性遮蔽了。我们不能把智力用错了地方,也不能推责给暴风雪。唯一侥幸的机会兴许在于我们倾注全力理解好暴风雪。这种理解力在当量上丝毫不逊色于我们本可以实施的对扛东西的人的理解。错过了扛东西的人,就不应再错过漫天的暴风雪。我们不能两次吃方法论的亏。这不,只要在这里心智坚定,就能够快速从暴风雪对我们的塑造中找到一个自我形象:忍受者。这里的确有一次偏离:从观看者向忍受者转换。幸运的是,在这份忍受的心境之中,我们同等地获得了扛东西的人与暴风雪各自分派的被给予性。扛东西的人不在这里,我们不能假以智力使他假装在这里。我们对他形象的理解通过我们的直观已经完成,虽然不能更进一步,但符合真实性原则。尽管在理解扛东西的人的进展中捉襟见肘,但这是一个事实,并不会使我们在理解任何就近范畴里的事物时一并感到气馁。
  我们的能力对应着事物的可理解性,我们的智力呼应着事物的给予性。现在,不妨将我们对暴风雪的忍受转移到对我们能力与智力的忍受角度上来。以扛东西的人为例,最初所见与第一眼印象位于我们的思想启动之前,不容观看者任何杂念将其玷污。暴风雪亦然,任何夹杂经验主义与超越之物的观感都会使得纯粹的暴风雪不再重现。现在,我们的思想也面临这一考验。极有可能,今夜我们的思想已经变得不够纯粹,已经无法摒弃扛东西的人与暴风雪双重的渗透。一时无法回到扛东西的人出现之前的无名状态,也无法绕开漫天飞舞的暴风雪形成的认知堡垒。我们必须整夜忍受不纯的思想犹如暴风雪醒目地撞击着头脑,随时有可能变成了飘忽而至的扛东西的人而一时难以自拔。我们对扛东西的人想得太多,对暴风雪的认知经验过于丰富,使得今夜我们的思想无法直接而迅猛地回到其绝对被给予性的那一环中。我们的思想被拦腰截断,这里有一个跨不过去的坎。故而,我们只能忍受着,与混乱不堪的思想持久对峙着。从我们的思想(所有格与分支)回归到我们(主格与主体)中间还有层层难关要去硬闯。在一连串外在事物的袭扰之下,我们的思想忽而获得了榜样,忽而乱了分寸。除非对扛东西的人与暴风雪有一个认识上的还原与逆转,要不然我们就无法清除思想上所覆盖的棕色身影和晃眼积雪。一度变成过恐惧的思想,现在必须无所畏惧地回归到恐惧之前的状态。忍受在消耗时间,犹如思想在消耗脂肪,总会有那样一个转机的时刻出现,正如扛东西的人与暴风雪画出过认识的边界与经历的坎坷。
  我们的思想有可能朝两个方向进发:一是进入一种无思想的定式之中(从有到无),二是进入一种更为原始、直接和绝对的思想状态之中(由后至前)。迫使我们以智力之矛攻智力之盾才能达此地步。这是思想的清算,也是智力的清算。智力背负着想得太多的恶名,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负重的人踩在脚下变成了门槛。每一道要跨过去的观念门槛前身都由智力的泥浆筑成,但现在丝毫不见智力的踪影,且有一种反智主义的倾向形成误导,让所有试图跨过门槛的人毫不设防地放弃了智力。乃至于人们有一个错觉:思想之不纯恰恰是因为用智过猛所致。但最终来看,智力只不过是一种反对的形式。因为反对什么总是可以成立的,这一次智力成为了目标或替罪羊。但它是可以被替代的。反对作为一个愿望或行动也是成立的,反对本身具备了绝对被给予性。借助反对,反对者就可以从无可忍受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获得一个另类视角。但在反对目标尚未达成之际,反对本身也可能成为了一个坎坷的形式。被反对的智力有可能暗自使劲,帮助反对及反对者跨过那一道坎。在智力的这道门槛上,既有反对的声音留存于此,也有反对者沉重的肉身升华的痕迹。与其说每一位强劲诗人迟早都要通过智力这一门槛,不如说志存高远的诗人都必须意识到有朝一日成为一个反对者的宿命。扛东西的人不露声色地进出眼前的这片视野,眼前的暴风雪之中,现在那人已不可见。包裹他的暴风雪即便近在眼前也可以视而不见了。可见的范畴现在仅限于我们的思想,以及我们必须去做点什么,必须去忍受什么的意志。不纯的思想正要从反对之坎中攀爬出来。
  我们不像扛东西的人能够轻易地脱离此地。我们一直在这里。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这是我们的领地,这是我们智力的范畴。这算是一份坚守。我们在这里除了整夜忍受什么之外,就是为了等到一个适当的契机,等到那个拂晓时分,从而使我们自身脱胎换骨。一切都将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清晰明了。我们既是其所是地理解了扛东西的人,也如其所示地理解了暴风雪,更纯粹直观地审视了我们自己的思想。去除了扛东西的人,去除了暴风雪,去除了思想,我们形容枯槁地矗立在寒冷之中,这就是最后的真相。寒冷是今夜的绝对被给予性。我们通过瞅见扛东西的人而瞅见事物的真相,他人也将通过瞅见我们的思想而瞅见生命的本质。我们在此闪耀,我们在此明晰,这里的我们不是指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包括扛东西的人和看见扛东西的人在内的所有觉悟者。现在,我们都能够以平常心看待智力的诸种形式,也能理解反对之声如何形成了一个坎坷。每一个坎坷对应着每一道门槛,爬上来,跨过去。总有那么一个逾越以后的愉悦时分。这样的刻度也是绝对被给予性。无需任何修饰的绝对被给予性等在那里,看我们能否在祈使句式中充分理解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忍受什么的训诫。此时,回头来看在这首诗的整个操持中,智力是否成功地被抵制过?抵制过的智力是何等面貌?智力做出过怎样的挣扎与反抗?智力最后到哪里去了?如果说观看者最终的形象“静立在寒冷中”是一个渴望抵达的目标,而现在已经成功抵达了,这就是纯属抵制智力所取得的成功吗?抵制智力就是一个反对之坎,就是在逾越一道智力的门槛。抵制智力与运用智力都是智力的被给予性,无非是在不同的夜晚,智力要么变成了泥浆,要么变成了一枚高高抛起的银币。

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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