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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胡桑:骑在鹅上的尼尔斯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1-12-19  

胡桑:骑在鹅上的尼尔斯



信念、教义、观点、
必然、原理、
规则和习性,都遗弃了我。

在一个文明的边缘,我赤裸着醒来,
对我而言,这个文明如此滑稽而难以理解。

后耶稣会学院,我曾在里面上课,
它的拱形墙壁,不再令我愉悦。

虽然我用拉丁语保存过几个句子。

河流穿过一片橡树与松树林。

我站在齐腰的草丛中,
呼吸着黄花野性的香味。

上面,白色的云。犹如平时,在我的街区,
大量白色的云。

1999年,于维利亚河边骑在鹅上的尼尔斯

(米沃什《以后》,胡桑 译)


  在漫长的历史沉思之后,米沃什的诗歌写作进入了萨义德所谓的“晚期风格”,一种圆融而开阔的诗歌逐渐呈现在世人面前。他晚年的诗是一种与现实、他人达成和解的诗,是一种超越的、寻求救赎的诗。在这些诗中,自我不断被确立又不断被摧毁,从而抵达开阔、宁静的境地。这首《以后》书写的就是一种自我无限松弛、寻求和解甚至遗忘自身的过程。其实,这种倾向从《礼物》(1971)开始就出现在米沃什的写作中了,那时候,他就写过这样的句子:“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记。/想到故我今我同为一人并不使我难为情。/在我身上没有痛苦。”(西川译)如此宁静的语调在他此后的写作中越来越得到增强。一种遗忘的声音逐渐代替历史和记忆占据了米沃什的诗歌空间。米沃什“反对不能理解的诗歌”(这是他的一篇诗论的题目),反对简单地屈从于现代主义诗歌的某些原则:极端的主观化、语言游戏和虚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拒绝现代主义对内在梦想和语言潜力的开掘,他只是试图用历史经验抵消现代主义诗歌的过度轻盈。作为一名来自二十世纪“黑暗的中心”——波兰的当代诗人,米沃什的历史经验要求他的诗歌写作不能没有对记忆的责任和尊严,不能沦为下列浅薄的诗歌:“不能拯救世界或人民的/诗是什么?/官方谎言的共谋,/喉头即将被割的酒鬼之歌,/大二女生的读物。”(米沃什《献辞》,杜国清译)事实上,他是一名忠实于诗歌形式的诗人,因为只有诗歌形式的更新才能澄清混乱的现实。因为正如美国诗人、米沃什诗歌的英译者罗伯特·哈斯评论米沃什的时候所说:“他是20世纪最重要与最恐怖事件的目击者。同时,对于这些事件,他是创新兼反叛的思想者与触角。”
  但是,随着诗歌写作的深入和人生来到了晚年,米沃什在记忆的责任之外,逐渐为诗歌增加了遗忘和宽恕的维度,他的诗进入了一个更为旷远的空间、一个更为虚静的秩序。此时,当诗人“在一个文明的边缘”“赤裸着醒来”,这个文明却变得“滑稽而难以理解”。过去执着过的一切“都遗弃了我”:“信念、教义、观点、必然、原理、规则和习性”,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开始游离于尘世的生活和生活的法则。甚至,他也不再执着于自己曾经视为历史使命的诗歌,他以一种淡然的语气谈论自己的写作:“虽然我用拉丁语保存过几个句子。”他开始将自己置身于那些微不足道的却透露着存在秘密的事物:橡树与松树林、草丛、黄花野性的香味、白云。
  在诺贝尔文学奖演说中,米沃什曾借助拉格洛夫的“骑在鹅上的尼尔斯”的隐喻来表达诗人这一职业的双重视野:“与别人负有共同责任感”和“对距离的要求”之间的矛盾,即记忆和遗忘之间矛盾。他通过一生的写作才完成了这种平衡,才能像骑在鹅上的尼尔斯那样“既飞行在大地上空从高处俯视大地,又能巨细无遗地观望它”。这一点提示我们,米沃什的晚年诗歌是建立在对记忆和责任的长期探索、追寻和持续表达的基础之上的,他的早年和晚年相当于两个砝码,它们一起作用才平衡住了历史的天平。换言之,我们只有将米沃什的诗歌视为一个完整的序列,才能真正理解《以后》这样的诗,不然,诗歌就会堕入一种盲目的与世无争,甚至一种空洞的虚构。在这首诗里,米沃什似乎在嘲弄“滑稽而难以理解”的文明,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诗人在《作家的自白》里的话:“通过改变文明,时间会不断解放人身上的新的灵魂和肉体。”米沃什的诗歌并不是封闭的,它总是向着未来开放,并试图更新我们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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