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颖：不可取的鱼钩

——星期六，我和几个同学被邀请去水塘里
钓甲鱼。为了取出卡在甲鱼脖子里的钩子，
我们所有使用的办法都是徒劳的。或许，我
们的喉咙里，都深深地扎着一根硕大锋利
又无法取出的刺！







上午，鱼钩卡在甲鱼的喉咙里。
我用起子撬开它那紧咬的牙关，
又把生了锈的长长的夹子伸进去，
甲鱼的脖子被我们的手拉得老长。

它的尖嘴巴被掰成椭圆，鱼眼鼓突，
喉管上下抖动。我伸手去摸它
卡在喉咙里隐藏的鱼钩，似动非动，
能非常明显地摸到那根带倒刺的

弯折钩子像一个正在被挤压的弹簧
在甲鱼那狭长的喉管里又弹开了。
我无法指挥我自己的手指之微力
把鱼钩固定在一个可用长夹子

夹得到的喉咙口。我也当然知道，
在甲鱼挣扎的时候想取出鱼钩，
只会千百倍地加剧甲鱼的痛苦痉挛，
同时也会增加我的精神负担。

它的痛楚通过空气中的分子运动
神秘地输送到我的神经系统，
这样甲鱼的痛感在我的血液里流动。
每取一次又回落到甲鱼的喉咙，

这看不见的狡猾钓钩和我捉迷藏。
当我费尽周折夹住它往外轻轻拽，
并感觉到快要拽到甲鱼的嘴边，
又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出来了。”

我的手一抖，又反弹到更深的喉管。
甲鱼更是痛得直晃荡着小脑袋，
鼓突的眼珠里翻起了眼白，
撬开成椭圆形的尖嘴巴一开一合，

它的四只锋利爪子在空中又抓又挠，
扁平又不规则的圆形龟体空旋着。
鱼钩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剪线吧。
我说。让鱼钩留在里面，它就不痛了。

对于这个像飞碟一样的生命个体，
我竟不知怜惜，也无恻隐之心，
为了满足我们自己那一点点少得可怜
又毫无羞耻的作为人的优越感。

这是我的悲哀和不安。我责备我自己。
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功利之心
而不惜把这些活泼又可爱的水中
小飞碟用黑褐色的猪肝做诱饵，

把一只只锋刃又弯折的钓钩扎入
它们的深喉之中。一边痛之，又惜之，
真是可恶，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但我也知道，这些藏匿在池水

底部的甲鱼军团，终究会被人的
贪婪钓走吞食并无悔恨之意。
而我同样也会被更高级的
死亡之神吞噬并无发声之所。

后来，我们把钓到的甲鱼放进
一个咚咚作响的半封闭式铁皮桶，
当我和它们作过短暂的休整之后，
晌午的太阳金黄透亮，又毒辣。

夏风的滚荡开始灼伤我们的
皮肤，并瓦解我们的坚持之力。
当我们开始大撤退的时候，
还有许多小甲鱼浮出水面前来争食。

20260701

你这个建议非常好，切合诗意，可用。

推进有力的一次叙述，四行一节，匀速推进，娓娓道来。通过取鱼钩这样一个动作察觉了人性，这是尤为宝贵的。这里有一次自我认识的跃进。生命的隐喻也在无可奈何中被一根断了的线演绎着。这首诗的标题何妨改为《不可取的鱼钩》？有双关之意。或许更耐人寻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