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林
在乡间发现一片甘蔗林，
于是钻了进去。
在我五岁时，父亲
也拥有这样一片甘蔗林。
那时，就像现在，
我喜欢一头钻进去，被甘蔗林淹没。
我在里面冲锋，呐喊，
消灭想象中的敌人。
而父亲正在给甘蔗剥叶，
为了让它们长得更高，更粗壮。
甘蔗很便宜，很不好卖，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父亲摸着那些甘蔗，
就像摸着一杆杆枪，
只知道他负责生产甜，
我一进入甘蔗林，就会被甜淹没。
父亲是那样专注，没察觉天已经全黑，
也没听见母亲在喊我。
我很快就出来了，回头时，
却再找不到那条进入甘蔗林的路。
一个蓓蕾
春节前买的蝴蝶兰
过年时正好绽放，
但有一个蓓蕾，
成为几十朵中的例外。
我给它浇水，
把它挪到太阳下，
许愿，央求，威胁，
但它始终不为所动。
一周后，我想通了，
放弃对它的催熟。
它想做一个蓓蕾，
它就是一个蓓蕾。
两个月后，我看着它
以蓓蕾之身凋谢。
在盛开的蝴蝶兰中
一个永远的蓓蕾。
田园诗
陶渊明读多了，自然
就有了隐居，写田园诗的想法，
但我已经在十五楼买了房。
十五楼当然也可以隐居，
在阳台种种蔬菜，自给自足；
窗户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不过要去那里，必须乘电梯
穿越十四层楼，穿越相当于我
此生的十四倍的人世。
而在领略了如此丰富的人世之后，
如果我还想写田园诗，
就必须找到一支钝笔。
但每天上下班对那十四倍的人世
例行，无可逃避，高速的穿越，
磨快了我所有的笔锋。
鲜花与咖啡
新来的同事
是一位年轻的女研究生，
每天早晨上班，
她都会带来一束鲜花。
欣赏完鲜花，
她还会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完成这两件事，
她新的一天才算开始。
我们心平气和地看着她，
虽然我们很多人
还苦于噩梦的侵扰，
或被囚禁于失眠的监狱。
我们知道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中，
她的优雅持续不了多久，
而最终我们将以过来人的身份
教她做人做事。
半年过去了，我们宝贵的经验
却一直没有传授出去，
我们甚至担心她的习惯
在某种压力下会突然中断。
但每天早晨，她都像一位将军，
指挥那些芳香和清醒的分子，
通过冲撞，覆盖，
迅速占领整个办公室。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欣赏她英勇的身姿，
用鲜花与咖啡来开启新的一天，
已经成为我们公共的仪式。
获释
我想道歉，但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放任内心的癞蛤蟆千倍地增长，成为拦路虎。
三十年后，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还是相同的处境，于是我祈求风，为我捎去只言片语，
但此刻的风是丝绒，没有一丝拯救——
我只是朝你点点头，把所有言语遣送到沉默的大海。
没想到临别时，你主动来找我握手，
像所有最后的时刻，一缕烟，在火中获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