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芳,一九一二年生於四川省萬縣,幼年勤學,在傳統的私塾教育下成長;十二歲開始浸淫中國古典說部,十四歲接觸唐宋詩詞,十五歲才去成都進「洋學堂」(新式學校)。中學時,在新文學運動的思潮沖激下開始寫詩,影響多半來自安徒生的童話及冰心、泰戈爾的詩集。一九二八年他負笈上海,響應北京的學生運動,對舊文化表示懷疑,思想數趨積極。
一九三一年入北京大學哲學系,是圖書館的常客,遍讀西洋文學名著的中譯本,擴大了藝術的視界。一九三四年沈從文主持大公報文藝副刊筆政,他與盧焚、麗尼、蕭乾都是相當活躍的投稿者。一九三五年他的散文「畫夢錄」還得過大公報的文學獎。同時得獎的還有李廣田、卞之琳、曹禺。青年時代寫的詩,不少收入上海商務印書館後來出版的「漢園集」中,「漢」集是與李廣田、卡之琳的合集,三人的美學看法與詩藝風格當時非常接近,是屬於唯美的、純藝術的,強調感覺、著重暗示與情調,遠離現實的醜陋,沉溺徬徨於美感的苦澀之中,可以說是浪漫與象徵的混合產物。卞之琳、李廣田雖然是外文系學生,但三人過從甚密,在藝術上相當投契。「漢園集」裡何其芳的一輯題名「燕泥集」,寫作時間約在一九三一至三四年之間。雖然技巧比較簡單,但也表現了一種年輕人抑鬱的心境與飄渺的情緻,預禦了他後來的創作傾向。
一九三五年北大畢業後,赴天津執教于南開中學,第二年,因同情學潮被解職,他得到大公教的文藝獎金,也是這一年的事。同年七月他曾返回故鄉一行,目睹農村的凋蔽,社會的不幸,思想逐漸起了變化。他的閱讀興趣也轉向高爾基和魯迅。不久北上山東,在「萊陽師範學校」任教。一九三七抗日戰起,他又回到四川,任「成都中學」教員。一九三八年五月,他把一些少作,加上一齣戲劇、詩和短文,交巴金主持的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集名「刻意集」。「刻意集」與「漢園集」內「燕泥集」中的作品風格大致類似,在題材上不外乎是對戀情、對大自然的讚頌,近於英國詩人濟慈(Keats)、羅賽蒂(Rosetti)或中國晚唐、五代的精緻瑰麗,以及巴拿斯派(Parnassien)法國詩人的抒情篇什。這些作品,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一些殘留在白紙上的過去的情感的足印。」辛笛在「何其芳的夜歌」(見「夜讀書記」一〇四頁)中說何此一時期的作品「低徊而不哀傷,美麗而不儇薄」,那典麗的辭章、宛轉的隱喻、溫柔清圓的節奏,已使他成為中國新詩婉約風格的一方面的代表。對四、五十年代的抒情詩影響至大。除詩外,何其芳的散文如「畫夢錄」等也極為傑出,三十年代與李廣田同樣享有盛名,李廣田的樸素,何其芳的豐麗,成為朱自清、徐志摩之後的另一次風格對比。
何其芳的散文產量不算很多,出版集子的有「畫夢錄」、「刻意集」(詩、劇、散文合集」、「還鄉日記」、「星火集」、「星火集續編」等,而以「畫夢錄」為代表作,三十二篇,八十八頁,十七篇文章的一個薄薄集子,風靡了全國的文學青年,受到文壇的重視,他所追求「純粹的柔和、純粹的美麗」的迷人情調,實際上已侵略向詩的領域。像:
「夢中無歲月。數十年的柳相,黃梁未熟,看完一局碁,手裡斧柯遂爛了。倒不必遊仙枕,就是這閑頭破敝的布函,竟也有一個壼中天地,大得使我迷惘-說是歡喜又是哀愁。」(畫夢錄P24)這樣的表現,確為中國五、六十年代以後的散文(美文)發展定了音。張秀亞、余光中、葉珊、曉風的散文,乃是晚何其芳三十餘年後,才有類似的聲調哩。
何其芳對自己在文學上的成就,不知是他蔽于當時文壇左傾流行思想的霧障而不自知,或者知道了但不珍惜,他竟在其文學聲望最隆的時候去到延安,像飛蛾撲火燒毀了美麗的翅膀,陷入了政治的泥淖,真使人興「卿本佳人」之嘆。
一九三八年六月他由成都抵延安,正式參加了「中國共產黨」,成為黨員。同年九月他工作於「一二九師」,頂頭上司是賀龍,詩人以紅幕府的姿態,走遍了陝西、山西和河北,誓言不作文學中浪漫的夜鶯,而要作政治上現實主義的候鳥。一九三八年「魯迅藝術學院」創立,翌年,他進入該院「文學系」任教。在「魯藝」他仍勤於詩的寫作,一九四五年重慶詩文學社出版的「夜歌」,一九五二年北平「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夜歌和白天的歌」(根據夜歌重印),便是他這一時期的作品。在觀念上,他放棄了早年對於詩藝的雕琢探求,擺脫傳統文人孱弱的傷感、玄思,希望「從遼遠的溫柔的東西」歸向「大地的真實」,走向群眾的關愛和新理想的瞻望。表現在技巧上的是散文化的語言,激越明朗的調子,直率樸素的敘說,早年的繁麗風華,已不復見。這種轉向,不消說是受到了延安文藝領導方面的嘉許,左翼文學的這場流行熱病,何其芳是澈底的感染到了。自此詩人與紅色政治結了不解之緣,到了一九七七年七月他病逝於北平(享年六十五歲)止,他一直在中共的文藝行政圈子中浮沉。下面簡列他在一九四〇年到一九七七年所擔任的重要職務,可以知道何其芳文學與政治生活的大概:
一九四〇: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戰協會延安分會」的總負責人:同年四月主編該分會機關刊物「大眾文藝」,為第一任主編。主要工作在於結合延安地區作家建立無產階級文藝理論基礎。
一九四四:自延安赴重慶,擔任左翼文學界整風運動的策劃領導工作,並兼任「新華日報」(中共官報)副刊編輯。佔領文藝陣地,吸收大量青年作家。
一九四九:國民政府撤守大陸。中共論功行賞,派任何為「北京大學研究所」副所長、「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委員。
一九五一:出任「中國作家協會」理事兼該會「古典文學部」副部長。
一九五八:調任「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
一九六〇:七月,出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
一九六四:十二月,當選為中共「第三屆全國人代會」代表(四川省)
一九六六:毛澤東與四人幫掀起「文革」,周揚遭到批鬥,何也跟著失勢,表面上仍是「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所長,但已無實權。
在這漫長的「政治掛帥」的歲月裡,作為他詩人的形象已經扭曲、模糊。「解放」前他是文藝總管、劊子手周揚旗下紅得發紫的人物,馬列理論和毛澤東延安文藝講話的政策執行者,出入「解放區」和「國統區」文化統戰的大員,胡風甚至說他是欽差,是「黃馬掛」,地位之顯赫,可以想見。「解放」後,周揚主持中宣部,他藏隱在幕後,比起郭沫若、沈雁冰、夏衍、田漢、陽翰笙等的光彩,自是黯淡多矣。直到一九五五擔任「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才吐了一口氣。在所長任內,何其芳擴大人事編制,所之下劃分若干部、組,延攬學者專家,出版「文學知識」、「文學評論」期刊,一時成為中共文學專業教育研究的最高指導機構。俞平伯、林庚、馮至、陳夢家、卞之琳都成了他的「部下」,真是威風八面,不可一世。
何其芳常年為周揚作傳聲器,排除異已,打擊善良,為大陸文藝有識之士所不恥,背後引為笑談,說他是周的馬童、幫兇。正因為這樣,當他遭江青的紅衛兵揪鬥時,文藝界竟無一人同情,大家反倒有復仇解恨的快感。
何其芳另外一件令人不諒解的糗事,是他「壓抑」他的老師俞平伯。香港作家趙聰先生曾在「現代中國作家列傳」中提及一件故事,說有一次中共發現了紅樓夢的一個新抄本,學術研究價值極高,何其芳竟不交給俞平伯看,自己寫了一篇序言把這新抄本予以重印,這種僭越居功的勾當,除了為人暗笑,別無意義。趙聰先生說:「這等行徑,無異取俞平伯的紅學家的地位而代之。其實這是他天真的妄想,平伯對紅學已有四十年功力,『八十四校本』和『脂硯輯評』兩書,適之先生都非常欽佩,後生小子如何其芳何能望其項背?」
平心而論,以何其芳的才華,以他在一九三八年去延安以前所發表的優美的詩與散文,已經奠定了他的獨特風格和地位,持之以恆,不難成為大家。不幸為政治所污染,愈陷愈深,終于不可自拔,徒然成為權力鬥爭的殉葬品,令人扼腕!……筆者早年是他詩文的崇拜者,並深受他藝術風格的影響,何其芳偶像的幻滅,是我心路歷程上的重大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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