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這衛星圖上，揉皺的紙團，
攤看，似盤古嘴含著長安。
從帝國中心再到西北門戶，
烤肉拉麵把胡琴琵琶偷換。
從東南出發，再隧往東南，
崖谷雖無限，坐愛忽已晚。
人造的動脈，泵送你出關，
把嶺南的風景飛馳為長卷。
這盡頭依然藏有一把匕首，
将性格又一次從秦刺為楚！
其二
服務區乃長亭短亭的來世，
機動車加油，遠行人小憩。
這漫漫長途裡寂寥的小站，
頭頂著片更為寂寥的雲天。
漫漫高速仿佛輸液的軟管，
救治著一種名叫鄉愁的病。
當一隻腳鬆開悲歡的離合，
另一隻直把圓缺踩成引擎。
其三
越靠近便越發四維裡撥動，
那流水好似長鏡頭般閃回。
直到一面小鼓從手中滑落，
一生裏頭一件傷心便付與
這流水：浪花應著他的哭，
將扔來的土也當禮物帶走。
他哭回去挨了打也吃了糖，
從此把怨恨都撒給海龍王。
海龍王走進了他的甜夢裡，
把定海的神針削成一根筆，
罰他在河邊畫流水的線條。
假如流水能回頭，便作休。
其四
特大橋下，才得以從藍圖
背面仰頭看：淩空的車道，
混凝萬姓的辛苦，汗終於
滴到天上，力終於被賦形。
不再像作物，一歲一枯榮，
使出的力反復消解於土中。
祖先們：修長城，凿運河，
子孫們：建大橋，築高樓。
這歷史長河裡同一批沙礫，
從一個轉世到另一個工地。
其五
對山浸泡在黃昏的藥酒裡，
平房如沉瓷，等待著打撈。
此時誰往天衾裏塞一場雪？
嬌兒如北風把草樹踏橫斜。
留守的寡民們，悵然稀落，
野豬又複現，疏林與淺壑。
無碑的墳頭，長滿了荒草。
有姓的人家，空虛了堂奧。
其六
忽然間漫山遍野都是黃薑，
競種的明星作物萬戶空床。
奈何好價不長，不出三年，
連鄰翁也曉得供需的失常。
不再見麻袋們從肩上下山，
也不再見薑販們彼此吹喊。
曾因重卡拓寬的三輪土路，
又被路陰的蒿草逐年逼還。
搭長途去把他鄉蓋成故鄉，
把無窮的力量直接換成錢。
其七
昔日健婦人，今日衰老嫗，
鋪床連棺槨，未來已無多。
黃昏她拄著柴拐徐緩而來，
好似去噓寒舊宅裡的老太。
而老太如一粒乾癟的種子，
多年前就已隨雪播進後山。
她的白髮就像一叢龍鬚草，
她們曾一起把白髮搓成糖。
其八
朝流何滔滔，暮流何涓涓。
二十城市化，三十新農村。
溪床因代謝，而越墊越高。
山背因長俯，而蜿蜒低垂。
從披荊斬棘再到退耕還林。
有多久沒再幫你翻一次身？
天寶的坡地，近年又綠些，
人造的靚屋，來年又舊些。
中興的茶業與火土根同命。
一生騷擾縮短為清明前後。
2022.2
2026.6 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