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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木朵:呼之欲出的不可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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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朵:呼之欲出的不可见者




  莫里斯·梅洛-庞蒂《可见者与不可见者》,张尧均译,长江出版传媒·崇文书局,2025年8月第1版。




  我们是什么?世界是什么?这不是问题。当面对一小拨人群或一小片树林或者自己颓废的心灵做出这等询问时,我们就知道问题有点严重了,急需去找到相应的答案。

  除了看,还有与之匹配的关于“看”的陈述与溯源:什么是看?何以能看到?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看到?

  我看到了我的桌子。但仅仅说我看到了我的桌子还不够,还必须说出我看见了正在看一张桌子的自我形象。

  梦是我们对自在世界的知觉形式之一。

  蒙住一只眼睛看一片小树林,你会觉得这片小树林是你蒙住了一只眼睛所看见的(一个特殊状况),总会记得你蒙住眼睛的手势。而用双眼看到的同一片小树林没有这样一个顾虑与挂碍,是一目了然的,是尽收眼底的。

  我在一棵树的旁边找到了一个世界的入口。当我准备跳进去的时候,我又意识到这是属于我的世界或禁锢我的世界的一个出口。

  几只白鹭站在河流的浅滩处,我随意一看时,它们离我很近。而当我瞪大眼睛,仔细去看它们在干什么,并想象它们在冬日里以什么果腹时,又发现它们离我实在是太遥远。

  一个男人正盯着一个桌面发呆。他所知觉的桌面情况与我所看见的桌面不可能相同。但我可以在一首诗中将二者混合在一起,以便我能够猜出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或他有怎样的知觉系统。

  回到事物本身——这样一个诗学上的建议,看起来非常亲切、迫切。但细细掂量一下,就会发现,诗人所能回到的事物仅仅是指对象向事件转换过程中的特定事物,是他私人世界(由众多事件组织起来的世界)中的一个事物,是他自身所建立的诗歌王国的一个事物。要在同一个事物上达成共识是很困难的,有时你不同意,有时候你的同伴不同意,有时候猫头鹰不同意,有时候风不同意,各有各的视角,而事物也有事物自己的脾气。

  当我将河边的一棵柳树纳入自己的私人世界并引以为荣时,却发现有人在这棵柳树旁边遛狗。小狗在柳树下撒尿。这时才发现,柳树是我和他人共同世界的一部分。我的私人世界并非牢不可破,进一步来说,我的私人世界不应当牢不可破。

  一棵柳树使我与一个陌生人瞬间建立起了心灵联系。前提竟然是,我先将这个柳树理解为我私人世界的一部分,而他竟然毫不避讳地闯了进来。后果就是,我也可以凭借这样一棵柳树轻松惬意地闯入任何人的私人世界。

  解释与解放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脚下的路和路的尽头其实是同一条路,是一条路上两个不同的点,是行人理解一条路的两个进度,是以“同一条路”这个说法所营造出来的一个认知模型。为了建立人与路的某种深切关系,而必须事先给出“同一条路”这个说法所内含的确定性。于是,脚下的这个点,也即当事人的立足之处,跟路的尽头某个点,就能建立起一种确定的联系,好像人总能够从始于足下的这个点完成一次千里之行,因为这是“同一条路”所许诺的。

  河边的一棵柳树并不为你所有。它是一项公共财产,或一片共同风景。但你为它写过一首诗,就完全可以成为隐匿于人群中的一个具体持有者。

  一位物理学家在讲述他何以有一个科学的发现时不知不觉掉入了笛卡尔设下的陷阱之中。这样一个情景(尤其是物理学家与哲学家之间的瓜葛)稍加调剂,很容易被诗人采撷而入一首诗中。

  一朵花的知觉常常被看见这朵花的人的知觉所遮蔽。更有甚者,赏花人的知觉又被全知全能的一个视角拥有者所焕发的知觉遮蔽了。三者的共同之处就在于它们个个都是知觉者,且并无尊卑之分。

  我们看得见庙宇里有一扇门敞开着,也能瞥见不远处另一扇门半掩着,我们还可以想象第三扇门是紧闭的。

  我通过河滩上一只白鹭的样子萌生了一个想法,获得了一个思想,那么,这个想法和思想所形成的轮廓中已经包含了这只白鹭。白鹭是想法和思想的一部分。

  你跟世界的关系天然就存在。如果一直无法理解到、看得见这种关系原型,就可以将你已经感受到的某种关系拆散以后再来重建,看一看你刚刚得到的这种关系是否还能再一次得到,在拆了又建的过程中是否能够发现原本就存在的天然关系。

  反思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应当显现为走向某个主体的步伐、对某个主体的召唤,能够看到反思前后两个尚未完全重合的自我形象,就好像一个自我正在出离,一个自我意在复原。

  波浪是河流的反思,水声也是。

  当你看见一棵树时,不仅仅是在看的项目清单中多了一个项目,而且看的方法清单上也多了一个方法才好。

  理解一棵树扎根于此的意义对应的是一首诗的意义增量也随之产生。

  一棵远处的树试图以远与近的二元关系死死限定人与树多种关系的同时呈现。

  为了看清远处的一棵树,我必须在趋近它的路途中首先克服远与近的矛盾关系所造成的障碍,必须做相适应的思想积淀,以便彻底地从遥不可及的状态中摆脱出来。这个时候,我可能会麻痹了自己,忘记了远与近的矛盾关系之外,在我从这里到一个更近的看清那棵树的位置之间,还有更重要的矛盾关系需要去克服。

  看清了一棵树是对我本来就能看清一棵树的证明。

  你将一棵树的影子看成了一只鸟,这是你的一个错觉,你本来可以不说出来,也不要为此津津乐道。但是你还是忍不住把它说出来,甚至打算为此写一首诗。尽管这里并没有一只鸟,尽管树的影子一点也不稀奇,但是你不吐不快,你的错觉已经变得比一只鸟更加生动,更加真实。

  我的世界是通过反思从世界那里得来的。而世界在我沉思之际不断生长:我的世界与世界几乎同时在生长。

  我从某个视角看见了一棵树。但树的意义或看见的意义却不是从这个视角中产生的。

  通过反思,并不能得到反思之前的那个自我状态,但可以得到反思前后两个自我状态之间的关系项。

  反思有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小,言外之意就是,反思之后的自我形象只是整全的、本初的自我形象的一部分,不一定是更好的一部分,也不是最好的一部分。

  这儿最初有一棵树。这个确定的说法并不是引导你去思考出现树之前这有什么。

  风中存在一个否定者,既不是对风的否定,也不是对风中其他事物的否定。正如风中会有一棵树,有一个行人一样,一个纯粹的否定者也在风中,才使得风什么也不缺。至于这个否定者到底会起什么作用,你只要问一问风中的树就知道了。

  我在别人家里看见一个与我家杯子一模一样的杯子,第一眼看见它,把它当成了我家的杯子,这个时候杯子就是杯子。再看一眼时,就发现并不是我家的杯子,只是相似罢了,这个时候杯子就不仅仅是杯子了。

  餐厅里一个男子正看着一个盘子,我看见了这一幕。我觉得他所看着的那个盘子,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现在他通过凝视这个盘子闯入了我的世界,也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他是带着敌意和否定性而来。我要小心对付。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为了应付他的闯入,调动了我所有的机能,似乎他很快会转过脸来,将凝视盘子的目光投向我,一下子就能看出我的窘境。

  不可理解的事物附近都藏着理解它的方法。

  傍晚在河边散步时,我将一个垂钓者写入了自己的诗中。但我不会将这首诗交给他看,也没有必要给他看。这首诗所建立的不是我和他之间的联系,而是作为虚无的我和作为人的我之间的联系。他者仅仅是一个中项,激发出我的潜能后就随之告退。

  我所存在的世界之所以能被拓展,是因为有不可名状的某种力量一直在看着我,并且我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水在河中流,鸟在林中飞。但这里所说的河与林不能一下子看见全貌,有一种权宜之计的意思。

  由于我住在河边,经常去河边散步,不知不觉在我理解任何诗学问题时,都会从河边这样一个场景近取譬喻。

  视觉不是从零到一的进度,而是从一到一百的序列的展开,不是建立有与无之间的关联,而是确定有与更有的序列。

  你会感觉到,你在云朵上看见了一个自我,你在树林中也看见了一个自我,但这两个自我形象并不完全相同,有一个是更模糊的。究竟哪一个更模糊,就需要你在具体的场景体验中去辨别一下。

  机缘巧合之下,我与一棵树无话不谈,达成了诸多共识,但是当我们的一致性话题趋近枯竭之时,分歧的时刻必然来临。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树该怎么办?必须经历分歧的考验才知道我们刚刚达成的共识是何等程度的又是何等壮观的。

  一棵树的不可见性虽然可以慢慢转化为可见性,但并不会因为这种转化而使得不可见性濒临枯竭。

  同一个地方,他从这里舀取一勺诗意,你从这个地方舀取一首诗意,我也从这个地方舀取一勺诗意,人人都这么做,并不会导致诗意的枯竭,因为这个地方为所有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给他们的份额,只是有些人还没有来取而已。反过来说,在我的身上也有他人取之不竭的诗意,静待他人纷纷来取。

  当你需要一个他者与自我开展对话时,这个他者不是另一个如何具体的人,就是一个被自我虚构出来的非我状态,是自我尚不能抵达的一个对立面。

  他者形象可以分为主要的他者与次要的他者,或者零碎的他者与完整的他者,多数的他者与唯一的他者。很多情况下,我们使用他者这个说法时并没有严格确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他者。

  “他是我的镜像”这个感觉萌生时,离“我是他的镜像”这个反馈只有一步之遥。但完全可以没必要跨出这一步,仍然停留在“他什么时候不是我的镜像”“他何以是我的镜像”这些分岔口上思索一番。

  当你实在想不出你跟一个外在对象是一种怎样的关联时,你可以将你和它写入同一个句子中,在句法结构中相遇,并明确关系。

  诗人从自然环境中所获得的关系必须以思想和行动的方式予以归还,必须有偿还的意识,这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倘若做不到这一点,既是不道德的也是无能的。

  你与一棵树的关系,可以转移到树之所在的空间与时间的多样性上来。

  沉默是言语之间的间隙,言语也是沉默之间的间隙。本质上,无论是沉默还是言语,都是不可一次性持续下去的,必须面临某种中断,必须面临某种次数上的安排,必须面临一个“之间”的说法。

  你反复地花时间去看同一棵树,直到有一天这棵树也开始反反复复地看向你,你原先所付出的代价与精力就能得到同等的回报。你必须相信这一回报的可能,并且你必须实实在在去等到这一回报的发生。

  一个坏人使用的辩证法有可能是坏的辩证法,也有可能不是。在这个说法中,辩证法得到了三次不同的修饰。怎么去修饰“辩证法”这个说法,会让我们找到理解它的方法。

  人们总是担心,语言在描述一个世界或一个对象时,会忍不住自造一个世界或制造一个对象,乃至于混淆了语言描述之前的世界与语言所催生的世界。

  我能直观到眼前的一棵树,但也能够直接体验到我不能成为眼前这棵树。我的这种无能为力被体验到了,表现为一种负直观。但要解决这种匮乏、亏欠也不难,接下来,你可以将这棵树当成自己的一个分身。

  边界始终是存在的,因为我们总有关于边界的意识,总有对始终、输赢、进出的意识。

  一个人走出森林后,他觉得森林变轻了。但随后几只鸟飞入森林,又使森林快速恢复了原来的重量,人感觉到自身顿然变得微不足道了或者被几只鸟给称量过了。

  我们从一棵树以外带来的知识,与见到这棵树的时候树给予我们的知识大有不同,两股力量在交锋的时候,谁会占上风呢?判断的尺度是从树以外去找,还是从树上去找,或者是从第三方去找?

  一棵树带给我们的不是树这一个大类应有的一个结果或一个终极答案,而是关于树的存在感和树的形象呈现方式之一。

  一棵树今天如此这般地矗立在那里,明天也如此这般地矗立在那里,后天也会如此这般。但是,当我们如此这般地去理解这棵树的状况时,不免会产生警觉:三天之中树真的并无三致地以同一个性质呈现给我们吗?信息从那到这有没有可能发生了增损而我们意识不到呢?

  我走向秀江,就好像秀江早已知道我今天必然会走向它。它之所以称之为秀江,就包含了我今天会走向它的这一个因子。

  过去只有能够被召唤、被回顾、被记录,能够重新出现在现在,才能称之为过去,要不然就什么也不是,连一团漆黑都谈不上。

  我看见一条河,是无数人看见这条河的一部分,也是人看见河的一部分,也是河的可见性与人的能见性的一部分。

  没有哪个问题是最早的问题,也没有哪个问题是最终的问题,正如没有哪个问题只属于黎明,也没有哪个问题只属于黄昏。

  一瞥而见的事物位于我们视线的末端,作为一个可见者,它呈现给我们的只是其生命历程中的一个瞬间,持续延展状态中的一个片段,作为观看的人,不要期望在一瞥之间就能够看见事物的全貌。

  一个事物是其所是地被诗人瞅见,不是它独个儿被诗人所见,而是它在它所处的位置、范畴、意义与关系总体之中被抽取出来作为一个切片是其所是地被诗人瞅见了。并非它自己原封不动地提供给诗人,而是被它所参与的种种涌动的关系推荐给了诗人。

  可见者总是以定格于一瞬的名义提醒着观看者要注意到它从怎样的尚不明朗的关系中走出来。

  我们看见一条河,还应当看见倍增之、支撑之、滋养之的集合,诸事物的可能性、潜在性与血肉。

  触目可及的事物一直在可及的范畴内等待着我们的目光降临。

  一只触摸过树叶的手,随后被微风所触摸。手的主人马上就意识到他成为了一个被触摸者。在触摸者与被触摸者的关系中,他分饰两角。唯有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被触摸者(而且与作为一个触摸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他才能够与所触摸过的被触摸者感同身受与休戚与共,就能够更深刻理解触摸与被触摸到底有什么不同。

  观看者既使可触摸的对象变得可见,也使自己在触摸活动中变得可见。既在被触摸的对象身上看见自己的一个分身,也借被触摸的对象的慧眼看见施与触摸的那个人。

  说我们的身体包含着一棵我们曾经看过并为之动情的树,并不为过。

  与其说在可见者面前站着一个不可见者,不如说站着一个能见者。

  我在河边驻足观望,我登录了这条河。肯定有另外一个人或更多的人也在河边观望,也登录了这条河。这就为我和这个人或这些人日后可能存在的交流奠定了基础。

  在我的目光或我的身体与外在事物结对之时,因为考虑到了极有可能有另外一个人的目光或身体也在与同一个世界结对,甚至那个人也可能带着他的友善靠近我,与我结对,所以,当孑然一身矗立在外在事物面前时,我绝不能被一种唯一性或决绝性所迷惑。对外在事物的理解进展,也不能终结于唯我论之中。

  我之所见不是一次独占而是一个范例。

  你看见我正在看一棵树,我也知道你看见了我,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已从看见一棵当前的树进入了历史的树、意念的树、派生的树的阶段。

  当我看见森林中的一棵树时,整个森林的其他事物都通通涌入这棵树瞬间形成的狭窄管道之中。

  我在秀江河畔诸事物正准备汇聚的当口上出现了(它们正准备汇聚于某个点),正好看到了这一切、这一进展。

  首先看到事物的全貌或一个明亮的特点(第一可见性),然后看见这个事物是由怎样的经线和纬线编织而成的(第二可见性),最后想看见那起决定性作用的编织者是谁(第三可见性)。

  解释如果不能得到最初的观念,那就创造一个能与之媲美的观念。

  我的心里有一个暗角(但绝不是虚无),却因外在地看见一棵树时才碰巧发现它。

  风声已息,树之琴弓犹在。

  所有可见的线都在你的手上,但无法编织成密闭的结构。

  造化安排了诸事物的秩序,而置身于此的诗人成为了度量者。

  我在另一棵树上看见这棵树的本貌,迅速捕捉到了正在迁徙或交换的可见性。

  你悲观地认定混乱的秩序已不可恢复,仅仅是因为你的秩序观出了状况。

  我将我的知觉留在我刚刚观赏的一棵树上。第二天我再来到树前,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知觉,这时我有了对昨天知觉的一种新的知觉。

  当一只鸟在某一个特征上展示出一定数量的属性时,这些属性就会促成这只鸟不再是我们原来所看见的那只鸟。它不仅通过量的积累更新了自己,也更新了看它的人。

  一只鸟之所以让我们讶异,是因为它通过自身的某一种效能展示在我们面前,令我们欣羡不已。但我们并不会将这单一效能与它的整体中仍不可名状的其他效能区别开来,我们欣然接纳这只鸟以整体面貌示人。

  我对外在事物的看见,受制于或落实于最后我能以语言的方式来描述这一情景。我对事物的第一印象,其实都是以语言可述的方式展开的。简言之,离开了语言,我就看不见眼前的事物。

  鸟看见我,并非以语言的方式展开,但是我看见它在看着我,却是以语言的方式设计的。

  你换一个角度,就能看见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换一个季节也可以。

  时间是以时间中的人所带来的线索逐步缠绕成团的。

  父亲的时间和母亲的时间是两种不同的时间观,但可以通过某个特殊场合或特殊事件将二者蕴含在一起。

  真理之舌会选择树林中的某一片叶子说出第一个词。

  当外在事物引发了你的兴趣,使你想去知觉它时,不妨假设,某人在你的躯体之中知觉,而不是你在知觉。如此一来,你有可能对外在事物看得更清楚,理解得更透彻。

  言不尽意,书不尽言。意义看似是在依次递减,实则不然,这是以一种谦逊的方式,说出了三者其实一样多的真相。

  事后来看,很多人都置身于历史之外,就比如现在,很多人置身于时间之外。

  外在事物闯入你的视野,引起你的注意时,可能正处于一种最佳状态之中,它渴望以最好的面貌示人。

  一棵树的心血能为人人所见,但不会被人人实见。

  是事物拥有我们,还是我们拥有事物?先不要急于做出这个判断。这个判断的价值比不上给“拥有”下一个定义。

  说你的身上有一个自我也可以,说你看见的树上有一个自我也可以,说你和树之间有一个自我也行。

  是这个,而不是另一个。是……而不是,这个句法结构中蕴含着“对象向事件转换”的一个诗学原理。

  给出一个可能性的同时,就给出了必然性。

  你可以将你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或来不及看见的事物或意念放在一首诗中复述一遍,哪怕是说说你的苦恼也可以,如此一来,你很快就会发现那个事物或意念已经变得可见了。

  诗是诗人在时间中写出来的,但是从不消耗时间。诗人有年龄,但诗没有。

  他者总是在种种他者状态中潜伏着,随时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呈现出总体色彩。

  没有哪个空间能够完全放得下你自身。

  我做了一个梦,你也做了一个梦,他也做了一个梦。我们能够坐下来,就各自的梦进行交流。我们都知道每个人的梦都是总体之梦的一部分,只是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总体之梦到底是什么样子。

  冬天了,湿地公园的枫杨树都掉光了叶子。现在可以看到树与树之间的缝隙,更多的缝隙,就好像原来枝叶繁茂时看不见的不可见者现在变得可见了。不可见者下降到可见者这样一个层级了,但是,除了看到更多的缝隙之外,却仍然无法把握那个总体的不可见者。

  一个年轻的父亲指给他的儿子看浅滩上的一只白鹭。我听见以后瞬间就明白了,刚刚我独自看这只白鹭时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它,这是一个错觉,现在,我跟这对父子所看到的是同一只白鹭,或白鹭统一了我们的认识。

  白鹭掠过河面的姿势可以用数学公式复原出来,但也可以用一个诗句准确地比拟出来。在找到这个公式或这个诗句之前,白鹭仍然是一个不可知者(派遣的天使)。

  诗介于语言与沉默之间,既是沉默的爆发,也是语言的凝练。

  所有的不可见者都已在或将在诗中汇集。诗人的责任就是适时提供这样一个相聚的场合,同时也要意识到这样的聚会一次又一次在发生,不可断绝。

  每个人看不见自己(借助一个人或一面镜子或一朵花看见的那个自己只是自己的副本)。更看不见自己身体里面的血管与骨骼。虽然以可见者名义处于万事万物之间,自身却是一个终极意义上的不可见者。

  友谊产生于两个人各自作为不可见者的相互道破,而不是始终就可见者状况做出反复说明。既要阐明你所看到的对方的可见性,使他的不可见变得可见,也要承认你自身的不可见性,从而打开方便之门。

  当我们说出“世界”时,世界就变成了总体的一部分。

  我在河边看见了一只白鹭。此刻,白鹭的全部属性全然地同时展现开来了。但我竭尽所能,也只能看到其中一小部分。有一种深度无法征服,有种种障碍无法逾越。我能够强烈感受到,在看的过程中遭受了深度的不可见者的默默抵抗。

  什么都在世界之中。如果有人觉得他不在这个世界之中,只要说出“我和世界”,确定了这样一种连接关系与方式,他就在这个世界之中了。

  不用特别提醒,人人都会知道,在两个可见者之间必有不可见者在穿针引线,只是人们在无法理解不可见者时,笼统称之为间距或缝隙。

  好的世界或最好的世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另一个世界。

  人人皆无法见到的不可见者要比你看不见他却看得见的不可见者更为纯粹,更无伪装。

  不要将不可见者放入非我同类或另一个世界的范畴中来理解。

  树木的生长,飞鸟的翱翔,其中都有一环是作为观看者的人的来到和参与,这是事物运行机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在一棵树上看见自己的一个分身,这不但不会消耗我的总体性,反而适得其反,能够感觉到另一个自我正在叠加给我。

  灵魂是何时降临在我们的身体之中?是先有身体还是先有灵魂?灵魂是一个外来者,还是一个与生俱来者?身体在强壮,灵魂是否也随之强壮,身体在衰老,灵魂也是否随之衰老?

  思考总是在边界上普遍地发生。或言之,思考总是以发现某种卷轴为目的。

  不可见者并不总是对可见者的一个否定性说明,而时时是可见者中的一个凹陷、一个皱褶,是可见者运动中的一个间隙、一个不露声色的表示。

  更高、更宽、更深的进度之中,总能够感觉到不可见者近在咫尺。

  一棵树随时节变化而发生形貌上的变化。这是可见的。但如果没有一首像样的诗由此产生,这棵树就会给人一种仍有不可见的成分未曾捕捉到的感受。在语言中始终不得一见的遗憾对应着这棵树已呈现出来的可见性。可见,不可见者同时在三个层面产生:其一,难得窥见事物的全貌;其二,语言上的对称性或对应性(与事物相媲美的)抱负未得实现;其三,当事人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失察。

  五千个常用汉字的排列组合在现代诗不拘一格的篇幅中相比于循规蹈矩的格律诗以几何倍数增长,在每一行、每一节、每一首计量单位中喷涌出无穷的活力。格律诗数量的上限人力所不能及,远远看不到尽头,而现代诗数量的上限可谓非神力所能及。

  当诗人在诗中说“我想”时,有来自过去的历史的想象,一种胸有成竹的设想有待铺开,但并不表示该想的都已经想完了,甚至是到了总结陈词的时候。这个时刻一定还有未曾通盘考虑的、未曾触及的想象或反思(的对象或余地)有待徐徐展开。

  树的精神游离于树之外,到了很远的人群之中,就不再是精神而变成瘴气了。只有树将它重新召回,才能再次充满精气神。

  我看见一条河,我之外的另外一个人看见我在看一条河,这样一个三角机制调节着、洞察着可见者与不可见者的关系,并使参与其中的任何一方都能够在可见者与不可见者之间来回跳转。

  当我意识到事物在我的身体以外存在,就逃脱不了一个内外之别的二分法的侵扰。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将外在于己的事物当成自己的一个分身来看待,尽管这样做仍然逃脱不了主与次或一个与另一个所对应的二分法。

  一个硬币的两面,一个词语的两面,一个人的两面,可见者与不可见者兼而有之。

  不是说一棵树位于时间之中,也不是时间散落在树之中。树与时间须臾不可分离。不要分开来看待,以一个“在……之中”的意识做强蛮的处理,就像不要将你的手或你的一个下午从你的整体性中分开来看待。养成这样一个习惯,你就明白,包含在树中的时间和包含在时间中的树是浑然一体的,可作总体观。

  有人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有人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圆。这都是可见的圆,也是不可见者得以一见的示范。但如果你想弄清楚这两个圆的先后关系或优劣关系,就有可能要回到对这(两)个人匿名性的突破上来,太多的不可见性瞬间向你重重压来。

  你用手指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圆,现在你闭起眼睛也能够想见这是一个怎样的圆。

  某个下午,你突然意识到“我看见了世界的皮肉”。然后来到河边,向河水复述“我看见了世界的皮肉”。同一个句子却衍生出不同的意味。乃至于你不得不细心甄别到底看见了世界怎样的皮肉,瞬间你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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