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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托马斯·温茨洛瓦诗选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1-10-10  

托马斯·温茨洛瓦诗选

高兴 译


 


  托马斯·温茨洛瓦(Tomas Venclova),1937年生,立陶宛诗人,学者,翻译家。前苏联桂冠诗人的叛逆之子,地下诗歌领军人物,流亡美国。曾与波兰诗人米沃什和俄罗斯诗人布罗茨基结为好友,“布罗茨基圈”最后一位在世诗人。1977~1980 年在伯克利加州大学执教,1985 年在耶鲁大学获文学博士,并留校任教至今。第一本英译诗集《冬日对话》1997 年出版,布罗茨基在序言中大赞其诗中表现出的罕见的勇气和凝聚的力度,这本诗集奠定了他在欧美文学中的地位。温茨洛瓦的魅力和影响力远远超出了诗歌范围,除了随笔、诗歌翻译和文学评论之外,他的时政批评在欧美具有相当大的感召力。


移民

噩耗不断传来,简言之,电话再度响起:
“你知道吗?就在刚才。天哪,她可受罪不少。”
我不知道是否在家里。这些日子,我很少造访
那由商店窗口和地下通道构成的偏僻区域。
我也忘了月份。兴许,在春季离开人世
会更好受些:雪地上发黑的粪土
沾上煤灰的树蕾,水坑这一边令人沉寂,
直到对复活再也提不起兴致。亚历山大,
埃德华,谢尼亚(依然活着)。流散的一代。
我的记忆唤起长着绒毛的脸颊,
粗声粗气的口音,笨拙的脚。
唇膏,过于鲜艳。眼睛,一时还记不太清。
抽屉里,丝带,收据和支票:半生在此度过。
流亡的最初三年荒废了
人人都这么觉得。这不完全是你心里所想:
难得的家书中的寒意,故乡,监狱的高墙
和报刊栏目都一成不变。外面,地下室窗户吱吱作响
广告,触角,灰尘。地平线近旁摩门教
教堂细长的尖顶,宛若一管针筒
(毒害人民的海洛因,而非鸦片,
马克思如今会说)。我无法看见她坐火车
还是在开车:全都一样,头上柏油
混凝土,废铜烂铁,一座未来的坟墓。电梯在黑暗中抱怨。
干燥的蜂巢般的办公室,那里,你的口音
不是障碍,但它也不会赢得信任。改变大陆
并不能减缓痛苦惟有死亡可以。从头开始,更糟。
事实是,如此多的时间已经流逝。教堂编织的褶子。
骨头在关节处突出在指头上尤为明显。
我们在前世就已相识。那里,鬼箭羽白银般闪烁,
鹅耳枥林子倒向山谷。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只有关于朋友的争辩,读诗。一次吵架,在门边,
兴许,那两个灰黑的水泥斯芬克斯,依然
伫立在那里。后来,在布朗克斯稍好的日子
她丈夫的画架:纠结的根,意图表示
同祖国以及自然等等持久的联结。因为自然总是追求平衡:
肉体战胜灵魂,细胞冲上淋巴公路,
肺部干瘪,医生则吐出那个希腊词,
把我们当做牺牲,奉献给碱与酸的布朗法则①。
云朵,潮湿的花岗石水的灰色喉咙。
这些河无处可流。浣熊,小心翼翼地走过车库,
用长鼻子叩门。松鼠在树针上吐沫飞溅。
当我将目光投向第一盏街灯时,我几乎忘记了
黑暗。仿佛婴儿的小拳头,心正猛烈地敲击着
它无法命名的事物。树枝倾泻叶子。
蚂蚁在劳作。油漆罐在镜中燃烧。
未装框的高空秋千,手,星星仅仅对她亲近
正在慢慢变老。这一切早已是前尘往事。
羞耻,肉体的衰朽,咳嗽,身体秽物的恶臭
期盼死亡早日来临,那该死的渴望
以及无动于衷的路人。
在这诗行的末尾,请原谅我的沉默。

①布朗法则,指悬浮在液体或气体中的微粒所作的永不停止的无规则运动,为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首先发现。


乌祖彼斯

在欧椴树的喧嚣下,在石头堤坝的
前方,在一条像似台伯河的激流旁,
我喝着杰尔彼酒,同两位老人坐在
一道。暮色中,酒杯的叮当,烟雾。
我们从未谋面。我只认识他们的父辈。
一代又一代。录音机在啭鸣,发出
吱吱的响声。两位对话者渴望了解
我曾经考虑过的问题:苦难和仁慈
是否还有意义;丢弃规则,艺术是否
还能生存。我与他们相同。天意却
给了我奇怪的命运:这,自然并无
什么优势。我明白邪恶永不会灭亡,
可人们起码得有所行动,力争消除
盲目。而诗歌显然比梦幻更富有意义。
夏季时光,我常常在拂晓之前醒来,
毫无畏惧地感觉到,时间正在悄悄
临近,那一刻,其他人将继承词典,
连同云,废墟,盐和面包。而自由,
那宝贵的自由,是我将要获得的所有。

①乌祖彼斯是维尔纽斯附近地区,在立陶宛语中,有“对岸”的意思。1997年,这一地区宣布成为独立共和国。


安东尼奥·维瓦尔第①――给T.M.

一束光的独唱,压倒第二声部唱诗班。
仿佛显灵一般,这一日子已彻底结束:
越过屋顶倾斜的马口铁和石棉,失重的
浪花,一次次地冲击着桥墩。秋天临近。
越过城市,另一个八月太阳向后撤退。
破烂的灰门被潮湿摧毁。壁柱在冷却。
可《如果你离去,如果你留下》继续着,
在玻璃顶下生长,就像在伊甸园的灌木丛里。
仿佛一只蝉,在音乐丛林的王国里,
那斗篷的小塑像在一根弦的回声中淹没,
变成了声音本身,仿佛感觉到它必须离去――
因为肉身从不在沙地上留下任何印迹。
达到天使的速度后,它舞动着,旋转着。
在稠密的音符之林上空,它抓住一个升半音:
在空中渐渐消失。
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
黑暗笼罩。
谢天谢地:什么也没有留存。

①安东尼奥·维瓦尔第(1678-1741),意大利作曲家和指挥,最著名的作品为《四季》。


明信片,寄自K.之城

糟糕的天气,磕磕绊绊
沿着普雷格尔河①蹒跚。
疲惫的马路,见证着一位亡命者
迟到了几世的来临,作出厌倦的呼应。
景致闭上眼睛。惟有叶子
保持着哥特体笔迹。木框的密码
已成为水泥块。一辆装载成吨

走私货的火车,压迫着松动的枕木。
云雾状的丰田车群,用废气熏黑
窗户的冰窟窿。稍息之后,
多亏了一把挂锁,大门,不顾沉重的
嘎吱嘎吱声,依然朝外摇晃。总之,
避开它们的冲击力,
看来是最聪明的做法。

你曾说:倘若人们永远依赖复仇,
用冲突和分歧雪耻他们的屈辱,
那么,城市会很快厌倦他们的行径。
它们原谅一切。街车在大街上
叮当作响,惟有铁轨和地基
回想起那片下着冰雹的天空。

即使整个宇宙都归于尘土,
此处,汽车也不会改变它们的路线——
街市的网络也不会改变它们的布局。
然而,街角,白色的水泥窗格隐隐显现。
公园屈从于沥青。而那大教堂的拱门
祈求上帝赐予仁慈的结局。

一枝苦艾从水泥中奋力伸展。
破烂的砖墙遮蔽了新来者的
黄色雨衣,几阵刺骨的狂风的反叛
遭遇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一个凡人,
恰巧在这特殊的日子,身处异国他乡。
那里,惟有空气曾经飞翔,
他看到垂直的
轴,丑陋不堪。那,甚至都不是在谈论
精神--而是,正如先人所言:
精神随意飘荡。
即便如此,过快增加的废墟
和落叶,依然胜于标准的坟墓,
总有一天,我们人人都会住进里面。

傍晚时分,汽车废气和臭气,从灰暗的
四周,缓缓涌入纳坦吉阿沼泽地。
防弹盾赢得了胜利,城堡失去了踪影。
然而,虚空依然占着上风:
波浪的尖锐颤动切除沙滩——
围攻爱希马雷斯海岸。

词语,在开端之前,便归于尘土。
此处,猛烈的大陆拂晓首先开始
提升那毫无希望的平行六面体。
而梦,风一般拥抱肉身后
掠过城市,那里——时间早已
获胜——甚至都没有丧失的余地。

深夜。
炸弹碎片,一个世纪,星辰
挤压着屋顶的马口铁。荒原
被剥夺了名字,在它现时的格局中,
我们等候着早晨,仿佛待在防空洞里,
并不知道,黑暗中
当我们躺在一起,
我们是否还是自己
抑或已成为他人。

①俄罗斯西部港市哥尼斯堡(旧称加列宁格勒)的一条河流。


一种告别,严峻的哀悼

我们的晨室,充满了茉莉花和尘土。
那窗,犹如屏幕,被拱门从昏暗的
运河中剪切,含有路人的背影,溅满
石灰的大门,白杨树长方形的菱形,

不时的,你的雨衣。那些解冻时期
过时的时尚。当你姗姗来迟时,我感到
被剥夺了言辞的天赋。
整整四年,或者更确切地说,
从一开始,我们就已分离。

没有特里斯坦在搜寻帆船:
兴许,一位天文学家
在阿尔卑斯之夜抓住他的镜头,
十字路口旁,我看见那幢黄色的、被烟
熏黑的房子。
之后,一个纤细的身影靠近。

那些院子已遭毁坏。惟有运河
和街市的望远镜忍受着。
当我碰巧来到
此地时(从通向终点的任何一条路),我
甚至能在街市深处看见死者,
却怎么也

看不到你。没有欲望。
如果在我停住时,
血压迫着主动脉,它也不会持续太久。
就像缓缓运转的行星在轨道中行进,
唯有潮汛能记录下引力,不知不觉。

一位诗人会说,
唯有诗句中的跨行能够忍耐。
词语,一旦相互靠近,
便会返回到空无——
一个诗句或诗节突破
另一个诗句或诗节。
尽管韵律切断的可怜的句法
总是妄图将之连接。


抵达亚特兰蒂斯

泥沼上,悬崖是座幽灵般的补给站。
水手们并不在乎哪个国家已遭倾覆,
毕竟,那些日子里,一场冗长的
战争,已让他们的王国支离破碎。

饭店餐厅留下的仅仅是视线。
摩托艇倾斜着掉过头来。临近的冬天,
拉上帷幕,比那被水泥和灰土
遮蔽的窗户,更加幽暗。

红色阳台,一如既往,稳稳地蹲坐着,
可要塞的轮廓却依稀难辨。
海鸟们在桥墩上缓缓行走,毕竟,
我们比铸铁,水泥,更加结实。

站着,别动,闭上眼睛。一名旅者的
脚步踏进后街的沙滩。目力不及。
我们将永远分离。无论转向何方,
人们都看见闭塞的海湾和世纪的末端。

蓟,林奈花①,山羊草。
布满窟窿的金属,闪着潮湿的光泽。
就像万能的上帝,我们感觉着彼此——
从深渊的对面:遥远,而又亲近。

海的门槛上,浅滩遭到侵蚀,航道,
幽暗的航道,黑绉丝一般消失。
然而,就在我的手下,贫困
十一月,语法和火焰,依然在闪烁。
 
①生长在波罗的海附近地区的一种花。


侍女图

有九个或十一个人物
包括小矮人,侍女,那面幽暗、敏锐的
镜子中的映像。
还有那位尚未开始作画的画家
——四个世纪之后,
那幅画还在耐心地躲避着我们的目光。
假设画家正在画我们。
不过,更确切地说,
模特、观者和画家兴许全都是一个原型的片段。
比任何时候都更充沛的光
穿过窗口(并且,就像在天堂那样,
它的善行照耀着所有的不完美)。
而那道无形的凝视,
停留于所有的凝视汇集之处,
画笔会教我们如何将它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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