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的渴使我的血管晦暗。
——兰波
我的朋友A属于这样一类人:看见一本书总是先问它的体裁。倘若她恰巧碰见我在翻阅一本书,她会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劈头便问: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一个陌生人先是为这个问题感到愕然,迟疑一阵子,继而怯生生地答道:“啊,这本书讲的是……”然后就书本身的情节或相关方面讲出一两个结结巴巴的句子来,她极不耐烦地打断对方:“我问的不是这个。”有人当下便回答她,这是一本文学评论,那是一部作品集,一册散文,等等。如果报出的名目能够引起她的兴趣,那么她才会进一步问下去:“讲的什么?”倘若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她对这本书也就兴趣全无了,要么眉头一皱,表现出困惑或者厌恶的样子,要么当场走开,这本书她再也不愿看上一眼。有那么几次,她当下就判定这是一本写得很差的书。“书里讲的这些事情,”她在把书读完以后问我:“你都亲眼见过吗?你亲自看过?”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立刻严厉地看着我:“那么你读它做些什么?”
A对我的阅读品味感到惊奇,而我对她的判断也往往感到讶异。她认为《情人》“故事夸张,根本站不住脚”,至于《洛丽塔》:“写的真是那样一个故事吗?”,有的书,“翻译得不好,可见不怎么样”,她果断地说“这种东西能有什么价值?”她也读“严肃文学”,每周畅销排行榜上那些封面花俏的书,她是不看的。她读起书来相当认真,对我的引用之不确切也常常加以更正,她毫不吝啬地在书上划线、记笔记,笔记无非是成段的摘录。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自豪地说“读了很多书”……
但A属于这样一种读者,对一本书所作的感言无非“我最喜欢这个作家”,“啊,他的作品我从来不看”,等等而已。这种人会永远肯定地告诉你说“纳博科夫不好,不如读海明威”,“废名?废名的作品早就过时了”,还有“法国人的东西我从来不读。”倘若询问她对于一本书的印象,对书中形象的深度、事物轮廓的描绘有什么样的看法,她是说不出来的,对“作者笔力的深浅”她也毫不在意。她就像我的一位远房亲戚,常常把某一位明星错认为另一位,在电视机前说出一个让我们大家都惊异的名字。人们都以为他是粗心大意,要不就是有了眼误。但其实他是把前者五官中的那些特点嫁接在后者的轮廓之上。在现时的面貌中,他看到了潜藏其中的,那些已经淡化消失的旧日特征,并且把它与另一位人物在自己脑海深处的印象联系起来。A的做法也是这样。提到语言她便感到惊诧失望,正如我那位亲戚对明星本来的名字熟视无睹一样。“语言,是啊,”她露出了然于胸的神色:“确实不错,你不说我还没有注意到……”随后她斩钉截铁地说:“可是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A喜欢小说,事实上,小说是她最愿意阅读的书之一。每当我读完一部小说,她会兴高采烈地问我:“你读完了?说说看,你最喜欢哪个人物?”要是我说不出来,或表达得有些含糊,她就会大声说出她的质疑:“可是你毕竟读完了啊……”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立刻把话题草草结束。
不像其它读者,A在生活中也秉承着对书本那样的态度和方法。对她推荐一位导演新上映的作品,而她听到某个女演员的名字就当机立断说:“我不看她演的戏。”这就如同她说“我不用这个牌子的卸妆液”是一样的道理。至于产品本身的质量,电影的好看与否,她全不在乎。可是要刨根问底,追问她为什么讨厌这个演员、这位作家,她却又说不上来。对于老旧的,情节已为大家所熟知的那一类小说,她认为没有必要去看,因为“讲的无非就是那一套”。这一类人,就像某些家庭主妇根据折后价判断一件商品值不值得买一样,永远根据读者某些可能的动机去判断一本书值不值得去读,这种人倘若碰到我在读托尔斯泰的《复活》会大惑不解,因为无法立刻剖析出我读这本书的动机,他们然后自我劝说,把这件事抛诸脑后,轻描淡写地认为我“读太多小说……”
有一类小说是A不会看的类型。首先,它“不是哪位著名作家的作品”,其次,它的篇幅也让人感到尴尬。“这么短短几页能告诉我们些什么呢?”我们乘坐的列车从总站开出,半途中两个互不相识的女乘客突然像熟识已久的朋友那样说起话来,这个小小的插曲也不像这册小说中描述的事情那样让她不快。而在第二天早上,当列车即将抵达,还有一个小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时火车不断地从那些黑暗的隧道间穿行而过,这件事反倒更让她觉得意外。火车频繁地穿行在隧道中让车厢内的人仿佛置身黑夜,而此时的时间明明确确却是白天。不比前一件事,两位突然熟稔起来的乘客,那毕竟是植根于现实中的,甚至,故事本身从梗概到氛围和气质都是现实的。而火车穿越隧道这件事有着虚构的内核,在那些黑暗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伪装成黑暗的白天),但实际上什么也不曾发生。两者比起来后者更让她感觉冒犯,更使她惊讶。而对于我来说,两者是等同的。我注意那两位乘客和注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多,以至于她希望我注意的事情我一样也没有注意到。譬如那些黑暗的隧道必然和时间发生联系这件事是如何不符合逻辑……同样的,一个不按逻辑开始的故事也让她十分不快。这类小说就是这样。我们乘坐火车途中,那两位女乘客中的一位突然对她说起话来,就像她突然读过这本书一样,她把书还给我,露出昏倦的神色,同时回答上铺的女人。 她的丈夫K是不坐火车的。行事风格与阅读习惯之间的相似之处,时常令我感到惊讶。对K来说阅读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与穿衣吃饭等行为无异。重要的是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即他“正在读一本书”。至于读到什么内容,他并不在乎。文笔的粗俗、比喻的矫揉造作,他极少留意到。好作品与坏作品对他来说有着同样的价值,并以同样的方式作用于他的精神。我并不是在批评K的阅读习惯,K 的行为,其中有着引人注意的地方,当然不是以那种方式,以一幅画败了的油画其中有几笔令我们惊喜的方式,而是以一种整体通过朦胧显现的方式,以利用事实减损印象的方式,尽管我怀疑,对K来说,这两者之间很难说存在着什么不同。
事物通过被命名的方式在K的话语中出现。命名是抵达,是动作,是主要的言说方式,亦是进入和离开的法则。若问一本书中谈到了什么,他会很愉快地告诉你:“沼泽”、“一种罕见的尾巴翠绿的鸟”、“廊坊”或者“地震这种可怕的事”,列举的是事实而非意象。事实,无论多么微小和琐细,又通过一系列名词观看和确立自身。因此他总错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即他读一本书必然从中间开始。去旅游,旅途中的一切给他留下一系列杂乱无章的印象,彼此交错丛杂,“没有带望远镜的女孩”与“教堂的庄严和美”并置在一起,讲述一本书对他来说也是这样,不同类别的名字和遗迹在回忆中混杂一处。某处书中提到“电网”,他觉得这一用法新鲜出奇,对于整个比喻根植的土壤他视而不见,只在乎句子的强度,反复强调,用心临摹,至于句子和比喻描写的对象,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因为这种方法,某一时刻,所有的书对K来说都是同一本。他一辈子只读了一本书,而这本书本身便包含了蜂鸟、冬天的泥淖、戴太阳帽的女孩、风筝挣脱的天空、高压线、分离的恋人、玻璃彩绘、电车、涂鸦、人体雕塑…… 有一种阅读,是以纯粹的失望开始的……这些人,你总能在必要的时刻认出他们来。他们本身是合乎潮流的。潮流在于他们说话的方式。如果他们谈起一种色彩,那么必然是现实生活中常有的,已经得到确认的,可是他们谈论这种色彩的方式如此地不同寻常,以至于那颜色突然变了,它有了动态,获得了名字,变成了一样人人皆知的物件,那物件座落在我们的视野中央,而且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与神秘的色彩合而为一。也有一些时刻,色彩于顷刻之间从浓烈转为黯淡,但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一旦加以重复,它们就不再是色彩了,而是种种类型,每一种类型都蕴含一小段时间,充盈着被我们忘却的生命。如同一处被人遗忘的喷泉,在一个光照充足的下午,如果时间合适,观照之眼又得以体察到,那么,在那样一个时刻,晶莹透澈的泉水会猛地溢出,扬起动态,赋予时间物质的维度。喜欢他们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因为他们对于我们的厌恶毫无用处。厌恶有分量,这分量来自于时间,而他们这个种族既没有分量也不需要时间。他们只在动感中观照自身。行动中的手杖、被光穿透的玻璃、阵雨过后的草地,这一类东西对他们是有用的,属于他们最擅长描绘的。没有人需要知道他们读过些什么书,因为他们自己成为了这些书。对于那些对他们了解不够深的人来说,失望也许曾由内而外散发出来。存在着一个动因,然后一段作用于主体的时间。失望便是作用于这个过程的结果。可惜实际情形并非如此。对他们来说,失望早就已经在那里了。它发生、发动,并且成为一切的原因。“读者”这个概念,失去平衡,失去意义,已经被粉碎。剩下的只有失望。永恒的失望,作为一种结局……
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其中的佼佼者,他并不读书。他看,“看”这个概念在他而言囊括包容了全部。与“阅读”相反,“看”不受时间的限制,“看”带有个人的气质,因而更显现出粗暴的单纯。看的对象不需加以区分,只需加以辨别。看的方式常常加入梦的因素,因此,失败也就不足为奇了。让人触目惊心的正是这种失败。偶发的失败带有惊喜的色彩。他也意识到这一点。生活中他就像他这个族群的人一样,沉默寡言,面貌上的那些特征,恰似一部写得很乏味的小说。他在路上遇到一场事故,对事故当时的氛围比对事件本身印象更为深刻,对时间和巧合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比人物的特征更为敏感,对此,没有什么好说的,甚至不必提到事故的核心——“发生”。作为一个小说人物,这小说必然是由他自己亲手写的,他既写了这整部小说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然后他,一个读者,阅读这部小说,发现小说作者(也就是他自己)居然在其中安插了一个不必要的角色,这角色的扮演者是他自己……这个句子还可以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读者、人物和作者三方的角色可以互换,直到其中一方厌腻为止。这就是他能够给我们的,就像他常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做梦……”在这个句子里面,没有名字,没有谜底,只有形状和形状演出的悖论。——现在,我们可以看了。
他在十六岁时爱上一个女孩,觉得她的样子代表着最终的神秘。这种方式自此在他心中扎下根来。极尽的寻求,从来不曾停止。寻求一种面貌……一种色调,那种蓝中带紫的氛围。后来这种色泽在好几种事物上重新出现过,他注意到,其中也掺杂着别的色彩,神秘的红色和蓝色,反复验证主色调而令人倍感新奇。他能写出的故事与此类似,尽管他从来没有写过。我们最终发现只有一个形象显现得最清楚,那就是那个孤立无援的自我,被接纳、被毁弃埋藏的一切——他就是用这种方式进行阅读的。
在他们身上隐藏的这一读者的形象,总在进行与永恒相逆的运动,不到必要的时刻,决不会轻易显现自身。然而这一形象并非恒定不变,不像人们所希望的那样。两个方向的运动同时撕扯着这个尚未到来的自我:存在和回忆。一方面,眼前的图景还没来得及受到理智的干涉,另一方面,愿望也对所遇到的一切不加拣择全部加以吸收,只有在这种状态下,幻想才有可能达到它的极致,然而这极致仍需历经现实才能达到,它的终点是现实。这就是那个唯一的核心,也是最终的核心。这个核心决定了他身上的读者所扮演的角色,才智或才能在其中不起作用。其他的种种元素,诸如热量、层次、明净度以及声音等等,皆为次要因素。有好几次,它是离他而去了……类似这样的时刻他再也不能被称为一个读者,只是吸收而已,书中的语言通过他而发出声音,投递的幻象人人都可以见到,甚至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感觉得到,这就再平常不过了。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在他身上看到的图景,那种带有非现实梦影的图像突然消失,从此不复返,他个人的特征自此显露出来,比往常更为清晰可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风格,他也曾尝试加以抵制,可惜并不成功。努力的结果,反而让自己的整个身心,甚至他的全部生活都和这种风格结合得更加紧密。这当然是“可笑而又可厌的”,当他打开一本书,所有的一切都在表达当中,在置换当中,在变形和谎骗当中,在自我命名当中。已经不是阅读一本书的问题了,而是“为了表现某种事物,对此行动又意味着什么呢?”一个第一次站在橱窗外向内观看的人,惊讶于这层透明的障碍如何起作用:首先,它发明了装饰这一功能和表达,其次,本来真实的东西这样一来就显得不那么真实了,这样一个既无法进入被橱窗点缀的梦幻又无法离开的人代表了他最真实的梦魇。唯一得到充分表达的只有装饰这种功用,它对观看者无益,只对氛围起作用。沟通变形为观看,最终变形为自我身份的透明性。这是一项典型的现代装置,他的阅读行为归根到底就是这样一种装置。他最喜欢说的口头禅是“是吗?真是这样吗?”这个问题与其说无法回答,不如说因为它的本真性。在注目的时刻把渴望长久地固定下来,好在日后拿出来反复观看——为了追求这一点,语言是迷失了。
在这个族群中,也有这样的一类人,永远无法体会书中词句的光洁新异。可是一旦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类似的形象,情况便不一样了。他们会说这些景致、人物和情状,所有这一切,“我也仿佛曾经见过”!一个微笑在他们的脸上洋溢开来,笑意里含有自负的成分,眼睛里也饱含笑意,就连伪装出来的那短暂的惊奇也要为这种微笑让步,这种微笑缓缓示意,而示意是为了昭显,这就像是相机抓拍到适合自我的影像时手指被迫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们谈起素不相识的作者就像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一样,就像谈起同自己亲近的人一样,用的虽然是不怎么在乎的口吻,语调却很现实,“她说,这么做不切实际,我觉得她说得对,虽然当时的我没有明白她的话”,“我昨天才读完他离开土耳其后的那些故事”,又或者“我也喜欢她,尽管大家都知道她脾气不好”。这样的一个人,经历了一场爱情,不管整件事的细节如何,事后回忆起来,会认为这个故事“简直就是一篇小说”。现实和虚构互相摹仿,结果现实自称为虚构,而虚构亦与现实无异。阅读,对于他们而言不外乎自我确认,确认一个谎言。 已经不可能把他们写进一部小说里了,他们自己就是小说中的那些人物。在他们的身上倘若没有故事,那么故事在别的地方也无法形成。故事不建立在这些人物之上,故事恰恰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群人物,譬如说,吕西安·德·吕邦泼雷……读者和我一样,读到“发现他回乡的消息列入本地版的头条新闻,快活得脸色都变了”时会会心一笑,但也有这样的人,读到这样的描写和我们的反应不一样,那是因为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刻,他们也曾“快活得脸色都变了”,只是自己从不曾在意。这样说起来,他们自己知道这回事吗?不,恐怕不知道,不尽了解,完全也不知情。吕西安,作为一个读者,一个从外省来到巴黎的野心家,完全有可能在上床之前和妹妹再说一遍这样的话:“你不知道我的势力有多大!”我想要指出的是,没有“像小说里的人物那样生活”,或是“像小说里那样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承认这一点:只有一种生活。倘若这种生活对我们是真实而有存在意义的,那么它不取决于思考,也不取决于智力,而取决于幻想的力度和风格,头脑在自我解释时倾向于用什么样的手法去与现有的一切取得平衡。所以,不存在“一个感人的故事”,或者“一个吸引人的故事”,故事要么就给予我们达成这种平衡的希望,要么就什么也没有。有的人在读完一切东西以后都一笑置之,说到底,这不过是“虚构的玩意儿”!借此抵抗对自己心灵产生的影响。这些人不难被看到,他们的生活也不难预见到,他们早被写进一部名不见经传的作品里了,作品的名字当然是虚构的,这部作品的主人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津津乐道却又为之抗拒的那种庸俗将由他们自己进行演出,这当然具有极大的讽刺性,“应当人人知道的法律,我们偏偏知道得最少!”(《幻灭》,第八章)
吕西安·德·吕邦泼雷,他所代表的一切,依然生活在这个时代,在我们的生活中,有的评论如是说道。包法利夫人,代表了追求幻想,不切实际而最终失败的女子,等等。因此被代表的一切诚然不死,而且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不同的是它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作品中寻找它的代言人,如此而已。这里面的荒谬性,自有其合理的一面,把这种荒谬打破的是王尔德:“我生活中最大的痛苦是什么?《烟花女荣辱记》中吕西安·德·吕邦泼雷的死。”值得注意的不是别的,恰恰是“我的生活”。吕西安·德·吕邦泼雷就是王尔德,这里面不存在被代替,被表达的关系。一个真正的读者萃选出他的生活,这种生活,出乎人们意料,是不与现实条件相关的。
把美丽作为体察的中心,在一本书中只寻找美,只要求美,这当然是非常荒谬的。同样荒谬的还有类似这一类东西,譬如丰富、深刻,宏大,可观,等等。K与A缔结一桩婚姻,爱情当然占有主要的地位,但其余与之相关的事情一样也不能少,房子要在xx街,嫁妆多少,客厅要用枫木地板,戒指的款式也要照顾到,把一切都弄完了,爱情也就自然而然树立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对我来说在一本书中寻找深刻和美的人也是这样。当然,他们从不承认这一点,只说这美是早就在那里的,就是这样,怎么可能不在呢?它在那里,只是等待着被发现——已经存在很久了。
读者们,喜欢一本书的原因不尽相同……后来,对于K来说,读一本书的原因在于,书“教会我们如何去生活”①。他在一本书中读到爱情是伟大和崇高的,就认为应当怀着同样的感情去爱,认为只要脱离了伟大和崇高的感情,爱情就不复存在;等到他结了婚,有了世所公认的爱情以后,他又开始产生这样一种看法,这种看法把伟大和崇高对于爱情的功用,看作好看的刺绣对一张桌布所产生的功用一样:有当然最好,没有也只能接受。书上说一个男人倘若爱上了一个女人,就应当不介意她的一切,他把这当作至理名言,按照这个标准去衡量别的情侣之间是否存在爱情。如果书上说,遇事不当草率行事,或者说,只有有计划的人生才是好的人生,他立刻就遵照执行起来,如同一个初学驾驶的人把交通法规记在心中,不仅要熟读几遍,还不时在心里默诵默记。他所总结的这样一些原则,他也确确实实照做了,然而他总要失败,他的确是在按照一本书教他的那样去生活,可依然事事不顺心。当然,他乐此不疲,有一次,他花费两天读完了《基度山伯爵》,兴高采烈的告诉我,这本书“教导了人们如何面对困难和逆境”,他喜欢一本书的原因,不外乎此。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这种印象,以为书中的生活必然高于我们自己所度过的生活,以为写下来的文字知晓一切,这种行为就类似于某些人笃信风水,认为镜子不能对着门,床头不能靠窗过近——一辈子照此行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结果依然穷困潦倒。K每次从书中总结出这样一条道理,A就要皱眉,“你说的这些有什么意思?”她质问她的丈夫:“一点也不有趣。”她常常问她的那些朋友:“我想找一本有趣的书读一读。你那里有没有一本有趣的书?”她老要有趣,一本书如果不能提供与打牌,看电影相同的乐趣,她便觉得还不如不读。可是如果别人反问她:“怎么样的书才算有趣?”她就瞪大了眼睛望着对方,似乎那人刚刚问了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这还要问吗?就是那种大家都觉得有趣的书啊。”她的新朋友以为她说的有趣就是好玩,结果引起她更大的愤慨:“当然不是——那多幼稚!”他们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搞懂,她所讲的有趣,是一个模糊的区间,既要不失风雅,又要幽默诙谐。这就像她到一对新婚夫妇家里去做客,看到那位妻子盛装打扮,出来迎接,回家的路上就说对方“很会装样子”,要是对方不修小节,随随便便,她又要说“一点也没有做主人的自觉”;她喜欢的那类装扮,既不失庄重得体,又要带有一定的随意性,像是早上起床随便抓起来就穿的,而竟然能穿得好看——几乎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这样一来,她才心满意足。她的丈夫看到她随手放在沙发上的书便拿起来翻看,看了两页忍不住要说:“这本书哪里有趣了?”这时她就要笑,她把书夺走,于是说“男人,永远不懂得生活中的乐趣。”这种她毕生追求的乐趣,她总怀有这种印象,即这种趣味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到,是她所独有的。如果你和她非常相熟,她就摈弃趣味不提,和你讲起“品味”。她津津乐道的“品味”,总让别人惊讶,读完一本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书,不讲别的,先说“浪漫的巴黎”,她喜欢的书必须要是这样一本“有品味”的书,否则她宁可什么也不读。“什么也不读,”她咬牙强调道,样子和一个孩子咬牙切齿地对妈妈说他不要吃菠菜一模一样。
只有一本书他们两个人都喜欢,这本书就是使他们相识的那本书。他们喜欢它的理由不尽相同。K喜欢它,因为它在他们的生活中已经不再是一本书了,而是成为了两人历史的文献材料;而A喜欢它的原因与书本身无关。她喜欢这种联系本身,让这本书脱颖而出,不再是无数本之中的一本,对她来说,它就成为了唯一的那一本,尽管内容一样,但再也无法与别的同样的版本混同。 因此,难以置信,一种超凡脱俗的力量存在于他们心中,想要将其完全拔除,几乎做不到了。让他们深信不疑,并且愿意为之继续下去的正是这种宏愿。在这种愿景中力量与野心混杂在一起。野心,如果非要说存在的话,也是非现实的。舞台上空无一人惟有幕布空荡荡地上升又降落,幕布在任何地方都一样,唯一的演出就是把观众和演员隔离开来的这场演出。出于这一点,他们中有几个确实急剧地衰老了,这衰老并不体现在面貌上,实际上,在肢体语言和动作中青春依然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有的时候,假若无人注意,他们突然露出一副厌倦的模样,慵懒倦怠笼罩全身,眼神凝聚为一个空的质点,手落在膝盖上,赞美的话一如既往地从口中说出来,只是精神已经不再停留在原处,他们读过的书也是一样。再也没有什么方法能够把这些书的面目与其他书分别开来,不管它们的名字叫做什么。
是遗忘渐渐取代了野心的地位,这遗忘独一无二,在心灵的衰竭中保持运动从未休止。
想要准确描述出这种遗忘的轮廓,它的弱点,它运行的轨迹,现在是做不到了。
阅读方式是与好坏无关的。那些这样说的人,看不到每个人身上的那个读者与个人的全部感知,他的整个生活,他青年时代的习惯,甚至和灌注在他身上的真切生命力密切相关。然而,这样一位读者,他是真实存在的吗?他向我们披露的是否等于我们所知晓的全部?难道他不是仅仅存在于我们的疑虑当中吗?
注释:
①这全是由于在他身上的两个读者在不同时期争夺同一本书的结果。年轻时期,他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后来,他当众厌恶这部“讲述通奸的小说”。对他提到他曾经喜欢过的书,他身上早已消失那个读者忽然之间重又出现,他会很高兴地给你讲到“苍蝇,在某种微型摄影照片上”,“手风琴”,“马,还有马”——名字他却都记不得了。他兴高采烈地对妻子说他“曾经很喜欢书里面的那个女人”。他自己什么也没有意识到,比如这个简短的句式里的规范性,那些限制的枷锁,以及没有任何名字这一特点。因此有段时间(在他发现他的妻子是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读者以前),我们不由得问自己,如果他身上的一个读者找到另一个,会发生什么事呢?无论如何,必有什么确保他们彼此永远不会相遇,一个阅读,另一个就固定下来,构成影子(或者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