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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李景冰:巫性思维或咒语还原:从孟浪到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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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楼  发表于: 2012-03-28  

李景冰:巫性思维或咒语还原:从孟浪到多多



  孟浪的某些诗常常使人联想到绘画中的野兽派。他并不拒绝经验中粗糙的东西,但却往往用变形的方式违拗似地呈现出来。他诗中许多物象和感受都是血淋淋的。有时你会想,诗作者本人是不是一头圈在铁笼里打转的困兽。
  《抽屉中的回声》直接切入了这一境遇,“我也在丛林深处/被母兽的母性所感动/我也曾试图抱走幼兽/来到人群中间”,这不是梦的梦,让他从书桌上醒来发出兽的长啸,回声憋闷在抽屉中。人在人化的世界里依然要求着,不,是延续着某种兽的公正。
  另一首《靶心》,起始两句如此突兀:“飞鸟被冻结在空中/我用手指敲了一敲。”然而接下来却笔锋陡转:“不变的仇恨/使我身边的人有了笑容”,这好像不是我们熟悉的古人的所谓比兴。这里面有一种递进,来自于物象间的感应,但其强度却远远超过我们所谓的经验逻辑。它让我们想到诗的久远的起源:当词语还未从祈神或巫性的咒语中分化出来之时。这种笼罩着某种宿命暗示的情调和表达方式,与多多的诗多有暗合。从中可见一个时代缠结在人们心中的某种集体无意识。
  比较多多的诗,孟浪类似结构的诗相对比较内敛,还未把这种元现实逻辑演绎为长调。这可能源于孟浪更着力于呈现经验中相对完整的过程,尽管手法常常是变形的。而多多却把这一表达方式推向了极端。如多多早期的代表作《北方的海》,上天入地,无有任何经验过程的粘滞。换句话说,任何可把捉的经验链条都被隐去了,唯余潜意识中突显的物象的关联。梦的混沌的清澈被语词蚀刻下来。
  多多稍晚一时期的《忍受着》,几乎是把终生关于命运的体验,都浓缩在了既质实又弥散着强烈震荡的歧出断裂的物象间。其浑沉苍凉,可否比为丧失家国信念的现代杜甫,面对存在自身的荒凉荒谬,发出慨叹:“在几条大河同时封冻的河岸上/忍受着矗立,在后人的尿里忍受着/物并不只是物,在曾经/是人的位置上忍受他人/也是人……”(比较杜甫那首《登高》:“……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双鬓,潦倒新亭浊酒杯。”)在此,你会相信,诗人是通灵的,或巫性附体的。
  当然寻根这个抒情谱系,我们会找到狄兰.托马斯的摹本。但我们仍然感到,类似多多这样的对原始巫性思维的还原是难以企及或不可思议的。因此,多多的作品并不如上述提及的那样篇篇鬼斧神工,无迹可寻。这样的超越和高蹈,气血往往不能一贯到底,失衡总是占很大比例的,结果便是难以为继的歧出的物象成为一堆罗列出的死骨。
  我最早读到多多的文字是在陈超编写的《探索诗鉴赏词典》,其中选有多多的5首诗。它们是那本书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的诗作中的几首。后来我一直注意寻找多多的作品。直到十年后,我在北京参加一个对我来说很荒诞的“雅思”备考班。我住在北京图书馆的招待所里,抽空去北图的阅览室,偶尔翻到了刚出版的多多的诗集《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其时,生存挣扎的疲惫,人陷在混沌的流程里,使我间或透口气的是海德格尔、克尔凯郭尔等哲学文字,诗在我眼里正在疲弱和远去。但多多的这部诗集再一次让我感受到了亲合的力量,它是那样粘稠,不可捉摸。因为书是近期出版的,所以我从海淀的书城一直搜到西丹的图书大楼,在密集的书架上,终于找到了仅存的几本中的一本。
  数年后,我在《中国诗人》上再次读到多多的新作12首。极其独特的文字,“那不确定,那强烈的结巴”(多多诗中语),一种扭结的触角,抓向更幽暗的无形。
  我把多多某些造句和连接“过尤不及处”视为“死骨”。新作12首,给我的冲击也大体如此。一些篇目,更趋向“强烈的结巴”,太强制了,意念被板结,使人气闷。但另一些篇目,却如裂开的矿石。在当今诗坛,很少看到这样质地的诗作。比如《从锁孔窥看一匹女王节的马》,类似电影的一个特别镜头从锁孔窥出去,由此景物被变形,被塑形,局部放大的各个断片整合为一幅形而上的过程。什么是奇崛?骆驼穿过了针眼。这首诗中,我们感到了强烈的对生存与意志的暗示。经验的个别性和强度就是从晦涩甚至板结的词句里迸射出来的。
  读多多的诗总是让人提心吊胆。就像看英国跨越障碍的赛马,速度和难度是怎样惊险地捆绑在一起的。许多骑手在跨越障碍时从马背跌下来,翻滚于杂沓的马蹄下,而空马依然混在马群里狂奔。获胜者最后在惊心动魄中诞生。
  12首中的另一首《晚祷》显然是那幅名画《晚祷》的重写。这个意境梁宗岱也曾重写过,题目也叫《晚祷》。我对梁宗岱发生兴趣就是通过这首《晚祷》:那黄昏弥漫的朦胧的面对上帝的忏悔气氛,很多年都伴随着我。当然,今天重读这首诗,似乎不再激起当年那种强烈的感触。从质地上讲,梁宗岱的这首诗不如里尔克的《豹》,至今读来仍有某种拒斥的陌生。而多多的《晚祷》,从意念构造上有石破天惊的感觉。起始一段:“犹如播种者对着收割者/一对父母,分得开开地/垂首,看一个男孩/从地底下看他们/那被借予生者的光/就又被挪远了一点”,在空茫的庄稼地里,一家人本身就是庄稼。而孩子的光,使父母变暗。这样的轮回,在下一段被这样强烈地赋予了一闪:“当铲上的落日对着/男孩眼中的落日,去/集中这苫——那整块的光芒”。用苫,来形容混在泥土里的孩子的面对落日的眼睛,这样的笔法,大巧若拙,运千斤于指掌。
  再回到孟浪的诗。《简单的悲歌》一首,可以看到原始粗蛮的另一极——浑朴。一种悲感还原为四季更迭一样的单纯,但它却轰鸣着。海子吟诵过类似的悲歌。多多也有这种回旋的结构。体验的强度并不回绝单纯的一极,歌吟在现代诗中还未完全死亡。
  《世界的图景》这首诗完全不是孟浪惯有的变形取象方式,暴烈并未突兀于表面。这里有想象,但想象并未僭越经验,似乎经验自身在说话,但它又不是任何个别的经验。孟浪已成惯性的诗的高蹈外形在这里消失了,或诗人的自我意识消溶在了经验现实中。它并不以某种变形强迫你,如他的许多诗,让你领受你不愿领受或承认的现实或理念。
  我读《世界的图景》这首诗时,身处大洋彼岸一个木质的小楼里。窗前是空旷的学校操场所形成的雪野。除了家人,路上所遇青一色的是说“勾文”的洋人。这里上帝的观念像我们当年对未来社会的憧憬一样弥漫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几个月下来,祖国正在成为一个辽远的越来越模糊的梦。孟浪的这首诗再一次将民族的意识推近到眼前。我把当时的感触写给了孟浪:
 
  “《世界图景》这首诗我非常非常喜欢。诗的背景似乎已经很遥远了,但这诗却超越了它所从出的具体,呈现了人的一种形而上的指向。激情中有一种冷静,甚至于日常的平静。我读过其它类似背景的诗,大都流于具体事件表面的激愤和冲动,尽管其理由有现实的严酷或崇高,但时过境迁,人反视之会有许多不同的角度。然而,从人的形而上的意识中,即从民族的生死存亡的延续中所积淀的集体的崇高感中, 对此却有一种审美。而这样的意识超出了任何具体事件的具体因素。在诗中,你有了更广阔的角度,并且让一种惊心动魄的历史情境缩入更辽阔的精神背景中。”
 
  《世界图景》这首诗可以比较北岛的《回答》,那理想主义的崇高逼向最后发出的石裂的声音。那声音尽管今天听来失去了当年那振聋发聩的效果,但由这种二元对立的使精神净化的思维样态并未在当今现实生活中绝迹,《回答》这首诗依然在某些角度和层面被赋予意义。它艺术的局限性却因此也是显然的。周伦佑的《看一枝蜡烛点燃》应该说是《回答》的续写,这首诗所刻画出的对抗和惨烈,已越出社会一般善与恶或政治性的对抗,而直指人类整体文化积淀所生发的生命的悲剧精神——人作为有尊严的个体存在,一瞬间会怎样被生命自身照亮,牺牲成就牺牲美学。而孟浪则试图把这种悲剧精神还原为日常生活中的伦理,一种忍耐,一种活下去必须持守的品质。 
                               
2007年2月 


世界图景

远方,风暴中升起的尘柱彷佛凝固
在风暴中吃力地支持住身体的人们
像一座座无言的雕塑
这是风暴最猛烈的时候
我看到了那么多不动
远方,距离我究竟多远
我殉难般走向那里又如何
让我消失在风暴之中
在那巨大的尘柱后面
在风暴中那站立着的人们后面
比远方更远!

接触到风暴的手不会抽回了
又一个个人的投入
风暴的核心,远方的秘密
在风暴中静止的众人
挣扎、搏斗,还有谁能看见
还有谁在远方之外无动于衷
都卷进去了,都无法离开了
都静止了,都消失了
我欲喊出声的,还有谁能听到
我已喊出声的,像尘柱纷纷坠地
风暴又在哪里?

远方,依然是那么多的不动
彷佛一张画片我可以把它移走
而这一切我根本无法触动
我太弱,经不起这世界图景的无言
这打击甚至让我无法迈步
离得太远了,太盲目了
风暴过去之后我也丧失了目的
那众人开始走动了,开始交谈了
在刚象布景一样露出的房子里出出进进
我,一个个人,在人群外
在想象的、不可遏止的风暴之中!

就这样置身于一个天然的悲剧
就在这里殉难,不需要更远
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见
一个个人的牺牲是值得的
风暴中升起的尘柱因此辉煌
那众人群雕般的身姿也有了意义
我,是风暴的起源和成因
盘诘我、逼视我吧,众人
我的回答已经高声喊出了
在远方,在我灵魂中的远方匿去
无边的晴朗在无声中止不住地高高升起!

  (孟浪)   

  
忍受着

在几条大河同时封冻的河岸上
忍受着矗立,在后人的尿里忍受着
物并不只是物,在曾经
是人的位置上忍受着他人
也是人,在一直就是枯竭
一直就是多余的那个季节里,忍受着
一些圈牲口的柱子一直就是一些
哲学家的头,一直都在追悼
在各种语言轮流地校正中
所漏掉的那些时光,以代替
总是面有窘相的父亲们
所站立过的那些地方

在雏妓的大脚已经走惯的那条道上
忍受着道路,在思的撞墙声
被持久的训练吸走之后,忍受着
时间,就是这样给予的,由
马腿中的瘤子预报过的,可让
马粪中的铁钉弯曲的,不会
再变为酵母的,在地下
比在卵巢中有一对铃
摇得还要急的,它们一同忍受着
换歌声,当它总是朝向前头

在还有一片沙子怀念瓜棚的地点
忍受着雷声比摘棉人的耳语声
还要弱,那再也说不出来的
让再也听不到的,也不会再是宁静了
起风时分的笔迹,万针齐下的麦田
可让硬币崩裂的北方,就还在
教他们与每年的寒流同龄
他们,在石头里也伸出脚
在石像内也蒙着脸,在有人
把手卷成喇叭的时候,忍受着——

  (多多) 
    

看一支蜡烛点燃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型的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样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雷声
没有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烛泪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地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的冒烟 
  
  (周伦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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