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最好的读者已不在此世 ——题记
一九三四年,本雅明发表了一篇演讲《作为生产者的作家》,此处的“生产”指的是艺术生产。对这个词适当加以扩展,本文将从身体生产与艺术生产两方面谈论
兴玲的组诗《哦,天使》。所谓身体生产,即兴玲在三十九岁时生子,成为母亲;所谓艺术生产,即兴玲从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完成了组诗《哦,天使》。这组诗共39首,对应着她身体生产时的年龄39岁。合而言之,兴玲既是唐一兹的母亲,也是《哦,天使》的母亲,唐一兹与《哦,天使》构成了一对孪生子,而且一兹正是《哦,天使》中天使的原型。尽管母亲已经离去,一兹仍在成长,《哦,天使》也在成长。我相信终有一天,这对孪生子会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作为诗人的遗留,他们并不会像母亲担心的那样,“看见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
一 爱与独处
作为对爱子的隐喻,“天使”不仅将西方文化本土化了,而且将神人化了,也将现实神秘化了,在诗中,诗人把还它置换为另一个词“传奇”(“我坐在船尾,传奇在我身边”)。“天使”这个称谓无疑使它指称的对象获得了某种不朽性。“哦”这个感叹词则具有强烈而节制的抒情气息。可以说,《哦,天使》凝结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无限爱意。我首先注意到组诗第一首的第一句:“天使独处,忧伤沉淀,风在外面。”我认为其中的“独处”是个关键词。句末的“风在外面”似乎漫不经心,却暗示着天使在里面——在“我”肚子里面。此时的母子虽为一体,却处于隔离状态,所以诗人说“天使独处”。从诗的语境来看,“独处”正是造成“忧伤”的原因,而且这种忧伤并不限于怀孕期间。孩子诞生后,独处自然会被克服,而相聚厮守的时刻难免趋向一个终点。因此,母与子是“两个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恋人”: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将未来的残酷离别与此刻的深情拥抱对举,这分明体现了身患先天性心脏病的诗人的敏感。就此而言,“天使独处”这句诗既是母亲期待孩子早日诞生的祝词,也是痼疾缠身的母亲预感到与孩子终有一别的悼词。作为一种潜伏的气息,这种被预感的船只摆渡过来的悲悼加重了诗人此时的忧伤。从这个角度来说,组诗《哦,天使》从一开始就交织着两种调子:母亲期待与孩子相聚的欢乐,以及必然被死亡制造的离别带来的忧伤——天使终究是要独处的。
“哦,天使。”谁轻轻地太息一声,
不显性的魔鬼从此消失。哭声是
未下树的柿子,红得冰凉。
有种甜,需要健康的牙齿;有种孤独,
需要完整的灵魂。
如果说组诗的第一首写的是怀孕,第二首写的便是生育。该诗起始便出现了组诗的题目“哦,天使”。诗人特别指出这个声音的不确定性,也许它来自医生,来自护士,或来自某个亲人,当然也不排除来自诗人自己,总之,它清晰地进入了诗人恢复清醒的知觉里,一并恢复清醒的还有手术伤口的疼痛。因此可以说,“哦”体现的是一种被疼痛抑制的喜悦,发出这个声音的口形是小的,但也是情不自禁的。至于“天使”是在与魔鬼的斗争中出场的:天使来了,魔鬼消失,诗人终于成了一个母亲,而在此之前,她对自己能否成为一个母亲还是忐忑的,甚至是不乏隐忧的。刚刚生育的母亲还很虚弱,但她的视听被“天使”牵引着,诗人先写了天使的哭声,然后才是笑容。奇特的是哭声被比喻成“未下树的柿子”,在我看来,富于意味的并非“柿子”,而是“树”。“树”结出了柿子,母亲孕育了孩子,此刻,柿子还在树上,而孩子已经离开了母亲,剖腹产,如柿子被强行摘下?以至于“红得冰凉”。“红”本来是暖色调的,它对应着孩子的体征,也对应着柿子的颜色,诗人却用“冰凉”这个冷色调的词覆盖它,这种视觉感的变化对应着哭声从强到弱的转变。巧妙的是,接下来出现一个“甜”字,它是从柿子这个喻体引申而来的。在兴玲的诗歌语言中,“甜”这个词处于核心位置,大体上是快乐和智慧的象征。在此诗中,诗人把“甜”与“孤独”并置起来,认为它们需要享受或承受,从而形成张力四伏的表达效果。尽管这首诗也写了母子相见,但由于“我”当时处于疼痛、虚弱,甚至是晕眩状态,致使常态的母子相见在第三首诗中才得以展开:
放下。掖好。亲一个。再看一眼。
转身。出来。合上房门。似乎听到
一声在喉咙里徘徊的呢喃。于是,
又打开房门再看一眼。爱躺着。安眠的脸。
再次离开。然而,离开三步,幻听
一再出现。天使一再挽留我。
持续活在一种飘里。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
城池与我无关,繁华与我无关,
禁锢和空虚与我无关。魂魄是可以看见的,
走动。小小的天使,琴声要追逐他的眼神。
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
这首诗充满了短句,尤其是前半部分,几乎是用词语写成的:“放下。掖好。亲一个。再看一眼。”一个词语就是一个动作,一腔深情,词语的反复就是动作的反复,母爱的潮水在持续涌动。“天使一再挽留我。持续活在一种飘里。”被爱者的强力吸引使爱的施与者活在飘的状态里,飘的实质是审美的迷醉,极度的幸福感。正如佩索阿所说的,“爱就是伴随”,它像空气一样弥漫了所有分离的缝隙,换句话说,分离可以被爱消除。所以,偶尔离开天使时,母亲总会想“天使此刻在做什么呢?”诗人说她甚至“睡时也能听到神来神往”,“睡”意味着意识的丧失,因而也属于一种隔离,与世界以及天使的隔离。而听则是对睡以及隔离的突破,这是一种被爱驱动的内在倾听,它因爱而增强,也因爱而虚幻。因此诗中一再写到幻听,并和“飘”形成呼应关系:飘的状态容易让人产生幻听,而幻听又会强化飘的状态。事实上,促成幻听与飘的基本元素完全相同,那就是爱。不过,与幻听相比,真实的呼唤更令人陶醉:
一声声,唤我。冬季最早的
笋尖,唤我。夏季第一朵荷
唤我。此刻,谁会在乎智慧
终极的完美与否。一声声,
唤我。给水果蘸上奶油,
给温厚的地板铺上线毯,
给我的脸上,镌上迷醉的曲线。
一声声,唤我。浅春的幼林
在起伏。薄秋的明月让诱惑
沉睡。此刻,我可以允许
那莫名的神隐藏我的视觉,
我的触觉。一声声,唤我。
形状在变化,似可捉摸,
光泽时而安静,时而雀跃。
总担心如此的幸福会埋伏着
更大的错误,对自己说,
“要更谦卑,要更慈爱。”
我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不能。我只能让脸上日子
重重叠叠的痕迹上灌满蜜。哦,
天使,当你一声声,唤我。
这是《哦,天使》的第6首,全诗以“唤我”加以结构,将天使“唤我”的声音置于广阔的世界上,“我”一次次从天使唤我的声音中荡开,又一次次返回天使“唤我”的声音里,真可谓视野(视觉)越开阔,焦点(听觉)越集中。“唤”意在借助声音达成人际联系,它像音乐一样具有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效果,为了赢得天使的一声声呼唤,诗人甚至愿意放弃视觉和触觉等其它感觉。“一声声,唤我”在诗中反复出现,呼唤每出现一次,都会让母亲迷醉一回,并把母亲的幸福感提升一个高度:“给我的脸上,镌上迷醉的曲线”。曲线之美是人们公认的,尤其是脸上的曲线,因为它是快乐的外化与蔓延。在另一首诗里,诗人把笑(显示幸福感的一种身体性)和抛物线联系在了一起:
笑里有着最美的抛物线,
爱在线的这一头滑向那一头,
滑行得自在而又令人惊喜。 线之美源于笑,笑之美源于爱,爱构成了美的核心。作为直接面向世界的器具,“脸”成了体现幸福感的集中营,直至臻达甜的源头,蜜:“我只能让脸上日子/重重叠叠的痕迹上灌满蜜。”
在《玉梯》中,秦晓宇认为结构是“组诗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并把不具有内在结构而强行放在一起的多首诗歌称为“诗群”。《哦,天使》的结构是生活化的,虽不严密但灵活自由,而且贯穿着一条线索,即“哦,天使”的呼唤声。可以说,“天使”这个词每出现一次,都是母亲(即诗人)对天使的呼唤,这种呼唤也许暂时得不到回应,但它是一种持久性的存在,最终会得到天使的含笑应答。《哦,天使》的最后三首显然是终结之作,它们与前三首遥相对称。日渐重叠的蜜呈现为一个逐渐溶解的过程。值得注意的是,第37首诗中出现了一个“有过脐带联系的男子”,他就是天使的父亲。这个形象显得孤立,与天使母子的世界不够和谐。诗中暗示这种不和谐来自情感的变质:“时间总在变幻,/某些情感也慢慢越过保质期。”
我们将在彼此睡着的时候离开。
我找到了爱,找到了美,
找过了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路的终点将消逝我最后的疑点。
史学家早已执好笔、蘸好墨,
等待将我的名字写得美且有力。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这是组诗的倒数第二首,是兴玲向尘世,也是向天使的提前告别之作。她把自己交给了历史,把天使交给了父亲,尽管有些不放心。组诗的最后一首又回到了天使与母亲的二人世界,它暗示着接受独处——既让自己独处,也让天使独处——的艰难。但是,诗人深知告别的时刻即将来临,于是,她写的不只是诗,也是遗言:
天使的传承,不过是原始的美,
不过是诺言拥挤的都市鸟鸣。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哦,天使,我的天使,
看着你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不难看出,以上所引的诗句极有层次:先是讲天使,然后讲“我”与天使的关系,最后直呼天使,以“你”相称。母亲对天使的传承是满意的,却对自己所写的这组作品感到歉意,因为她知道此时天使还不懂诗为何物,甚至以后也不能确定他能否读懂。至于给天使画的画,则缺乏直面现实的能力。可以说,此时的母亲陷入了否定自己的泥淖,但是,随着“哦,天使”的声音再次响起,诗歌的语气又转向了肯定。我认为这种语气转换伴随着独处感的压力以及对压力的克服,接受独处的艰难由此可见一斑,因为这不再是一个学习的问题,而是仅此一次的行为艺术:千古艰难惟一死。
二 教育或学习 《哦,天使》当然是亲情诗,而我更倾向于把它看成教育诗。正如组诗的最后一首所写的,“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自古以来,女子承担着相夫教子的角色。直到今天,母亲仍然是孩子的适宜教育者。作为生育者,母亲与孩子的契合几乎是与生俱来的。生育与教育仅一字之差。如果说前者是肉体的给予,后者则是精神的塑形。但是在这个多元化时代里,价值观念往往呈现出差异、对立与混乱的局面,母亲应教育子女什么,使他既不丧失应有的理想,又不至于迂腐不切实际,或迷失在现实中不能自拔?我注意到兴玲用来教育孩子的对象都是这个世界上的美好事物,她时常对孩子进行自然教育,情感教育,文化(以书为主)教育和艺术(音乐与电影)教育。记得一次诗会活动结束后,一群诗人在湘江边看焰火表演,兴玲说改天她要带孩子来看。那时我感到兴玲想对孩子进行审美教育,而这种教育是以认识世界的真相为基础的。兴玲诗中的世界大体上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自然,另一部分是社会。对这组诗来说,前者是兴玲让孩子接触的对象,也是强化其作品诗意的因素;后者则是反诗意的,它构成了诗人所处时代的处境。事实上,这两方面共存于世,难以剥离:
长沙的樱花树下,
天使的旁边落下一张崭新的报纸,
纸上落满樟树的老叶子。
树叶遮盖一些大大的汉字,
可是没有完全盖住。
我看到“樱之殇”、“废墟”,
还有天使的注意力,他看着
“避核:距离多远才算安全。”
他看着的不是文字,
是一只彩色油墨上的长沙蚂蚁。
哪里的蚂蚁,不是像我,
不是爬行在刀刃上。
在这里,樱花以及樟树代表了尘世的自然美,隐身的“核”以及作为隐喻的“刀刃”则体现了社会性的一面。令诗人忧伤的是,自己一生“爬行到刀刃上”倒也罢了,怎么能忍心让孩子继续爬行在刀刃上呢?然而,诗人意识到,等到天使那一代可能不再爬刀刃了,那时的社会生态也许更加恶化:“樱之殇”预示着自然美的终结,核将取代刀刃,天使的一代将在持续不安中面临着被毁灭的危险,整个世界或许最终会变成一座“废墟”。在组诗第19首中,母亲的忧伤因天使生病而加重,却一样无计可施,“如同一个深陷淤泥的盲童”,她所能做的只有祈祷而已:
哦,不安生的世界,
请按一下你的暂停键,
直到风平浪静,地球温良。 值得注意的是,“哦,不安生的世界”与“哦,天使”以相同的结构形成了明显的张力关系:一方面是对天使的挚爱,一方面是对世界的忧虑。可以说,对天使一代的关爱强化了诗人对未来社会生态的忧伤。这种忧伤与上述因天使独处而产生的忧伤形成了呼应关系,并由此强化了作品的忧伤主题。作为一种身体感,忧伤还内在地应和着诗人的病体。组诗第32首写的是天使和另一个男孩在花园里玩耍,那个男孩不断咳嗽,天使试图治愈他的咳嗽,但是无效。
这时,天使也用力咳起来,
直到满脸通红,和男孩在花树下,
让咳声、笑声和身体一起仰伏。
我在他们伟大的声光交错的诗篇中,
打开内心深处的抽屉,
看到九屉适合医治自己的中药。
这首诗笑中含泪,极具黑色幽默效果。天使不能治愈那个男孩的咳嗽,也跟着咳嗽起来。这种富于同情心的童年友情出于意料地成为医治诗人病体的中药(强调它的无害性)。综上所述,忧伤是兴玲诗歌的核心主题,其实质是一个追寻梦想的诗人面对现实时产生的失败感。而天使的陪伴在某种程度上缓和了这种忧伤。第22首中有这么一句,“天使要妨碍我的忧伤”,“妨碍”这个词用得大有深意,它表明忧伤已经成了诗人习惯的常态,对忧伤的需要甚至成了一种压倒性的感受。但最终诗人还是被天使拉着看樱花去了。
从《哦,天使》来看,母亲和天使眼里的世界忽近忽远。当母亲和天使亲密时,世界是远的:“此刻,那些最广阔的事物、天空和人类,/天使漠不关心。我也不关心。”当他们一起面对世界时,世界变得如此接近,以至于绵延渗透在他们之间:
天使注目远方,远方胜过
甘露寺里所有的经文。
天使跟踪所有飞翔的动物,
专注所有线条的来路和去路,
所有经过他视域的生灵
都深受感动,并为他呈现出
柔和的光泽。我陪伴着天使,
我的心灵潜伏,身姿开阔。
像陷落在一个梦里,
把狂欢和阴谋都放在遗忘里,
我陪伴着如此深的湖,如此深的海,
陪伴着如此美的雪,如此妖的花。 由此可见,在母亲和天使之间,世界是个重要角色。歌德认为:“谁若不置身大海之中,谁就不会有世界的概念,不会知道自己与世界的相互关系。”就此而言,大海是认识世界的最好启蒙物,因为它具有波动性,可以将目光引向远方和往昔。当母亲带着天使来到大海时,她领悟到“天使潜入过我的前生”,大海分明让诗人感到了时间的堆积与轮回。从这组诗的整体来看,母亲是天使的教育者,世界是母亲的生活空间,也是天使的成长环境,由于天使的存在,也更新了母亲对世界的认识:“世界是什么,当然由你定。”就此而言,天使也是母亲的教育者,教育即学习。正如华兹华斯所说的,“儿童乃成人之父。”孩子也是母亲的教育者。这正是我把《哦,天使》看成教育诗的另一个原因。在现代女诗人中,除了兴玲之外,我还没有见过一个用诗歌向孩子如此倾情相诉的母亲:
“一兹同学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露出两粒小白牙,可爱甜美得让人流口水。”
是的,我的心脏就是这样重新健康,
不再有颤栗与不安的记忆。
事实上,只有乐于接受被教育者教育的教育者才是好的教育者。《哦,天使》中的母亲就是如此,她既是一个教育者,也是一个被教育者,她观察天使,认识天使,和天使对话。对于天使,母亲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不解。“然而我是/不懂得天使心思的人”。这种不懂不同于前面所说的天使“梦里也说着美妙得无法尽懂的天书”。“天书”属于儿语,或前语言,它和哭笑一起构成了幼儿特有的情感表达方式。尽管这种表达方式人皆有之,但在长大之后,它却成了一种被完全遗忘的外语。不过,问题的重心在于“无法尽懂”并不妨碍母亲乐享天伦的愉快心情,而“不懂得天使心思”则显示了母子之间的裂隙以及由此形成的遗憾和破解的愿望。其次,和天使在一起时,母亲总感到自身的滞后性:“天使拥有梦幻的精锐之师,/我只是个不停修正迷惑的追随者。”在这里,诗人用“迷惑”取代了“不懂”,并让它时刻处于修正状态,以跟上天使的奇思妙想。正如作者觉察到的,婴儿在现实世界里虚构了一个超现实的世界,并乐于栖身其中:“我要到那里去”。所谓“那里”指的是梦;当他意识到不能进入梦中时,也会求助于大人,对此,“我无法应承,/也不能明确拒绝”。“无法应承”自然是因为做不到,“不能明确拒绝”则显示了母亲作为教育者的身份。因为“明确拒绝”意味着对孩子梦世界的完全否定,会给他带来伤害;同时,这句话也暗含了某种鼓励独立尝试,以让他从中弄清真相的意味,当然,孩子最终可能会在失败中领悟到这一点。他明白此路不通,但由于不曾遭到来自他人的否定,他就不会丧失探索的热情。在我看来,这不失为一种好的教育:它并未送给孩子什么具体的礼物,而是不轻易否定哪怕一种毫不现实的热情。当然,哪里有教育,哪里就有冲突。冲突的结果往往以母亲的妥协告终,母亲的担心让位于孩子成长的需要,因为这位母亲坚持尊重孩子的意愿,把孩子视为成长的主体:
天使首先拒绝了我的阻止。
阻止的时候,
我忘记了轻言细语。
阻止他与危险离得太近。
沙子和小石头灌进了颈……
组诗第21首写天使奔跑的情景。当时天使刚刚学会奔跑,母亲不免担心他会跌倒,富于戏剧性的是,天使终于在水田里跌倒了,但他“并不急着爬上来”,而是被水中的花苞所吸引。以下几句写天使奔跑的句子耐人寻味:
天使奔跑的每一条道路,
都垫着终极的善。
曲折,窄小,不规则,
这些丝毫不影响天地之间的快乐。 “终极的善”是个大词,也是此诗的关键词。兴玲认为“终极的善”存在于传统深处,所谓“神奇的、根深蒂固的传统和美德”,并用它来描绘天使,天使跑到哪里,善就会随时生成在哪里。奔跑意味着成长,这当然是好事,从更深的层面来说,诗人分明是在借助奔跑表达这样一个观点:孩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无论他做事的环境在成人看来多么不利,都不能妨碍他的快乐,都体现着“终极的善”。很显然,是“终极的善”促成了孩子随时随地的快乐。作为一个教育者,身为诗人的母亲不予干涉,如果是别的母亲,可能会马上勒令孩子站起来,离开水田,也离开了快乐。就此而言,这首诗里包含着诗人对孩子天性的充分信任和极度认同,字里行间渗透了诗人对自然成长的啧啧赞美。我想这可以视为兴玲的教子原则。组诗第34首写母亲带天使看电影的情景。该诗的最后一句“你是我的英雄”,可以视为天使对母亲的最高赞美。
三 智慧之甜 《哦,天使》的母性气息是不可否认的,但它并非什么女权主义。兴玲是个女人,但她写的不是女性诗,当然也不是男性诗。我认为兴玲所持的立场不是女人或男人,而是人。如果这种说法可以成立的话,身体性便成了理解兴玲诗歌的一个有效角度。这里之所以不用感性和人性,是因为它们太抽象,而身体性不仅是具体的,而且是整体的,身体承载了全部的感性和人性。身体性普遍存在于兴玲的诗中,除了上述的哭、笑、忧伤和幸福之外,更核心的是“甜”。众所周知,甜是一种味觉,属于感性,把它看成身体性不仅更完整,而且更根本,它不仅可以显示口舌与食物的接触,而且扩展了味觉的存在空间。
“甜”也是萧开愚和张枣的核心词语,我不知道兴玲是否受了他们的影响。我倾向于认为甜来自兴玲本人的身体经验,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在兴玲的诗中,甜基本上是智慧的具象词,智慧则是甜的本质。我无意全面评价兴玲的诗歌,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她创造力的钦佩。兴玲的创造力一方面体现在她庞大的创作量上,她似乎没有枯竭期,也未出现中年的滞涩感,一直就那么笔下涌泉似的写着。我知道兴玲是我的博客的热心读者,但我的博客很少更新,可能不免令她失望。在一次诗会活动中,她劝我多写,我自然答应,却无法做到——因为我缺乏她那种创造力;另一方面,兴玲从不写抽象诗,抽象词语总会被她巧妙地融入具象中。对此,兴玲在接受易斌访谈时曾做过如下解释:“在我很小的时候,疾病就让我感觉自己属于看不见的生活领域,属于那些既永远新鲜又无比古老的启示。长时间被置于卧床境地的我有着许多‘特权’,或许能够约束我的就是一些神秘的本能,那甜蜜而晶莹的灵魂哭泣面对的最高境界的美和更高境界的孤寂,让我拥有致命的形象感,让我可以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退潮后的海滩上的一堆错落堆栈的卵石在格格作响。”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兴玲诗中充满了警句,“用什么包裹不如用爱包裹”,“母亲是漂泊的孩子的原乡”,如此等等,这恰好印证了她的以下观点:“‘思考’和‘灵感’是一对好姐妹”。兴玲是个当之无愧的警句诗人。也就是说,兴玲不仅是一个施爱者,教育者,还是一个创作者,一个将母亲、教育者和诗人融为一体的人。这正是她的智慧之处。
我说的是水果。
一种甜蜜到无以复加的水果。
像佛陀的头,
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
就是以甜来衡量?
青衣之内,白色肉身,多汁。
甜到让人感觉忧伤,
甜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尝试之后想要回避它,
甜蜜中的软、糯、滑……
我习惯闭着眼睛和时光对话,
在空无一物的舞台跳舞,
我喜欢在街巷漫游,
像个隔世人,
静看世间忧乐。
当我在词语里擦拭厚厚的灰尘,
我知道,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
适合努力赶走靠近天使的阴影。
当我看着天使吃着释迦,
说:“好甜。”
我对他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 这首《释迦》充分利用了“释迦”的语义双关性,它明指一种叫做释迦的水果,同时暗指佛陀(释迦牟尼),从而巧妙地将甜与智慧结合在一起:“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就是以甜来衡量?”这个警句虽以问号结尾,表达的却是肯定之义,并显示了领悟的过程。不过,诗人声明“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也就是说,诗人的智慧以满足天使健康成长的需要为界限。看着天使吃释迦,听见他发出“甜”的赞美,“我”不禁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甜蜜的笑容。在这里,释迦包含了甜,笑容也包含了甜,因此,“我”几乎达到了“释迦(佛陀)般的”高度,一种充满甜蜜的智慧之境。
最后解释一下题目。“月亮靠着月光入眠”出自兴玲的诗《困惑》:“我像月亮靠着月光入眠,/时光从未将激情平息”。这也是一个警句,从中抽取部分词语为题,来隐喻天使及其母亲的关系,我觉得也是适当的:母亲生育了天使,月亮分娩了月光。当月亮靠着月光入眠,母亲可以靠着天使而安息,诗人可以靠着《哦,天使》而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