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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王东东:深入伟大的内部
级别: 创办人
0楼  发表于: 2012-05-14  

王东东:深入伟大的内部

    
  作为新诗的实验艺术家,臧棣经常引来争议;正反意见犬牙交错,会让人以为臧棣的状态就是新诗的状态。他不仅热心于新诗理念的设计——他相信新诗创生即留下了空白,更热衷于过分、过火甚至过失的书写行为。如果超出了理念的设计,也为可喜,正好可以反哺;因为新诗的理念必须和书写互证。
  臧棣个人的欲望就存在于这种互证,和互动当中。在此意义上,他才可以谈论“新诗的百年孤独”,他以此为题写了一首诗。看得出来,他想要在新诗这个容器当中,放入各种母题,否则很不好解释他雄心的来源。这是一个胃口奇大奇好的诗人。他甚至不惜陷入各种陈词滥调,并在陈词滥调中生机勃发。这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注定是那样一种作家,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运用人类和全体作家所创造的原型的作家。如果他谈论生命力,谈论想象力,谈论意志力,那绝不是游手好闲,而自有庄重和尊严。
  他必须将之刻写在新诗的皮肤上,才能认清新诗这个“中西文化结婚的宁馨儿”。一位诗人朋友中的酒徒这样提醒我,酒将自己倾注进容器,那溢出语言的部分,就是水准和尺度。臧棣清醒着要这样做,说明他除了逢源造化,还有刻意而为的一面。他近几年的《丛书》和《协会》系列——还包括以前的作品系列——颇展现了新诗少见的集团军作战的气派。这个深谋远虑的自由派司令,早就摆脱了打游击的土气。他散发的迷人技术主义气息,也合了时代的拍。这只有善意才能够理解。
  还能引起嫉妒,甚或故作无视。勘察臧棣的路途是必要的。实际上,这些年臧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但至于最后能变成什么样子,臧棣和我都难以预计,我只是觉得这个变化很让人期待。它也许会逐渐成形?为什么他放弃了高峰现代主义的高深叵测貌,而甘愿以纷纭多变的才子相示人?或者这些只是他偶然的分身?我是指《丛书》和《协会》系列。我以前曾对朋友说,臧棣受到了王敖的牵引。臧棣满足了我的一个猜想,就是现代主义有很大一部分是对浪漫主义的抵制和消化。而他诚实地再次触及到了这个浪漫主义的核心,虽然,仍留有他过往途中的影子;如果罗兰·巴特的阐释理论在中国要派上用场,很难找到比臧棣的诗歌更合适的作品,但现在巴特对臧棣也不够用了。长期以来,我们急于对(存在的)中心进行消解,一直在对内面进行吞食和蚜虫般的咬啮,实际上已经漂流到了宇宙的边缘,臧棣同样也在边缘,却勇猛精进,反而深入了这个伟大的内部,他发现,嗨,原来空间还有这么大。这个宇宙物理学上的奇想在臧棣这儿实现了。
  这不得不归功于臧棣举重若轻的智性力量,以及由此而获得的卡尔维诺式“轻”和“迅速”。这种智性并不像“九十年代诗歌”鼓吹的那样广泛,在我眼里,智性对于新诗始终是罕见的。对于九十年代诗歌则可以如此告诫:智性不仅是感官经验的游戏方法。它更可以拓宽我们对存在的感知以及存在的范围。
  同时作为一名现代文学研究者,臧棣的智性更多作用于新诗的定义,不断回溯到新诗发生的那一刻,因此他凡有所得,既是概括总结,又是对新诗命运的预言。而实际上因为隔着一个世纪,很多作者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但在这个新的世纪,新诗也许可以重新回到对自己的理念设计上。只有这样,才能从对待新诗的外部(政治)眼光中受益,虽说外部眼光常能将新诗推到风口浪尖,但因为着重点在新诗的一时之用,也就间或对新诗构成了一种遮蔽,而屈就于第三世界常有的愤懑、怨恨的精神气质。外部眼光不仅仅是外国的,还包括本土的。它们为诗设定了种种文化政治任务。最近,为了反对,也为了化解,臧棣提出,有必要形成一种独有的诗歌文化。这也是进入内部的一个表现。臧棣能做到这一点,除了他对现象和存在的兴趣可资利用,还得到晚近的语言哲学的襄助。他对建造诗歌本体大厦的迷恋程度,达到最不像中国诗人的程度,但也绝非空中楼阁,因为话说回来,中国诗人向来深谙世故,对和政治的瓜葛既羡慕又懂得回避。臧棣一不小心就戳破了中国诗人遗传下来的政治嗅觉,他被一伙人当成诗歌靶子就不奇怪了。
  臧棣批评的激情,在他的诗歌里留下很重的痕迹,赋予他的诗歌以一种智性的忧郁色彩。在对生存实施虚无化预谋的语言进程中,他又表现出对语言和语言风格的怀疑,最后造成的中和效果就是臧棣诗歌中感性的分解,和理智的忧郁正相匹配,它并不意味着感觉对象的消失,而是将感觉过程置于一种分析的眼光下来观察。但有时,也会让人怀疑它讲述过多,也就是说理过多,而妨碍了感性的黯然流露。结果,臧棣留下的只是一幅画,不一定有抽象画那样苛酷,——那种简省是形而上学的需要——,但其所擅长的推理演绎能力造成的曲美缠绕,仿佛都是为了留下对尘世生活的回忆。臧棣也许会同意一个观点,即感觉经验是一首诗的起点,却未必是一首诗的终点。
  《新传记丛书》这样写道:“那些日子陈列着,/像一排刚从卡车上卸下的玻璃。”在对玻璃既是物理学的、又是幽灵探测学的、反复缠绕的描述后,才说:“……你也不必隐藏这样的想法:/一个人死后,自我就是他的博物馆。/而更真实的故事很可能是这样的:/一个人其实不必等到死后/才能进入纪念。一旦被纪念,/这些玻璃就是他的博物馆上的窗户。”从《丛书》、《协会》开始,臧棣进入了彻底的语言学阶段,语言(学)的分解逐渐坐实了感觉(学)的分解,因此臧棣才会强调,语言的孤独也代表了语言的爱。语言不仅在召唤现实,也在征服现实。而他写作的同样是一系列审美教育丛书,只不过其中教育的味道大过了审美。他自己说:“……到了我这般年纪,/我对顿悟已提不起兴趣,只有绝对的安慰/或许还能挑逗一下我。”(《纪念贾柯梅蒂丛书》)但却汲汲于对细节和语言局部主题的书写,可以说,他不断细化的能力,让他下了描摹绝对的内面的决心。
  这是一个可以对诸多美好的哲学教条进行一番调情的诗人,他的这个做法有点像博尔赫斯,作品中充满了哲学题词和引言。他同样能从趣闻轶事中看出含义,但却永远和街谈巷议保持距离。他执著于语言的完满,实在是因为现实世界的不完满。因此他如果弘扬无焦虑的写作,也不过为了苦心抵御焦虑,这从他最近的作品中也能看出来。《紧急出口丛书》开首就说:“天堂很慢,地狱很快”,以但丁对决萨特,仍然保留了人性的希望:“你像我一样,因为看不惯他人即地狱,/曾梦想过,一首诗就是一座天堂。/失败很微妙,而种种迹象表明,/你离出口已经不远。”这是一个空间型的诗人,他进入的那个拥有无数褶子的巴洛克空间,如果不是让人迷恋,就会让人疯癫,但都留下了个人存在的证明,以及对自我在宇宙中的位置的想象。他一心想要建立起来的诗歌帝国,也许再次表达了生命和诗同义,而诗与现实同构,诗与生活与现实相互发明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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